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谁都可能被选中
云倾书 · 11815 字 · 约 29 分钟
【祭品未定。】
这四个字悬在沈照夜眼前。
比先前任何一道判词都更冷。
因为它不再指向某一个人。
也不再给出明确的死法。
它像一只张开的网,笼罩在整座青岚宗上方。
顾怀山。
谢无恙。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许青禾。
陈旧。
所有人的命线都被细细的红线牵引,最终汇聚到脚下这座冰冷的祭台。
七日后。
青岚逆命阵会自行开启。
而青岚宗七十二人之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填进阵中的祭品。
沈照夜脸色发白,掌心还贴在祭台边缘。
那石头冰冷刺骨。
却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极其缓慢地震动着。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在催促某个尚未落定的结局。
顾怀山看不见那些红线。
却能从沈照夜的反应里猜到大概。
“祭品未定是什么意思?”
沈照夜慢慢收回手。
“字面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留命印消失之后,判词不再指定你或者大师兄。”
“它开始重新寻找能填阵的人。”
“青岚宗所有人,都在它的选择范围内。”
顾怀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无恙靠在沈照夜肩上,低声问:
“所有人?”
“嗯。”
“包括外门弟子?”
“包括。”
“包括刚入门还没引气入体的小师弟?”
沈照夜转头看他。
“大师兄,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没开玩笑。”
谢无恙抬了抬眼。
“它会选你吗?”
沈照夜一怔。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他依旧看不见自己的剧本。
也看不见属于自己的红线。
可刚才地宫之外那些红线浮现时,有一瞬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牵引。
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把他也算进去。
但很快又失败了。
因为天道仍然无法给他建立完整命格。
“不确定。”
沈照夜没有撒谎。
谢无恙盯着他。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暂时选不了我。”
“暂时?”
“至少现在不能。”
谢无恙沉默片刻。
“出去以后,你跟在我身边。”
顾怀山冷笑:
“你自己都站不稳,还让他跟你?”
谢无恙道:“我躺着也比你可靠。”
顾怀山挽起袖子。
“来,你再说一遍。”
谢无恙没有再说。
因为沈照夜撑着他的手稍微松了一下。
“大师兄。”
“嗯?”
“你要是再气师父,我就松手了。”
谢无恙看了看自己尚未恢复力气的双腿,十分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顾怀山深吸一口气。
“先出去。”
“这件事不能继续拖。”
“若祭品未定,便说明天命接下来会想办法推动所有人走向祭台。”
沈照夜点头。
“要先确认红线最重的人是谁。”
“红线还有轻重?”
“有。”
沈照夜看向地宫上方。
“刚才一瞬间,我看见有几根红线颜色更深。”
“说明他们更容易被选中。”
顾怀山问:“谁?”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眼太短。
他只捕捉到了几道最明显的红线。
顾怀山的红线依旧很深。
谢无恙的红线则不是单纯的红,而是夹杂着金色,像是随时可能被天道重新捕捉。
除此之外,还有三道线颜色异常。
一道在丹房方向。
一道在练剑坪。
还有一道在外门弟子居所。
温扶摇。
贺云舟。
以及一个沈照夜暂时无法确认的人。
“先上去。”
沈照夜道:
“我要亲眼看一遍。”
—
三人离开地宫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祖师祠堂仍旧安静。
阳光穿过破旧窗纸,落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那三炷受潮的香已经烧完。
灰白色香灰落了一层。
顾怀山重新转动断剑,将通往地宫的石阶封住。
石板合拢的声音低沉而厚重。
像是将一个沉睡了十年的秘密重新埋回黑暗中。
谢无恙刚踏出祠堂门槛,便差点向前栽倒。
沈照夜眼疾手快扶住他。
“大师兄,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顾怀山面无表情道:
“他从十岁起,只要说撑得住,基本就是下一刻要倒。”
谢无恙淡淡道:
“师父记性不错。”
“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都记不清?”
沈照夜左右看了看。
“要不先送大师兄回竹屋?”
“不行。”
谢无恙道。
顾怀山也皱眉:
“不行。”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
沈照夜反而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无恙抬眼看向远处山道。
“温扶摇来了。”
沈照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路尽头,一袭白衣正缓缓走来。
温扶摇手里没有药箱。
这次她拖来的是一口青铜浴桶。
浴桶足有半人高,底部还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里面不知盛着什么药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冒一次泡,空气中便多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苦味。
沈照夜只闻了一口,便觉得舌根发麻。
温扶摇停在三人面前。
她先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
谢无恙神色不变。
“四师妹。”
“你解了我的安神针。”
“嗯。”
“还拔了我的定脉针。”
“情况紧急。”
“你的伤口也裂了。”
“意外。”
温扶摇点点头。
“可以理解。”
谢无恙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下一刻,温扶摇抬手。
三根银针精准扎进他的肩颈。
谢无恙身体一僵。
温扶摇又转头看向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下意识后退半步。
“为师还有事。”
“你让大师兄乱跑。”
“不是老夫让的,是他自己跑的。”
“你没拦住。”
顾怀山愣住。
“这也怪老夫?”
“你是师父。”
温扶摇语气平静。
“师父保护不好弟子,也要治。”
顾怀山看着那口冒泡的浴桶。
“老夫没受伤。”
温扶摇道:“脑子也可以治。”
顾怀山:“……”
沈照夜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温扶摇看向他。
“小师弟。”
沈照夜立刻站直。
“四师姐。”
“你脸色很白。”
“可能是没吃早饭。”
“手伸出来。”
沈照夜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温扶摇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皱眉。
“脉象比刚才更乱。”
“你又用了那种看命数的能力?”
顾怀山与谢无恙同时看向他。
沈照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稍微用了一点。”
谢无恙问:“一点?”
“嗯。”
顾怀山冷笑:“他在地宫里差点把自己看晕过去。”
谢无恙慢慢转头。
“大师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情况紧急。”
沈照夜学着谢无恙方才的语气。
“意外。”
谢无恙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温扶摇一眼。
温扶摇点头。
“他也要泡。”
沈照夜脸色一变。
“泡什么?”
温扶摇指了指那口青铜浴桶。
“定魂药浴。”
浴桶里的药液正好炸出一个黑色泡泡。
泡泡破裂后,一缕紫烟飘出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痛苦的骷髅头。
沈照夜沉默片刻。
“四师姐。”
“嗯?”
“这药浴看上去不太定魂,像是送魂。”
“放心。”
温扶摇道:
“送走的概率不高。”
“具体多少?”
“三成。”
沈照夜转身就跑。
刚迈出一步,谢无恙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
沈照夜震惊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不是没力气吗?”
“抓你还是有的。”
“你背叛我?”
“同伙应该共患难。”
“谁跟你是同伙!”
温扶摇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先喝。”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移开视线。
“喝吧。”
“你喝过?”
“没有。”
“那你让我喝?”
“我马上也喝。”
温扶摇已经端起另一碗,送到谢无恙面前。
谢无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沈照夜忽然平衡了。
于是半炷香后。
祖师祠堂门口,多了两个脸色发青的人。
顾怀山站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名弟子一人抱着一只木盆,神情欣慰。
“扶摇的药果然有效。”
沈照夜抬头。
“师父,你为什么不用喝?”
顾怀山理直气壮:
“为师修为高。”
温扶摇从袖中取出第三只药碗。
“师父也有。”
顾怀山转身就走。
温扶摇道:“师父若是不喝,我便告诉二师姐,你在祠堂地下藏了三坛酒。”
顾怀山脚步停住。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色沉重地接过药碗。
“扶摇。”
“在。”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师父小时候也没有偷藏酒。”
顾怀山一饮而尽。
然后表情瞬间扭曲。
沈照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即使祭品未定,天命恐怕也不敢轻易选温扶摇。
会出大事。
—
药浴最终还是没泡成。
不是沈照夜逃过一劫。
而是温扶摇在替谢无恙重新检查伤势时,忽然发现那口青铜浴桶的药力太强,谢无恙如今的身体未必撑得住。
于是浴桶被暂时拖回丹房。
沈照夜因此逃过一劫。
谢无恙却没有。
他被温扶摇强行塞回竹屋,并在门外贴了六张禁行符。
每张符上都写着一个字。
不。
许。
跑。
跑。
就。
死。
沈照夜站在门外看了半天。
“这六个字是不是有点重复?”
温扶摇认真道:
“大师兄记性不好。”
“多写几遍。”
屋内传来谢无恙的声音。
“我听得见。”
温扶摇面不改色地补上一张隔音符。
谢无恙的声音消失了。
沈照夜忽然有些同情他。
但不多。
“走吧。”
温扶摇收起药箱。
“你不是要看谁会被选中吗?”
沈照夜一怔。
“四师姐知道?”
“师父刚才用传音符告诉我了。”
“什么时候?”
“你吐的时候。”
沈照夜:“……”
难怪顾怀山刚才一直站在旁边拍他的背。
原来还顺手告了密。
“师父让我们查所有弟子的红线。”
温扶摇道:
“他说你能看。”
“但不能一直看。”
“所以我跟着你。”
“如果你快死了,我可以先救一下。”
“先救一下是什么意思?”
“死得慢一些。”
沈照夜叹了口气。
“四师姐,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好。”
温扶摇从善如流。
“那我们先去哪里?”
沈照夜看向练剑坪方向。
“先看三师兄。”
—
贺云舟正在练剑。
他的左臂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便只用右手持剑。
剑光凌厉,招式比往日更重。
显然昨夜“护山大阵显灵”的事情,让他心里压着一股火。
沈照夜站在练剑坪边。
贺云舟每出一剑,头顶的红线便轻轻颤动一下。
那红线比大多数外门弟子更深。
一端缠在他的剑柄上。
另一端则延伸向祖师祠堂地下。
沈照夜凝神看去。
几行暗红色文字缓缓浮现。
【贺云舟。】
【七日后,逆命阵自开。】
【护道剑心被阵法感召。】
【代替顾怀山填入阵眼。】
【剑骨碎。】
【身死。】
沈照夜呼吸一紧。
温扶摇站在旁边,注意到他的表情。
“三师兄?”
“嗯。”
“会死?”
“如果阵法选中他,会。”
温扶摇沉默了一下。
“原因?”
“护道剑心。”
沈照夜看着贺云舟。
“逆命阵需要祭品时,会优先寻找愿意保护别人的人。”
“师父是掌门。”
“大师兄背着命债。”
“三师兄有护道剑心。”
“他们都是最容易被选中的人。”
温扶摇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越是想救人的人,越容易死。”
“目前看,是这样。”
温扶摇看向练剑坪。
贺云舟一剑劈开木桩。
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似乎还不满意,继续挥剑。
沈照夜走过去。
“三师兄。”
贺云舟收剑。
“小师弟,身体好些了?”
他虽然还在为谢无恙的事情生气,面对沈照夜时语气却放缓了许多。
沈照夜点头。
“好多了。”
贺云舟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温扶摇。
“四师妹,你怎么也来了?”
温扶摇道:“看你什么时候死。”
贺云舟愣住。
沈照夜扶额。
“四师姐的意思是,来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是吗?”
贺云舟狐疑地看着她。
温扶摇点头。
“伤不好好养,容易死。”
贺云舟:“……”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确实没有说错。
沈照夜道:
“三师兄,师父说这几日所有亲传弟子都要配合检查身体。”
“为什么?”
“昨夜邪修袭山,可能留下了什么暗手。”
“不是大阵显灵吗?”
“大阵显灵也可能显得不太干净。”
贺云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
但温扶摇已经取出一枚银针。
他立即闭嘴,乖乖坐下。
温扶摇替他把脉,又检查左臂伤口。
沈照夜则趁机观察红线。
贺云舟的红线确实很深。
但并不是一直稳定。
当温扶摇提醒他“不要逞强,否则会拖累小师弟”时,红线明显淡了一些。
沈照夜心中一动。
“三师兄。”
“嗯?”
“若七日后宗门遇险,你会怎么做?”
贺云舟皱眉。
“宗门遇险,自然拔剑。”
“如果师父让你退到内阵,不许出来呢?”
“不可能。”
贺云舟道:
“我是亲传弟子,若让外门师弟师妹站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算什么剑修?”
话音刚落,他头顶的红线骤然加深。
沈照夜立刻道:
“可你若不听命令,反而打乱师父安排呢?”
贺云舟一怔。
“师父安排?”
“比如师父本来能解决危机。”
“但你冲出去,他还要分心救你。”
“然后原本不用死的人,因为你逞强死了。”
红线停住。
贺云舟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我不是逞强。”
“我知道。”
沈照夜看着他。
“三师兄想保护大家。”
“但保护不是冲在最前面。”
“也可能是守住师父交给你的地方。”
“哪怕你觉得那里不够危险,不够像英雄。”
“可只要你守住了,别人就不会死。”
贺云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剑,忽然问:
“小师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沈照夜心头一跳。
贺云舟虽然直,却不是真的傻。
他三番两次被提醒,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沈照夜正犹豫要怎么回答,温扶摇忽然开口:
“他看见你印堂发黑。”
贺云舟脸色一变。
“真的?”
温扶摇认真点头。
“你若继续练剑,今晚会伤口崩裂,明日左臂肿成猪蹄,三日后化脓,五日后高烧,七日后——”
“停。”
贺云舟迅速收剑。
“我不练了。”
红线明显淡了些。
沈照夜松了口气。
至少说明,祭品未定并非无法干预。
它会根据每个人接下来的选择而变化。
只要改变他们走向祭台的理由,红线便会减弱。
“七日内,三师兄不要单独行动。”
沈照夜道。
贺云舟问:“师父说的?”
“我说的。”
“你?”
“我是小师弟。”
沈照夜理直气壮。
“宗门最弱的人说话,通常最需要保护。”
贺云舟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
最后竟然点了头。
“行。”
“这几日我看着你。”
沈照夜:“?”
他是不是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
离开练剑坪后,温扶摇问:
“有效?”
“有效。”
“让三师兄不要觉得自己必须冲出去送死,红线就会变淡。”
温扶摇点头。
“那下一个看谁?”
沈照夜看向她。
“四师姐。”
温扶摇停下脚步。
“我?”
“嗯。”
沈照夜早就看见了。
温扶摇头顶也有一道很深的红线。
那道线不是缠在剑上。
也不是缠在掌门令上。
而是缠在她腰间的药囊上。
沈照夜凝神看去。
文字缓缓浮现。
【温扶摇。】
【七日后,逆命阵反噬。】
【以自身药骨炼阵,制成封命丹。】
【暂封命债。】
【魂魄受损。】
【三月后,仙盟丹塔察觉药骨异象。】
【被掳。】
【炼为活丹。】
沈照夜心中猛地一沉。
原本温扶摇被仙盟掳走、炼为活丹,是两年后的命运。
可现在,因为逆命阵的死劫,她的未来被提前牵动了。
七日后的选择,会直接把她推向原本的惨死结局。
“我怎么了?”
温扶摇问。
沈照夜看着她。
“四师姐,什么是药骨?”
温扶摇平静的神色第一次出现细微变化。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的。”
温扶摇没有立刻说话。
她带沈照夜走到药庐后的竹棚下。
这里堆着许多晒干的草药。
淡淡药香遮住了外界声音。
“我出生时,骨血带药性。”
温扶摇道:
“凡人若饮我的血,可以延寿。”
“修士若炼我的骨,可以增长修为。”
“这就是药骨。”
沈照夜虽然早知道她未来会被炼成活丹,却仍旧听得心里发冷。
“有谁知道?”
“师父知道。”
“大师兄也知道。”
“二师姐大概猜到了一点。”
“仙盟呢?”
“暂时不知道。”
温扶摇回答得很平静。
“如果他们知道,我就会被抓去丹塔。”
沈照夜沉默了片刻。
“七日后,你会想用药骨炼制封命丹,暂时压下逆命阵的命债。”
温扶摇想了想。
“这确实是我会做的事。”
“四师姐。”
“嗯?”
“你能不能不要承认得这么快?”
“因为可行。”
“代价呢?”
“可能魂魄受损。”
“然后仙盟会察觉。”
温扶摇眨了眨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会死?”
沈照夜没有说话。
温扶摇明白了。
她低头拨弄竹筛里的草药。
“如果封命丹能保住宗门,也不是不能试。”
沈照夜忽然有些生气。
“你们怎么都这样?”
温扶摇抬头。
“哪样?”
“师父想以身祭阵。”
“大师兄想替师父填阵。”
“三师兄想冲出去护所有人。”
“你想把自己炼成丹。”
“你们难道就不能先想想怎么不死吗?”
温扶摇看了他一会儿。
“小师弟。”
“干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和大师兄有点像。”
沈照夜愣住。
“哪里像?”
“都像要咬人。”
“……”
温扶摇将草药放回竹筛。
“可如果到了那一步,总要有人做事。”
“做事不等于去死。”
“可有些事就是会死。”
“那就换一种做法。”
沈照夜盯着她。
“四师姐,你答应我。”
“七日内,不准拿自己的血、骨头、魂魄、内丹、灵根、寿命做药。”
温扶摇认真思考。
沈照夜补充:
“头发也不行。”
温扶摇遗憾地放下刚摸到发尾的手。
“那药效会差很多。”
“差就差。”
“师父会同意?”
“我去说。”
“大师兄呢?”
“他现在连门都出不来。”
温扶摇点头。
“好。”
沈照夜有些意外。
“这么容易?”
“嗯。”
“为什么?”
温扶摇看向练剑坪方向。
“三师兄可以暂时不逞强。”
“那我也可以暂时不炼自己。”
“只试七日。”
沈照夜松了口气。
温扶摇头顶的红线果然淡了一些。
不多。
但至少开始减弱。
“四师姐。”
“嗯?”
“你以后也别随便试药了。”
“不行。”
“为什么?”
“人生无趣。”
温扶摇道:
“总要找点刺激。”
沈照夜觉得,想彻底改变青岚宗这群人的自毁倾向,任重而道远。
—
接下来是第三道深红线。
外门弟子居所。
沈照夜与温扶摇一路走过去。
院中弟子正在整理昨夜从山门捡回来的碎片。
他们都以为这些法器残片是护山阵击退邪修后留下的战利品,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陈旧坐在角落里。
他的脸色仍旧很差。
摄魂种虽然已经被拔除,但忘忧香和摄魂术留下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
许青禾端着药碗走到他身边。
“喝药。”
陈旧苦着脸。
“能不能不喝?”
许青禾认真摇头。
“不行。”
陈旧看见温扶摇过来,立刻一口气把药喝完。
沈照夜看得有些惊讶。
“四师姐威望很高。”
温扶摇道:“他怕我加药。”
“加什么?”
“让他主动想喝药的药。”
“有这种东西?”
“还在试。”
温扶摇话音刚落,院中一名弟子忽然端着药碗露出陶醉表情。
“这药真好喝。”
陈旧惊恐地看向他。
温扶摇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沈照夜沉默片刻。
“四师姐。”
“嗯?”
“以后你试药时,能不能在瓶子上贴名字?”
“贴了。”
“贴在哪里?”
“心里。”
“……”
沈照夜决定稍后让陆青檀查封丹房。
第三道深红线并不在陈旧身上。
也不在许青禾身上。
而是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外门弟子身上。
那孩子名叫林小鱼。
今年只有十岁。
入门不足半年。
平日负责打扫山门附近的石阶。
此刻,他正蹲在院角,用小刷子认真清理一块破碎铜镜。
那铜镜是昨夜邪修留下的法器残片。
其他人捡到碎片后大多拿去交给长老。
只有林小鱼觉得这块铜镜能照人,舍不得扔。
他的头顶,红线深得刺眼。
【林小鱼。】
【青岚宗外门弟子。】
【七日后,拾得残破血镜。】
【血镜中残魂苏醒。】
【诱其前往祖师祠堂。】
【林小鱼误入地宫。】
【成为逆命阵祭品。】
沈照夜目光骤然落在他手中的铜镜上。
血镜。
山外那人昨夜用来观看落桃谷的血镜,竟然不是完全在山外。
还有一块残片落在了宗门里。
而且被林小鱼捡到了。
“小鱼。”
沈照夜走过去。
林小鱼抬起头。
“小师叔。”
他眼睛很亮,脸颊圆圆的,手里还握着小刷子。
“你看,这块镜子擦干净以后能照人。”
“可以给二师叔。”
“二师叔总说宗门没钱买新铜镜。”
沈照夜蹲下身。
“能给我看看吗?”
“好啊。”
林小鱼毫无防备地递过来。
沈照夜接过铜镜。
镜面裂了一半。
背后刻着一道暗红色阵纹。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阴冷气息钻入掌心。
铜镜里,隐约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它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温扶摇已经从沈照夜手中拿走铜镜,塞进一只黑色药罐里。
砰。
罐口盖上。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惨叫。
沈照夜看向她。
“四师姐?”
“活的。”
温扶摇晃了晃药罐。
“先封起来。”
林小鱼有些茫然。
“四师叔,那镜子不能要吗?”
“不能。”
“为什么?”
温扶摇想了想。
“会咬人。”
林小鱼立刻往后缩了缩。
沈照夜看见他头顶的红线迅速变淡。
但没有完全消失。
判词也变了。
【血镜残片被夺。】
【祭品之劫暂缓。】
又是暂缓。
不是已解。
沈照夜心里沉了沉。
说明血镜只是其中一条路。
逆命阵还会继续寻找别的方式,引导林小鱼成为祭品。
“小鱼。”
沈照夜问:
“七日内,不要靠近祖师祠堂,好不好?”
林小鱼点头。
“好。”
“也不要捡来历不明的东西。”
“嗯。”
“如果有人叫你去祠堂,无论是谁,都先来告诉我。”
“如果是掌门呢?”
沈照夜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扶摇。
温扶摇道:“掌门也可能脑子有病。”
林小鱼更加茫然。
沈照夜道:“总之先来告诉我。”
“好。”
林小鱼认真答应。
那根红线又淡了些。
沈照夜松了一口气。
至少第三个最危险的人暂时稳住了。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当林小鱼的红线变淡后,另一根原本浅淡的红线,忽然在院中亮了起来。
这一次,是许青禾。
她正在替陈旧收拾药碗。
头顶的文字缓慢浮现。
【许青禾。】
【七日后,为寻找失踪的林小鱼,误入祖师祠堂。】
【成为逆命阵祭品。】
沈照夜心口一沉。
原来祭品未定的可怕之处在这里。
当他们救下一个更可能被选中的人,命运便会立刻寻找下一个。
它像一股水。
堵住一处缺口,便向另一处渗透。
除非彻底截断水源。
否则青岚宗七十二人,总会有人被它推上祭台。
温扶摇也看见了他的表情。
“换人了?”
“嗯。”
“是谁?”
沈照夜看向许青禾。
温扶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要提醒她吗?”
“提醒了她,还会有下一个。”
沈照夜握紧手指。
“这样不行。”
温扶摇问:“那怎么办?”
“我要找的不是谁会成为祭品。”
“而是逆命阵为什么一定需要祭品。”
沈照夜抬头看向祖师祠堂的方向。
“只要这个规则还在。”
“它便永远能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人出来。”
温扶摇道:“你想改阵?”
“嗯。”
“谁会?”
沈照夜想起被封在竹屋里的谢无恙。
“有一个人会。”
温扶摇提醒他:
“大师兄现在不能动。”
“所以不能让他动。”
沈照夜道:
“但可以让他教。”
温扶摇思索片刻。
“你学阵法?”
“有问题?”
“你还没引气入体。”
“只是学,又不是马上布。”
“阵法很难。”
“比让你不试药还难?”
温扶摇沉默了。
显然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确实很有难度。
最终她点头。
“那你学。”
“我看着大师兄。”
“防止他偷偷动手。”
—
一刻钟后。
沈照夜推开竹屋门。
谢无恙正坐在床上。
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细竹签,正在挑门上禁行符的符角。
两人四目相对。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那根竹签。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谢无恙面不改色。
“研究符箓。”
“研究到快把符撬下来了?”
“实践出真知。”
温扶摇站在沈照夜身后,平静地取出一卷新的符纸。
谢无恙默默把竹签藏进袖中。
“找我何事?”
沈照夜走到床边坐下。
“教我阵法。”
“你?”
“对。”
“为什么?”
“我要改逆命阵。”
竹屋里安静了一息。
谢无恙慢慢抬起眼。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改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十年前试过。”
沈照夜心头一紧。
谢无恙靠在床头,声音很淡。
“青岚逆命阵最初建立时,是为了替被天命压住的人开一条路。”
“可任何阵法,只要运转,就有规则。”
“它能替人逆命。”
“代价便是必须有人承担被改写的命数。”
“十年前,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所以只能把自己填进去。”
沈照夜道:“那现在换一种办法。”
“哪种?”
“不给它祭品。”
“让命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谢无恙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命债若回到原处,就意味着十年前那七十二个人,本该承受的死劫会重新出现。”
“那就把死劫拆开。”
沈照夜从怀里取出命债簿,翻到空白页。
“它要一条命。”
“我们不给。”
“它要七十二条命债全部清算。”
“我们也不给。”
“可如果把七十二条命债拆成七十二个小劫。”
“每一个都提前找到因果出口。”
“是不是就不需要任何人填阵?”
谢无恙没有说话。
温扶摇也安静下来。
竹屋外,风吹动禁行符。
符纸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谢无恙才问:
“你知道七十二个小劫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接下来七日,我们要救七十二次人。”
“也可能是七百二十次。”
“因为每一个小劫被改写,都可能继续分裂出新的代价。”
沈照夜点头。
“我知道。”
“你看得过来?”
“不一定。”
“撑得住?”
“不确定。”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不用你们去死的办法。”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命债簿上。
那上面最新一页,还写着落桃谷之战。
【七月初八。】
【血骨门邪修三十七人夜袭青岚宗。】
【护山阵破。】
【照影阵伏杀。】
【巡天之眼现。】
【锁命钉断。】
【已解。】
沈照夜继续道:
“大师兄。”
“你以前一个人守宗门。”
“所以只能等灾祸长成以后,一剑砍掉。”
“可现在不一样。”
“我能看见它们还没长成的样子。”
“我可以提前找。”
“你教我怎么拆阵,师父负责稳住宗门,二师姐调人,三师兄守住关键位置,四师姐治伤。”
“我们不必一个人填阵。”
“也不必一命换七十一命。”
谢无恙盯着他。
“你说得很轻巧。”
“做起来会很难。”
“会失败。”
“可能还会死。”
沈照夜道:
“但至少不是从一开始就选一个人去死。”
谢无恙慢慢闭上眼睛。
他很久没有说话。
沈照夜也没有催。
温扶摇站在门口,手中捏着药瓶,难得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谢无恙睁开眼。
“想学阵法,先认阵纹。”
他从枕边摸出一卷破旧阵图,丢给沈照夜。
“一个时辰内,把上面三十六个基础阵纹背下来。”
沈照夜接住阵图,眼睛一亮。
“大师兄答应了?”
“没有。”
“那这是?”
“先看看你有没有笨到不可救药。”
“我要是背不下来呢?”
“那就老实听话。”
“若背下来呢?”
谢无恙看着他。
“我教你怎么拆逆命阵。”
沈照夜低头展开阵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无数形状相似的阵纹。
弯曲。
交叠。
旋转。
像三十六只被踩过的蚯蚓。
他眼前一黑。
“大师兄。”
“嗯?”
“这东西有没有速成法?”
“有。”
“什么?”
“梦里学。”
“……”
谢无恙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
“刚才不是很有志气?”
沈照夜咬牙坐下。
“背就背。”
温扶摇安静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醒神丹。”
沈照夜眼睛一亮。
“吃了能记得更快?”
“能让你三个时辰不困。”
“副作用呢?”
“一天内看谁都像药草。”
沈照夜默默把丹药推了回去。
“我靠自己。”
谢无恙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沈照夜坐在桌边,开始死记硬背阵图。
窗外日光一点点偏移。
青岚宗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弟子们练剑、挑水、修补阵法。
陆青檀在账房里计算剩余灵石。
贺云舟被迫停剑养伤。
林小鱼被许青禾拎着耳朵教训不许乱捡东西。
一切看上去都很普通。
可只有沈照夜知道。
七日倒计时已经开始。
逆命阵会从他们每一个人的善意、责任和软肋里寻找祭品。
而他们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将七十二条命债全部拆开。
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死。
一个时辰后。
谢无恙睁开眼。
“背完了?”
沈照夜抬头。
双眼发直。
“背完了。”
“第一道阵纹叫什么?”
“引灵纹。”
“作用?”
“引天地灵气入阵,可作阵基。”
“第七道?”
“锁气纹。”
“第十八道?”
“断流纹。”
谢无恙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意外。
“还真背下来了?”
沈照夜面无表情。
“我现在看你很像一株会说话的地黄。”
谢无恙沉默片刻。
看向温扶摇。
“你给他吃药了?”
温扶摇摇头。
“没有。”
谢无恙看回沈照夜。
“那你为什么这样?”
沈照夜摊开阵图,声音幽幽。
“大概是天赋。”
谢无恙笑了。
“行。”
他抬手点了点阵图最中央那道复杂阵纹。
“那便从这道开始。”
沈照夜低头。
“这是什么?”
“祭命纹。”
谢无恙的声音平静下来。
“逆命阵之所以必须选出祭品,就是因为它的核心有这道纹。”
“想要拆阵。”
“第一步,便是把它换掉。”
沈照夜问:
“换成什么?”
谢无恙看着他。
“众生纹。”
“什么作用?”
“把原本压在一个人身上的代价,分给所有愿意承受的人。”
沈照夜怔住。
“所有人?”
“嗯。”
“会死吗?”
“不会。”
谢无恙道:
“但会疼。”
“很疼。”
“疼到七十二个人共同分担,才不至于死人。”
沈照夜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让一个人去死。
而是让所有被救下的人,共同承担自己活下来的代价。
不再由谢无恙一个人背。
也不再由顾怀山一个人填。
而是整座青岚宗一起站到天命面前。
“所以。”
谢无恙看着他。
“你要做的不只是拆阵。”
“还要让青岚宗所有人,在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心甘情愿站进阵里。”
沈照夜沉默片刻。
“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不能。”
“一旦他们知道我还没废,或者知道十年前全部因果,天道会立刻重新定位。”
“那怎么让他们愿意?”
谢无恙问。
沈照夜抬头,看向窗外的青岚宗。
片刻后,他说:
“不告诉他们要替谁承受。”
“只告诉他们,宗门需要所有人一起守。”
谢无恙眼中笑意淡了些。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顾老头。”
“那说明师父教得不错。”
“也可能是你学坏了。”
沈照夜重新低头看阵图。
“众生纹怎么刻?”
谢无恙道:
“先学会引灵纹。”
“不是直接学众生纹?”
“你路还没学会走,便想飞?”
沈照夜看着满页阵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
“先学引灵纹。”
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不再只是看命的人。
他要亲手拆掉命。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1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