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片场暴君与“干女儿”

山城重庆的夏天，潮湿的空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嘉陵江的水汽混杂着火锅的辛辣，在逼仄的街道间升腾。

《疯狂的顽石》剧组就在这样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正式开机了。

没有盛大的开机仪式，没有媒体记者，张扬只是带着草台班子成员，简单地拜了拜关公，烧了三炷香，就算礼成。黄博和王训等人虽然对未来充满期待，但看着周围破败的环境和寥寥无几的剧组人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这份不安，在第三天，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达到了顶点。

一辆崭新的红色宝马轿车，与周围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嚣张地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直接堵住了剧组唯一的通道。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粉色泡泡裙、戴着巨大墨镜的女孩，在一男一女两个助理的簇拥下，款款下车。

正是林大富的“干女儿”，柳小丽。

她迟到了整整三个小时。

“哎哟，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这么破啊？”柳小丽摘下墨镜，看到满地的泥水和斑驳的墙壁，好看的眉毛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捏着鼻子，仿佛空气里有毒。

“张导呢？张导在哪里？我们家小丽来了！”她的助理扯着嗓子喊道。

正在给黄博讲戏的张扬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黄博和王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这位姑奶奶，一看就不好伺候。

“我就是张扬。”张扬走了过去，“柳小姐，你的第一场戏马上开始，先去换衣服吧。”

柳小丽的目光在张扬年轻的脸上扫了一圈，闪过一丝轻视。她没理会张扬，而是对自己的助理颐指气使：“去，把我的保姆车开过来，我要在车上化妆换衣服。还有，这地上的水，找人给我铺上毯子，我的鞋是香奈儿的，弄脏了你们赔不起！”

整个剧组的空气都凝固了。摄影师王宇不屑地“嗤”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张扬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没听见她的无理要求：“柳小姐，剧组条件有限，大家都是将就。你的戏很重要，我们先拍。”

柳小丽的第一场戏，是被笨贼“黑皮”和“道哥”绑架后，关在一个废弃的公共厕所里。为了追求真实感，美术组特意找了一个荒废多年、散发着浓郁味道的旧式蹲坑厕所。

当助理把柳小丽领到拍摄场地时，她只往里瞅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

“啊——！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让我在这里拍戏？脏死了！我不拍！”

她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看那厕所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史前怪物。

“柳小姐，剧情需要……”副导演硬着头皮解释。

“我不管！反正我不进去！太恶心了！”柳小丽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上，抱起手臂，摆明了非暴力不合作。

全剧组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扬。

这是新导演立威的第一战。如果连个女演员都搞不定，以后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黄博和王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见过太多剧组因为这种关系户而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张扬的诺基亚手机响了。是林大富。

“喂，张导啊，”电话那头传来林大富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听小丽说，你们剧组环境很差啊？还让她拍什么厕所的戏？我告诉你，我干女儿金枝玉叶，可受不了那个委屈！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根头发，我后面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赤裸裸的威胁。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咆哮。柳小丽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就是要让这个年轻导演知道，谁才是这个剧组真正的主人。

所有人都以为张扬会妥协，或者暴怒。

然而，张扬只是平静地对着电话说：“林总，您放心，我保证让柳小姐满意。”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艺术家般的狂热光芒。

【被动技能‘虽然我没钱但我能忽悠’已开启，魅力值99点效果最大化！】

他缓步走到柳小丽面前，没有指责，没有发火，反而用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柳小姐，你刚才那个嫌弃的表情，太到位了！太真实了！充满了戏剧张力！”

柳小丽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撒泼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什么……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这叫体验派表演！”张扬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他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传授秘诀的神秘感，“真正的艺术家，不是在‘演’角色，而是要‘成为’角色！你必须去感受她的感受，体会她的绝望！这个肮脏的厕所，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道具，是你通往艺术殿堂的阶梯！”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你知道巩皇，巩俐吗？”

柳小丽下意识地点点头，那可是所有女演员的偶像。

“巩皇当年拍《秋菊打官司》，为了演好一个农村妇女，她在村里住了几个月，用洗衣粉洗头，几个月不洗澡，让自己身上都长了虱子！这才有了那个经典的、载入史册的角色！”

张扬的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变得无比诚恳：“柳小姐，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但天赋需要磨砺。今天，你是在演一个被绑架的富家女。明天，你就有可能站在金鸡奖、金像奖的领奖台上！到时候，记者会问你，你是如何塑造这个角色的？你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柳小丽，为了艺术，亲自下到了那个最脏的厕所！”

“你想想，这个故事传出去，是多么励志！多么有话题性！别人只会敬佩你的专业，你的敬业！他们会说，看，这个女演员，不是花瓶，她是真正的演员！”

一番话，说得柳小丽热血沸腾，双眼放光。

巩皇……金鸡奖……真正的演员……

这些词汇，像一个个美妙的泡泡，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一直被人看作是靠干爹上位的花瓶，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得到真正的认可？

张扬描绘的蓝图，精准地击中了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真……真的吗？”柳小丽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张扬斩钉截铁，“机会就在眼前。是选择当一个舒服的花瓶，还是当一个被人敬佩的艺术家，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开，留给柳小丽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剧组众人全都看傻了。

黄博和王训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当导演，口才比专业技能还重要。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柳小丽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她咬了咬牙，猛地站起来，脱掉脚上昂贵的香奈儿高跟鞋，对助理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我下去！我要成为巩皇！”

在助理惊恐的搀扶下，柳小丽视死如归地走进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厕所。

一场足以让剧组停摆的危机，就此化解。

张扬看着监视器里，柳小丽虽然表情依旧僵硬，但至少肯配合了，心中松了口气。

然而，当晚，副导演拿着一份开销报表找到他时，新的危机又浮现了。

“导演，我们的资金消耗比预期快太多了。”副导演愁眉苦脸地说，“主要是胶片，太贵了！今天柳小姐NG了二十多次，光胶片钱就烧掉了好几万。照这个速度，五百万根本撑不到杀青。”

2000年，数字摄影还未普及，电影拍摄主要依靠昂贵的胶片。每一个NG镜头，都是在烧实实在在的钱。

张扬看着报表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眉头紧锁。

他不能指望柳小丽的演技突飞猛进，那就必须从技术上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台小巧的索尼dV摄像机上。那是他买来拍花絮用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萌生。

“王宇，”他叫来了摄影师，“明天，我们试试用这个拍。”

王宇看着那台dV机，愣住了：“导演，这……这是拍家庭录像的玩意儿，怎么拍电影？”

“谁说不行？”张扬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部电影，我要的就是那种粗粝的、纪实的、充满偷窥感的镜头语言。部分追逐和混乱的场面，用dV拍，正好能营造出这种感觉。这不叫省钱，这叫艺术创新！”

他要用这种在当时看来极其“野路子”的方式，去创造一种全新的视觉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