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影鬼
以暮为光 · 3375 字 · 约 8 分钟
2026年4月6日,洗牌后的第二天。日国政府试着私下拉拢过冯暮,但还没上门就被钟凛杰拦住了:“他和我一样,不会为你们办事。死了这条心吧。(日)”
海风还是凉的。东京港的雾已经散掉大半,剩下薄薄一层铺在水面上,像谁把昨夜的灰全倒进了海里。冯暮和钟凛杰站在七号码头最边上。离他们三十步外,一艘开往法西国的客船正在收舷梯。船员在船头和船尾来回走,嘴里喊着话,日文和法文混在一起。风很大,没人往这边看。
“都在这了。”钟凛杰说。
他递过来一只箱子,不大,但很沉。冯暮接过去,箱面冰凉,像把一晚上的海风都吸进去了。他打开一条缝,里头全是火魔结晶,红得发黑,一眼扫过去,是三巨头三分之一的量。
“这些量已经够了。”雷霆领主答道。
冯暮没接话。他把箱子合上,收进储物戒。船上的汽笛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再见?”钟凛杰问。
“不知道。”冯暮说。
“加个星联网吧。以后说不定那些吊毛找齐了,我们能互相说一声。”钟凛杰说,“日国这地方,我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算了。”冯暮说。
钟凛杰没再劝。他想起前天在忍社,冯暮也是这样,没什么表情。他往冯暮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
“上船吧。”
冯暮点头,转身朝舷梯走。他没有回头。钟凛杰站在原地,手插在灰羽织的袖子里。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那张已经撕掉黑川麟面皮的脸。他比前两天更瘦一点,眼下有一小片青黑,像一夜没睡。但他笑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子?”他看着冯暮的背影,问得很轻,被船笛盖过去一半。
船离港了。水从船尾翻起来,白得像从海面撕开一道新伤。钟凛杰一直站在那里,看船从七号码头滑出去,越变越小,最后小得像一只灰白色的盒子,贴在灰天灰海之间。他这才掏出手机,打开星联网,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冯暮”。
跳出来的东西很多。京城全民大比武冠军,星云购交易站前代言人,和御龙战队的恩怨。决赛视频。花边帖子。还有几条早就没人再顶的旧闻。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像在翻一个和他无关的人的前半生。视频里的冯暮站在台上,眼睛很亮,脸上还有笑。和他昨晚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钟凛杰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看船。
他靠在码头边一根锈得发红的系缆柱上,抬头看天。海鸥从头顶掠过去,叫得难听,像在催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里的那一天……
2023年1月18日,他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醒来,是被丧尸的嘶吼声吵醒的。
没有伤。衣服还是从斗一穿出来的那身,全是血,干透了,硬邦邦贴在身上,手上还有握着杨念琴手的错觉。脖子后头像被人抽掉了一截,又冷又空,像有人往他脊椎里倒了一管冰水。他以为自己还在香山……
“冯暮!”声音弹在两面墙之间,又回到他自己耳朵里。没人应。
后来他又喊炜炜、叶老师、垧、肥仔、小晃、鸭哥、阿洪、念琴……一样没人应……
他从巷子里爬出去,扶着墙走了很远。外面的天是灰的,空气里一股海腥味。他看见电线杆、自动贩卖机、居酒屋门前的红灯笼,还有钉在木桩上的假名路牌。他没有一样认识,认识的只有游荡的几只丧尸和血迹,让他知道他还在末世……
但他还在找。
他沿着人家屋檐下走,见人就问。话讲的是中文,没人听得懂。他就比划,指自己,又指远方,嘴里一直重复两个词:“香山。斗一。”有人以为他是在求助,给他一瓶水。有人以为他神经病,只摆手。
有个老人用很生硬的中文问:“你是华夏哪里?”钟凛杰听到终于有个人会说人话了,当时感动地差点给他跪下。
他从九州一路走到大阪,路上帮了好多人杀了丧尸,日国很小,但人不少,丧尸比例和在香山时差不多,但密度远大于香山。他饿了就带队去翻便利店,困了睡在桥洞或者地铁口。他以为自己最多几天就能找到人,哪怕找不到冯暮,找到黄垧、姚敏炜、叶荣益、陈奕鑫,随便一个都行。香山十一个人进了传送门,不可能只有他一个被甩出来。可他错了。这地方虽然小,但只是相对华夏,但对人来说也是大得没有边,人都像被什么洗过一遍,对“香山”这两个字只有茫然。
他后来才确定,这里是日国,不是什么华夏的日国文化街。
知道的那天,他在大阪湾边上坐了一整晚。不是哭,也不是喊。就是坐着。海面上很多船,都往南边开。他盯着那些船,想,自己现在算什么呢?
那段时间大街上日国的丧尸比人还多。
他没有身份,没有归处,只能杀。不是为谁,是他停下来就会想香山。一想香山,他就恐慌,是那种孤独的恐慌。不像别人还要结阵、还要掩护。他一个人往黑里走,黑就少一块。有人看见他一天清空半条商店街。也有人看见他从二楼跳下来,背后突然冒出三道影,三只丧尸同时被绞掉了头。他从不留名。救完人,就走。有时候被救的人在后面追着喊谢谢,他头也不回。
“影鬼”这名字不知道是谁先叫的。起初在九州的小码头,后来传到大阪,再后来连京都都知道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一个用影子不说话(但其实是不会说日国话)的年轻人,单手杀丧尸,像鬼一样。有很长一段时间,钟凛杰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杀下去。等把日国的丧尸杀完了,就离开。回华夏,回香山,如果香山真的没了,那就去把香山从灰里重新找出来。
但日国不让他走……
2024年初,日国的各大势力将丧尸杀的已经少了下去,人们开始重新划分地盘。钟凛杰那时已经是日国单体最强。没有自己的地,没有队伍,只靠一双脚和一把抢来的刀。有人开始算他,算来算去,算不出他站在哪边。一个不站在任何一边的最强者,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他们没杀他,是围他。
先是在大阪的旧街,几个人把他堵在天台。他没当回事,那几个人也不跟他打,只把他往下赶。接着是地下通道,有人把入口炸了。他从排水口爬出去,刚落地,刀就贴着他脸过去。他跑了三个小时,经过四种陷阱。最后是从一堵墙翻过去时,远处楼顶有人开了枪……
枪声很闷,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下空气。他听到声音时,子弹已经擦着心口钉穿了肩胛。不是普通的子弹,他从墙上掉下去,像一捆被扔下楼的旧衣服……
他没死。至少那时他对自己说,还不能死。他钻进一条干涸的下水道,又从那里爬到港口。三天后,日国各势力都收到消息:“影鬼死了。”没有人看见尸体,但也没人再见过那团黑。
黑川麟是重建期期才有,或者是重建期期才开始渐渐出名的。
先有的不是名字,是一张脸。他把自己的脸埋起来,养好伤后,开始往脸上做皮。第一张做得不好,太像死人。第二张也不像。后来才慢慢熟。黑川麟就是那时候来的。身份是九州唐人和日国渔户的混血,父亲死在海里,母亲死在船上,自己从小在码头和旧街区长大。别人问他,你怎么这么能打?他就笑,说杀过一些丧尸,后来觉醒了点力气。没人怀疑。因为这世上,这样的遗孤太多了。
他把左手练出来。吃饭、写字、拿刀、点钱、提酒,全用左手。起初连碗都端不住,一碗面能洒半碗。练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不是左撇子,做到了双利手。有人查过他,只查到唐人街一个又瘦又沉默的混血小子,左撇子,异能觉醒得晚,不和人来往。仅此而已。
再后来,他找上了政府。
那时星联网还没起来,日国政府表面还挂着名义,或者说只有名义了。
一个月后,黑川麟开始和散势力接触。一个一个。都是被日国各大个人势力踩过、追过、杀过全家的人。他问得最多的一句是:“等到那一天,你们敢死吗?(日)”
川前家和村中家的,没落是时代和竞争导致的……两家已经没落,但至少还活着,还占着街,还养着人。黑川麟只带了几个人,断断续续杀了一个月。日国把两家的死当成“转型期内斗”。没有人查到他头上,因为那两家和黑川麟毫无关系……
直到星联网出世,政府夺回了部分权利,日国迎来转型期,钟凛杰能活动的范围更大了,黑川麟这个身份三巨头没有急着拉拢。
直到二十天前。
他在东京边上的一个小镇巷口看见一个人。不是认出脸,是认出那个人走路的样子。那人背比他还直,但走在路上,像随时准备杀人。钟凛杰跟上去,一直跟到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他看那人停下来,在和一个和暗影魂祖类似的蓝色灵体对话。他走过去,拍了那个人的肩膀。
后来的事,就是冯暮回身那一拳……
他站在港口。天阴着,风把海水吹得发灰。那艘船已经没了影,只剩海天之间一线白沫。钟凛杰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踢完球渴的要死,在夏湾中学门口的连锁便利店,讨论着买哪个加一元多一瓶的饮料又好喝还有性价比。那时他也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对着海面,像对冯暮,也像对自己,说:
“我们……其实都是孤独的人。希望你也能尽早振作。”
吾志如火,焚尽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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