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春节档的票房惨案（开局）

凌晨四点。

张扬工作室的指挥中心，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红牛饮料的甜腻以及方便面调料包混合而成的、一种专属于“爆肝”的独特气味。

弗兰克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缓慢移动的绿色进度条，手指悬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身后的技术团队，东倒西歪地躺在行军床和懒人沙发上，每个人都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张扬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2003年北京春节的凌晨。远处，零星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烂，却又转瞬即逝，像极了此刻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身形挺拔，但那双通红的眼睛，暴露了他已经连续超过四十小时没有合眼的事实。

“头儿……最后一遍校验完成了。”弗兰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G值……-11次方，确认无误。”

“母盘封装。”张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正在封装……封装完毕！”

“上传！”

“上传开始！连接中影集团数字分发中心……连接成功！开始传输！”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流浪》全新命运的进度条，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前推进。1%……10%……50%……

所有还醒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一串小小的、跳动的数字上。这不再是一份简单的电影文件，这是他们用肝脏、用意志、用对完美的偏执，从时间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抢回来的尊严。

当进度条最终抵达100%时，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传输完成】。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中心，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喘息声。弗兰克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发出了满足而又疲惫的呻吟。

墙上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显示着：05:30 Am。

距离全国各大影院开门营业，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

工作室的休息区，被临时改造成了战情室。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实时刷新着全国票房的数据。

老韩端着一杯浓得发黑的咖啡，眼窝深陷，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幕布上，那紧张的神情，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林大富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本想图个好彩头，但此刻这身喜庆的衣服，却让他感觉浑身燥热。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扬子……你说，能行吗？”他终于忍不住，凑到正闭目养神的张扬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咱们这么一折腾，得罪了中影，排片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韩一声压抑的惊呼打断了。

“出……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投影幕布上。

那里，一张红色的、充满了节日喜庆气氛的票房排行榜，已经刷新了出来。

第一名，《手机》。

上映影院：3120家。排片占比：35.8%。实时票房：1280万。

那鲜红的、刺眼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下寻找。

第二名，《荆轲刺秦王》。排片占比25%。实时票房：750万。

第三名，一部港产贺岁喜剧。排片占比18%。实时票房：460万。

……

他们的目光，一路向下，扫过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终于，在排行榜的最末端，一个几乎要被挤出榜单的位置，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七名，《流浪》。

上映影院：1850家。排片占比：8.2%。

实时票房：87万。

八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当头浇下。

整个战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那喜气洋洋的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还在不知疲倦地传来，显得那么的讽刺。

“八……八十七万？”林大富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啥玩意儿？俺投了一个多亿，加上宣发，就他娘的换回来八十七万？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到？”

老韩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色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题材的沉重，档期的不合，再加上得罪了发行方后被进一步压缩的排片，所有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酿成了这场意料之中的……票房惨案。

就在这时，市场部的负责人小王，脸色煞白地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冲了进来。

“韩总！张导！不好了！网上……网上炸了！”

幕布切换，各大网络论坛的页面被投了上去。

天涯社区，娱乐八卦版。

一个被置顶标红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流浪》观后感：大过年的，张扬导演给我全家喂了一口屎！】

点进去，楼主用一种极其刻薄和恶毒的语气，痛斥电影“晦气”、“压抑”、“沉闷”。

“大年初一，想带全家看个乐呵的，结果被海报骗进去了！全程地球爆炸，人类逃亡，我七岁的儿子当场就吓哭了！我妈高血压差点犯了！张扬你有没有良心？我们辛辛苦苦一年，就想过个好年，你给我们看这个？晦气！真他妈晦气！”

帖子下面，瞬间盖起了几百楼。

“楼主说得对！我也去看了，黑乎乎的，看得人想死！强烈建议大家避雷！”

“就是，什么垃圾科幻片，五毛特效，剧情更是莫名其妙，还不如人家《手机》有意思，至少能看懂。”

“已退票！并准备给广电写信，这种宣扬末日恐慌、破坏节日气氛的电影，就不应该允许上映！”

相似的帖子，在猫扑、在西祠胡同、在新浪论坛……在当时所有主流的网络社区，如同病毒般疯狂蔓延。所有的言论，都惊人的一致——“晦气”、“难看”、“骗钱”。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水军攻击。

“他妈的！”林大富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反了！反了他们了！敢骂老子的电影！”

他一把抢过小王的笔记本电脑，指着屏幕上的那些Id，对着老韩咆哮：“老韩！给老子找人！找全中国最厉害的黑客！把这帮狗娘养的Ip地址全给老子扒出来！”

“还有！水军是吧？他们有多少人？老子十倍！一百倍！找人！花钱！给老子骂回去！告诉他们，说《流ating》不好看的人，全家都是汉奸！是卖国贼！是不爱国！”

这种充满了煤老板式简单粗暴逻辑的解决方案，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然而，在这片由绝望、愤怒和混乱构筑的漩涡中心，张扬，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他没有去看那惨淡的票房，也没有理会那铺天盖地的恶评，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老韩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急得快要心肌梗塞了，“这都火烧眉毛了！再不想办法，我们就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张扬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帘，扫视了一圈房间里众人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急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整个房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说完，他拿起遥控器，将投影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实时监控的网站后台。那是“人类生存倒计时”小游戏的官网，在首映礼后，它并没有关闭，而是变成了一个《流浪》的专属影迷论坛。

此刻，这个刚刚诞生的论坛，正被无数的谩骂和攻击所淹没。

张扬的手指，在鼠标的滚轮上，缓缓地，向下滑动着。

一行，两行，十行，一百行……

满屏的污言秽语，满屏的恶意中伤。

就在林大富即将再次爆发的边缘，张扬的鼠标，突然停了下来。

屏幕上，在一片“晦气”和“垃圾”的汪洋大海中，一个刚刚发布的、毫不起眼的新帖子，悄然出现。

发帖人Id：【星尘_1985】。

帖子标题只有一个字：【哭】。

点进去，正文也只有一句话，甚至还带着几个错别字。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嘴笨。我只知道，当电影院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傻逼。我旁边的哥们，也是。我们没有走，一直坐着，等字幕放完。走出电影院，北京的阳光，从来没有这么刺眼过。”

“我只想告诉你们，别信网上那些狗屁。去电影院，自己去看。如果你看完，觉得这片子是垃圾，回来，我给你报销票钱。”

“我现在要去二刷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刘培强在空间站里，看着蔚蓝的地球，敬上的那个军礼。”

帖子发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七分。

那正是全国第一批上午场的观众，刚刚走出影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