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重回故乡

窗外阳光明媚，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个人喝光了两瓶酒，桌上的菜也所剩无几，柳如烟招呼小二过来结了账。又在店里将水壶加满热水，以便路上饮用。

现在是午后一刻，距离天黑还有七八个小时。若是加紧赶路，路上不出什么岔子，天黑前，应该能到达关中。

柳如烟带着两人走出客店，来到旁边竹林里，解下缰绳，他抬头望一望天色，说道：“今儿个天公作美，看天色没有雨，我们得抓紧赶路。”

罗香雪淡淡道：“天有不测风云，这可说不好，若是路上遇雨，那就没法赶路了。”

柳玉梅望着蓝天白日说道：“我离开家乡二十年，如今归家心切，老天爷看在眼里一定不会下雨的。”

罗香雪笑了笑道：“回到柳家庄，我想将我娘接过来，我现在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们拜堂成亲还是要先告诉长辈才行。”

柳如烟想了想，道：“这自是应该的，这样，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你回去接伯母，我去终南山接师傅师妹一起过来，咱们也好好热闹热闹。”

柳玉梅拍手欢快地说道：“不错，这样才是办喜事嘛，拜祭了爹娘，喝了大哥大姐的喜酒，我就要回四川了。我们一家人要能长长久久在一起，该多好！”她眼里发着光，充满了向往。

柳如烟道：“小妹，大哥答应你，等我们这边安顿好，我和你姐姐就去四川找你。到时候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柳玉梅嫣然一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柳如烟笑道：“大哥不会骗你的，你香雪姐也喜欢四川那边的风光，我们成亲后可以去那边落脚生活。”

罗香雪听他这么说，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便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可不能变卦啊！”

柳如烟看着她半晌，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的，如今我爹娘已不在了，师傅师妹在终南山上住习惯了，想必不会随我们去，师傅有师妹陪着，我也放心。我们浪迹天涯四海为家都可以，只要你高兴。”

众人说着话，一路打马沿竹林小道向北边原野上奔去。这还是在四川境内，山势并不高，只是一座连着一座的馒头式山丘，田野纵横，道路阡陌，一路上空气清幽，蔬果繁茂，小河流水，树荫清朗，却是别有风物。

转眼间，一行人马已奔过旷野，拐进一条山间便道，山上四处浑身黑乎乎的“白树”，这是当地特有的一种树。树干粗糙，叶片如针密密麻麻，全是茂盛的黑色，而命名却叫“白树”。骏马在山腹里奔腾，惹得沿途劳作的村名纷纷驻足观看，他们兴许鲜有见到这种行踪飘忽的江湖人，无不好奇。

为了尽快赶到关中，他们快马加鞭，生怕天气突变下起雨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人马跑出数十里路外时，天空中果然飘过来一团暗沉沉的乌云，大朵的云块正朝这边浮动，天色瞬时变得低垂，看样子，真是要下起雨来了。

柳如烟心下暗道不好，若是这会儿飘起雨来，他们却是连一个避雨的地方都寻不到。

柳玉梅抬头望天，皱眉道：“遭了，大哥，这似乎要下雨了。若是下得大了，我们只得找地方避一避。”

柳如烟慢下马来，打望四周，山上难见到一户人家，山势平缓，更没有垭口可以避雨。他想了想，道：“不急，趁还没落下来，我们赶紧到前面村庄里。这地儿可没避雨的地方，只有到村子里老乡家里了。”

罗香雪目光四眺，道：“这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我们赶紧找地方，淋湿了可就没干爽衣裳可换了。”

几个人抽打马腹，健马吃疼，跑得更快，耳边只有呼呼紧凑的风声。不多时，又奔出了数里路，此刻天空更加暗沉，冷风凛冽，却见前方不远处，正有几户白墙黑瓦的人家。

柳玉梅喜道：“快看，前面有人家，我们不用担心淋雨了。”几人眉开眼笑，朝山间便道上直奔房舍而去。

几户人家坐落在山脚下，掩映在几丛翠竹林中。川人喜竹，爱将房子建在依山傍水的竹林边。四季与翠竹相伴，起风看竹叶翻飞飘飘洒洒，下雨听雨洒林间哗哗啦啦，这是川人淡雅从容的生活态度。

几个人奔至房前，勒缰慢了下来，突然，一条大黄狗自屋檐下探出头来，扯着脖子朝这边狂吠，众人不由一惊，下得马来。

柳玉梅愕然道：“怎么办，有大黄狗。”

柳如烟笑笑道：“黄狗就把你吓到了。这看家狗虚张声势，咬不到人，你看，脖子上有铁链套了的。”

那大黄狗使劲欲挣脱铁链，尽职尽责地做出凶恶的样子唬人。

少时，院子里出现一个中年妇人，来到黄狗旁边，黄狗见主人出去，更加有势无恐，叫得更大声激烈。

那妇人头上包了一张青丝巾，穿着粗布围裙，身着长衣长裤，脚上穿一双平底布鞋，好奇而机警地朝这边打望。

柳如烟上前两步，陪着笑道：“老乡，我们是从此地过路，看天色突变快要下起雨来，是以，想借老乡屋檐避避雨。”

那中年妇人怔了怔，依旧警惕地打量着道：“哦，不知几位从何处来？”她的目光带着疑问盯着马上几个人，似有几分胆怯之意。

罗香雪看出妇人的胆怯，忙安抚道：“老乡别怕，我们只是路过的，绝无恶意，天公不作美，快要下起大雨，想借屋檐避一避，我们不进屋里，叨扰之处还望见谅！”说着，以江湖之礼，朝妇人抱拳致意。

妇人将大黄狗牵至后面偏房檐下，套牢，担心它挣脱铁链咬伤人，喝斥几句，便快步走了过来。

见几个人言辞和善，不像凶恶之辈，这才谨慎地招呼起众人进来院中。

几个人心下安定，牵了马来到院墙外，将马儿拴在竹林下。天色越发晦暗，乌云密布，天边吹起大风，眼见狂风暴雨就要倾洒而来。

妇人连忙招呼几个人进屋里坐。大家婉言谢绝，就说在檐下站着便好。

妇人见几个人并无歹意，且彬彬有礼，心下戒备全然打消，执意邀请他们进屋内坐。几个人见妇人古道热肠盛情难却，便随着走进了堂屋。

柳如烟谢道：“多谢大姐！”

妇人笑了笑道：“农家简陋，几位安心坐，莫要见怪才好。”她转身去案台上倒几杯清水端过来。几人谢过，端起水碗喝了起来。

柳如烟打量起堂屋，说道：“大姐，家里就您一个人么？”

妇人面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转而微笑道：“家里现在只有我和我一个傻儿子，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她说着，招呼众人喝水。

天色快要完全黑下来，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一记闷雷响起，狂风大作，吹得院墙外大树飘摇，竹林哗啦啦，卷起地上黄叶满天飘舞。几道闪电过后，又是一记炸雷催人耳鼓。天空上终于下起滂沱大雨，不一会儿，便形成一阵雨雾随风飘散，一场暴雨终于落下。

柳玉梅感慨道：“好大的雨，多谢大姐收留，不然我们都要淋雨了。”

罗香雪望着雨幕，笑着道：“大姐真是热心人，这雨怕一时半会停不了。”

中年妇人道：“不急，你们就好好歇着，雨歇了，路上也泥泞，不便赶路，各位要是不嫌弃农家简陋，就在这里住一宿吧，待明日天晴，路上不再泥泞再上路不迟。”

柳如烟望了望倾盆大雨，笑了笑道：“多谢大姐一番美意，如此叨扰，已感不妥，怎敢再给您添麻烦！”

中年妇人道：“这位公子不必客气，出门在外，谁还不会遇到点难事，我这家里就我和儿子，后面偏房还有几间，有几道软榻，久没人睡过，我把扫一下便可以。只是要委屈各位了。”

柳如烟看了看罗香雪和柳玉梅，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如此盛情，不敢再作推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姐好意相留。”

外面依旧狂风暴雨，已经哗啦啦下了半个时辰，倾泄的雨雾汇成涓涓细流向院墙外低洼处流去。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

中年妇人突然站起身，向里间厢房走去，只听得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众人一惊，正欲起身，却见妇人搀扶着一个面容消廋口眼歪斜的孩子走了出来，这是个男孩，大约十几岁的样子，走路翩翩倒倒，嘴角还淌着污渍。

众人忙起身，面色凝重地望着，柳如烟急忙上前帮着搀扶，中年妇人摆摆手道：“不劳柳公子，我扶他出来见见你们，我这孩子出生时难产，生出来就成了这样，看了好多大夫，什么法子都用了，都不管用，这一生就算废了。”

众人看得一阵心酸，纷纷露出怜惜的表情。

中年妇人说道：“儿子，你看，哥哥姐姐们来看你了？快叫哥姐。”他神志不清，脑袋不住地晃动，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儿，嗞牙咧嘴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却看得众人直想哭，每个人心里沉得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柳玉梅紧蹙着眉头，叹息道：“弟弟好可怜，人世间为什么这么多苦难？大姐，真是苦了你了！”她掏出荷包里的手帕为傻孩子擦拭嘴角的污渍。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颗鸡蛋塞在孩子手里，傻孩子看着鸡蛋，呵呵傻笑，直往嘴里塞。他也知道这是能吃的东西。

中年妇人向柳玉梅连连道谢。她一边安抚着儿子，一边为他剥鸡蛋，慢慢一片一片塞进他嘴里。就像喂一个刚出世的小婴儿。

罗香雪忍不住问道：“大姐，你的丈夫呢？”

中年妇女忽然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叹道：“我丈夫，在孩子两岁那年，外出做工不慎摔下山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去崖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尸体，兴许被野兽吃了吧。”

众人直听得愕然，感叹命运多舛，所有磨难都砸在她一个女人身上，这是人间多么深重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