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索法恩(一)
以暮为光 · 2801 字 · 约 7 分钟
法西国西岸的天,从早上就是灰的。
不是雨天的灰,是那种被海风泡了太久的灰。云压得极低,像谁把一整片旧铅板从大西洋上拖过来,盖在这片陆地的尽头。冯暮从船上下来以后,先往城区走。港口没多少人,几个船工蹲在灯柱下面抽烟。他们看见他,都不说话。法西国的港口和华东完全不同。这里没有蓝标,没有一排排三轮车。只有风,只有浪,和一些被盐锈吃掉大半的铁架子。
冯暮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店主是本地人,只说法语,不过好在虽然是小店,但每个有标法西国本地货币价格的商品都标注了对应的星币价格,可见星联网的虚拟货币也覆盖到了这里。冯暮买了一堆食物和饮用水。打包时,店主多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他亚洲人的面庞。
他出了门,把东西收进储物戒,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在星战雇佣上下了去雷岛的引路要求,但是半个小时都没人接,他只能自己走……
越往西,路越破。马路两边开始出现被吹倒的路牌、空了不知道多久的岗亭、还有几个半掩在乱草里的铁皮垃圾桶。再走一段,就是海岸线了。
海很黑。不是那种旅游照里的深蓝,是黑中带青,像泡久的铁。浪一下一下扑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天上有雷,太远了,只看见云里偶尔一亮,听不见声音。那就是雷岛方向。
冯暮朝着那边走。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往后抽。他脸上没有表情。忽然,风里传来一句:
“你好。”
冯暮停了一下。那声音不重,是普通话,发音很准,几乎不像外国人。他侧头去看,一个人就站在公路尽头的护栏旁。那人就是个标准的欧洲长相,金发白皮蓝眼睛,中等个子,很瘦,披一件很旧的灰大衣,围巾不长,被风吹得横了过来,符合冯暮刻板印象的法西国人的打扮。
“你来自华夏?”那人试探问道。
冯暮没说话,只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人追上来,不是跑,是脚步很稳地绕到他前面一点,抬了抬手,像在挡风:“喂先生!现在雷岛很危险,小心被雷劈啊!”
冯暮又看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指尖冒出一小截电光。湛蓝,很细,像从皮肤里裂出来的。
那人看见了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电光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冯暮脸上。他往后退半步,说:“朋友,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是为了这岛的闪电来的吧?”
冯暮这回停下了。
他问:“你有关于雷岛的消息?”
“有!”那人像是松了一口气,“我有个朋友,也是华夏人和你一样。我和他之前上过那岛。岛上没什么特别的。但为什么会一直打雷,很明显,岛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冯暮问道,如果是雷霆领主所说的千雷基岩,那确实会引雷。
“应该是一种只针对雷电的强导体。他五天前下去找,现在还没上来。”
“那就是淹死了。”冯暮说。
“不可能。”那人摇头,“我们都是水系超能力。他不可能是会淹死的人。”
冯暮看着他,没接。他知道自己在等对方把真正要说的说出来。
“这样吧。”那人说,“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教你在水下呼吸的秘术。你帮我把朋友带回来。当然,如果情况危急,你带不回他,就自己先回来,保住自己,然后告诉我他的位置就行了。”
“不需要。”冯暮还要走。
“别急!”那人又追上来,这次没拦路,只和他并排走,边走边说,“我知道你强。但我这个朋友,十七阶后期,还是水系超能力,下去五天没回来。你是电系,十八阶中期,也可能有危险。不要逞能,思考思考对不对?只是让你做一件顺手的事情而已,不顺手就不用做。”
冯暮没停。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不是在想信不信这个人,是在想,水下呼吸对他到底有没有用。他的雷霆双翼在水下施展不便,而如果千雷基岩真的在水下,他不可能靠憋气撑完整段路。他需要那门秘术,可他也不想随便和陌生人绑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用武力威胁这个人把秘术交出来,但是很快又放弃了,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那人笑了笑。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大衣领子压下去一点,让海风不再一直掀他的头发。他站定,看着冯暮,说:
“就因为我是,索法恩。”
……
索法恩这个姓,最早并不属于让,但是真正让索法恩这个姓被看见,却是因为让。
让出生在公元473年,高卢行省北部。那时西罗马皇帝已经被废掉了,高卢名义上还挂着罗马的边,实权却早落进法兰克人、勃艮第人和罗马旧军头手里。让的家里有一点地,也有几本旧书。他父亲不是大人物,母亲是当地旧罗马人家出身,能说些拉丁语。这样的家世,在那个时候不算坏,但也撑不起什么野心。让能活着长大,一半靠地,一半靠小心。
他很小就被送去认字。教他的是个旧教士,说话结巴,写字却极漂亮。让学得不快,但胜在坐得住。别的孩子学字是为去教会,或者替老爷抄税单。让不一样。他把那些羊皮纸当门,一张张推开。白天在田边看人挖渠,晚上回家就点着半截油灯,把白天看见的写下来。他母亲说,他像在书里找另一个家。
那时候没人管“知识”叫力量,更没人叫它“脚”。知识是和土地、亲戚、衣服一样的东西。有,就能活。没有,也不一定死。可让偏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能活到这么大,就是那几本书托着的。所以他后来对自己的儿女说:
“书籍不是我的家产,是你们的脚。”
这句后来进了索法恩家的族谱,不是因为他多会说,是因为他真这么过。
那年他二十几岁,法兰克王克洛维一世改宗受洗。整个高卢的旧罗马人、教会、地方头人都开始朝法兰克人靠。让没有去朝任何人靠。他留在自己那片小地方,开始做些和谁都不同的活。他帮人看潮汐,算什么时候该把船拉回来。他教人认星座,说月亮哪夜最满。他还把古罗马人的排水法子画在旧石板背面,让人照着修。别人跪神,他管水。别人问天气,他说,明天有南风。
一来二去,让成了那一片地方都知道的人。人们不叫他先生,只叫他“那个会看天的索法恩”。让也不生气。他觉得这已经很好。
克洛维死后,王国分成四块,大人物们开始搬家。有人劝让带着家当往南走。让没走。他说,知识要跟着人走,但根源得留在这里。后来很多旧罗马人走了,很多法兰克人来了,只有他和几个老邻居还住在原来的河边。地还是那些地,水还是那股水。只不过经他手教过的人,散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给他捎盐,有人给他带伤药,还有人从海边回来,说:“让,你说得对,月亮把水吸上来了。”让就笑,像早就知道。
他这一生没打过仗,没做过大官,也没有让索法恩家忽然变成什么。他只是把四个孩子养大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这在当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可他做了件当时极奇怪的事:他让女儿也学字。他把自己的笔记分成四份,一人一份。孩子们问,为什么不是以后由老大管。让说:
“聚在一起的火会烧光一座屋,分开的火能烤很多人的手。”
后来孩子们真的分开了。有人往北,有人往西,有人留在高卢。索法恩这个姓,从那时起就不是一家一姓,而是一颗分成了四瓣的火种。让自己活到大约550年前后,死前正对着一张旧海图,笔掉在地上。别人说他可能是在想海为什么总往西跑。也有人说,他只是在想他的孩子们。
但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一死,索法恩就不再只是一个姓……
《活在末世:梦里死在新手村》第 46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以暮为光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