第11章 营销鬼才的手段

泛亚院线那几间拥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廉价茶叶和汗水的味道。当陈凯用一支漏水的钢笔，在那份堪称疯狂的对赌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李卫军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笔尖的划动，被狠狠地割开了一道口子。

走出胡同，京城深秋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卫军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张……张老师，咱们这是……把命都押上去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分文不取，自负盈亏，这和直接把电影扔进水里有什么区别？

张扬却像是刚打赢了一场大战的将军，脸上没有丝毫的颓败，反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拍了拍李卫军的肩膀，目光穿透萧瑟的街景，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哥，这不叫押上命，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按下了开机键。

手机刚一开机，刺耳的铃声便疯狂地响了起来，屏幕上，一连串来自山西的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充满了不祥的预兆。电话再次响起，张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林大富的秘书。

他接通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秘书惊恐万状、几乎要撕裂的尖叫：“张导！不好了！林总他……他提着刀上高速了！说要来京城砍……砍你！你快跑啊！”

李卫军在一旁听得真切，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这下完了，前有饿狼，后有猛虎，投资人都要来拼命了，这剧组是彻底到头了。

“知道了。”张扬的回答却平静得可怕，他挂断电话，直接回拨了林大富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紧接着，是林大富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张扬！你个狗娘养的小王八蛋！你敢拿老子的钱去赌？！老子告诉你，你今天别跑！给老子在京城洗干净脖子等着！”

“林总，”张扬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您是想把那五百万拿回来，再赚个三五百万零花钱，还是想直接进局子里蹲几年？”

林大富的咆哮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你什么意思？”

“林总，我问你，之前那些大发行公司，为什么不肯要我们的片子？”张扬不答反问。

“他们狗眼看人低！觉得我们没名气！”林大富恨恨地说道。

“说对了。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跪着要饭的。他们扔根骨头，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张扬的语气陡然一冷，“但现在，我不跪了。我跟泛亚签的这个协议，不是赌博，是宣战！”

“我们和院线，是平等的合作伙伴！我们用票房说话！首周三百万的赌局，您觉得高吗？我告诉您，这是在羞辱我们！这部片子，最终票房会是三千万，甚至更高！到时候，我们拿五成的分账，那些中影华夏的孙子们，连汤都喝不着！”

【被动技能‘虽然我没钱但我能忽悠’已激活！目标人物的暴怒情绪正在被‘对巨额利润的贪婪’所覆盖！】

张扬的声音里充满了魔力，他描绘出的那幅蓝图，让电话那头的林大富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钞票。

“你……你真有把握？”林大富的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充满了怀疑。

“林总，您把刀收好，把车停在服务区，泡杯茶，安安心心等我的好消息。”张扬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您要做的，不是来京城砍我，而是准备好一个足够大的麻袋，等着装钱。到时候，让那个姓赵的经理，跪着把录像带从垃圾桶里给您捡回来！”

电话挂断了。李卫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碾压。他不仅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把提刀的债主说成等着分钱的合伙人。这已经不是口才了，这是妖术。

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张扬带着李卫军，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钻进了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

2000年的网吧，还是个新鲜事物。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脚臭的混合气味，cRt显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属于新世纪的嘈杂交响乐。

“张老师，我们来这儿干嘛？”李卫军嫌弃地捏着鼻子，对这个环境极度不适。

“打仗。”张扬找了个空位坐下，熟练地打开了当时最火的两个bbS论坛——天涯社区和猫扑。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帖子，对一脸茫然的李卫军说道：“李哥，传统的宣发渠道，报纸版面、电视台广告，我们一分钱都没有。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看不见的网络里。”

“这能卖电影票？”李卫军满脸不信。

“它不能直接卖票，但它能制造‘好奇心’，而好奇心，是最好的引路人。”张扬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没钱请明星，没钱做广告，但我们有故事。我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故事，变成一个‘都市传说’！”

他叫来了同样被他一个电话喊来的黄博和王训，四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召开了《疯狂的顽石》剧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宣发会议。

“我们的计划分两步走，线上线下，双管齐下。”张扬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笔画着草图。

“第一，线上，我称之为‘病毒式传播’。我会去附近的大学，雇一批最便宜的大学生，给他们一人二十块钱，让他们去全京城的网吧发帖。帖子内容要夸张，要神秘，要让人将信将疑。”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发帖的语气：

“‘兄弟们，今天去看了一部神秘的电影，全程方言，一个明星都不认识，但老子从头笑到尾，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笑出来！’”

“‘我靠，楼上说的是不是那部叫《疯狂的什么》的片子？我哥们也去看了，说电影院里有个大哥，直接笑岔气被救护车拉走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神吗？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黄博和王训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从未想过，宣传还能这么干。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张扬的笔在纸上重重一点，“不直接说电影名字，不夸电影好，只描述一种‘现象’，一种‘笑死人’的现象。让看到帖子的人心里痒痒，他们会像病毒一样，把这个‘传说’传播出去！”

“第二，线下，我们搞‘寻宝启事’。”

张扬从包里拿出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样稿，那是一张A4纸，用最普通的宋体字打印，格式模仿着最常见的那种寻物启事。

“寻宝启事：本人不慎于重庆罗汉寺附近遗失红色可口可乐罐一个，内有祖传翡翠，价值连城。此物关系重大，现已辗转至京城。如有缘人于x月x日（上映日）在各大影院发现线索，请凭电影票根联系张先生，必有重谢！”

李卫军看着这张粗糙的“启事”，眼睛越瞪越大。他终于明白了张扬的意图。

这哪里是广告？这分明是一个抛给全北京市民的谜题！它不推销，不叫卖，它只勾引你的好奇心。

“我们把这个，印上几万份，让那帮大学生贴满全京城的大街小巷、电线杆、公交站牌、厕所隔间……任何一个你意想不到的角落！”张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当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它，会觉得是恶作剧。当他第二次、第三次，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同样的内容时，他就会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线上和线下的信息一对照，‘神秘的方言喜剧’和‘藏着翡翠的可乐罐’这两个信息点一对撞，一个完整的、充满悬念的故事就在观众心里形成了！他们会想，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黄博、王训、李卫军三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扬。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在他们看来，电影宣传就是砸钱、买版面、请明星站台。而张扬，却用一种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方式，设计了一场波及全城的心理游戏。

“干了！”黄博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导演，这比拍电影还刺激！”

计划立刻付诸行动。几天之内，一场由张扬在幕后操盘的“信息风暴”开始悄无声息地席卷京城。

网吧里，无数大学生化身“水军”，在各大论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部“能把人笑死”的神秘电影。大街小巷，那些黄色的、粗糙的“寻宝启事”，像牛皮癣一样顽固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引发了无数路人的驻足和讨论。

一切都在按照张扬的剧本，有条不紊地发酵着。

然而，就在电影上映前三天，一场真正的风暴，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态，席卷而来。

京城所有的报纸头版、电视台黄金时段、最显眼的户外广告牌，在一夜之间，被同一部电影的海报所占领。

海报上，是国内最顶级的武侠片大导演——陈凯歌，以及两位亚洲天王级的巨星。电影的名字，充满了史诗般的气魄——《无极风云》。

铺天盖地的宣传物料，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城市。巨额的宣发预算，让《无极风云》这部电影，在上映之前，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文化事件。

那天下午，张扬和李卫军正走在西单的街头，看着工人们将一张巨大的《无极风云》海报，缓缓覆盖住了一整面墙。而就在那张巨幅海报的角落里，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黄色的“寻宝启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那么渺小、可笑，又无比凄凉。

李卫军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在这一刻，被这盆迎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浇灭了。

“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这点小打小小闹，在人家这艘航空母舰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张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巨大的海报，看着上面那句霸气外露的宣传语：“一部电影，一个时代。”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时代？

他妈的，老子才是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