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口锅,仙盟自己背
云倾书 · 7842 字 · 约 19 分钟
内山石阶尽头。
封灵棺前。
周无咎手中的阵盘正剧烈震动。
灰色阵光落在罗无生胸口那半枚废阵核上,原本只是想查验禁阵残息,却不料从阵核深处牵出了一缕极细的金线。
金线如活物。
一出现,便缠上了罗无生的眉心。
周无咎脸色当即变了。
他虽是玄机阁客卿,不隶属天律院,却也认得这种东西。
天律笔息。
唯有天律金笔落验时,才会留下这种气息。
可问题是——
方才裴玄知只在山门前碰过罗无生一次。
而且很快收了笔。
按理说,那道笔息应该只浅浅验过罗无生的表层命气。
不该深入废阵核。
更不该被禁阵残息吞进体内。
周无咎抬头,声音冷了几分。
“裴巡使。”
“你方才验命时,笔息为何会被此人吞了?”
内山石阶上的空气顿时静了下来。
顾怀山站在一旁,手里拄着掌门令,面上看似沉稳,心里已经把沈照夜和谢无恙夸了一遍。
好锅。
这锅扣得稳。
陆青檀垂眼,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点了点。
她没有说话。
但心中已经把这一笔记下:
【罗无生吞天律笔息。】
【可作仙盟必须带走之证据。】
柳如珩站在封灵棺另一侧,寻药镜悬在他肩后。
镜面映出罗无生青灰色的脸,也映出那缕缠在眉心的金线。
他皱眉看向裴玄知。
“天律笔息入邪阵。”
“这不是小事。”
裴玄知站在石阶上,神情仍旧温和。
他看着封灵棺中的罗无生。
片刻后,轻轻一叹。
“此人身上的禁阵,比我想象得更深。”
周无咎冷声道:
“所以你承认,刚才留下了笔息?”
裴玄知微笑。
“天律金笔验命,本就会留下笔息。”
“周客卿应当知道。”
“我知道。”
周无咎道:
“但正常验命,不会让笔息深入阵核。”
“除非你在落笔时,想写入命迹。”
顾怀山眼皮一跳。
好。
这周客卿虽然嘴毒,看起来也不太好说话,但关键时候竟然挺有用。
陆青檀把“周无咎疑裴玄知越权落笔”这一行记在了账册暗页里。
裴玄知看向周无咎。
两人目光相对。
一个温和。
一个冷锐。
山风从石阶间穿过。
吹得封灵棺上的符纸哗啦作响。
柳如珩忽然开口:
“裴巡使。”
“此次巡山,仙盟给出的令文是查青岚宗阵光异常。”
“不是让天律院单独验命。”
“若你另有天律院密令,最好现在说明。”
裴玄知轻轻摇头。
“没有密令。”
“方才罗无生命气异常,我只是多探了一分。”
周无咎冷哼。
“多探一分,探到阵核里去了?”
裴玄知笑意不变。
“周客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周无咎指着封灵棺。
“现在是你的笔息被血骨门余孽吞了。”
“若此人真与私修禁阵有关,你这道笔息就是证据。”
“若此人是青岚宗故意摆出来的假线索,你这道笔息也会把我们全拖进麻烦里。”
顾怀山听见“假线索”三个字,心跳差点停了一拍。
陆青檀却已经上前半步,语气平稳。
“周客卿慎言。”
“罗无生是我宗昨夜擒下的邪修余孽。”
“其身上邪气、阵核、替身符、血镜残痕,仙盟诸位皆可查验。”
“若说假线索,便等于说我青岚宗伪造邪修、伪造禁阵、伪造仙盟笔息。”
她微微一笑。
“我宗没这个本事。”
这话说得很谦虚。
也很扎心。
周无咎看了一眼青岚宗破旧石阶、掉漆山门、顾怀山袖口的补丁,沉默了一瞬。
确实。
若说青岚宗能伪造血骨门邪气,他还勉强怀疑。
若说他们能伪造天律笔息,那就是侮辱天律院了。
裴玄知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看向陆青檀。
“陆姑娘很会说话。”
“只是记账记多了。”
陆青檀道:
“账讲究来龙去脉。”
“证据也一样。”
“如今罗无生身上有裴巡使笔息,又有禁阵废核。”
“说明此人身上禁阵确有异常,甚至能吞天律笔息。”
“这难道不是仙盟应当重点审查的对象吗?”
柳如珩点头。
“此言有理。”
周无咎也冷声道:
“罗无生必须带走。”
顾怀山垂下眼,努力让自己不露出半分喜色。
带走。
这两个字终于从仙盟自己人口中说出来了。
不是青岚宗推。
不是他们塞。
而是周无咎和柳如珩亲口认为,罗无生必须带走。
裴玄知看着封灵棺。
他当然也明白局势在往哪里走。
罗无生身上忽然出现他的笔息,这意味着他再想把注意力转回谢无恙,就必须解释自己刚才为何暗中落笔。
他若强行说罗无生是假,便等于承认自己曾试图给一个假人写命。
那会很难看。
而且周无咎和柳如珩都在。
这两人一个来自玄机阁,一个来自丹塔。
虽随仙盟同行,却不是天律院的狗。
裴玄知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做得太脏。
他温和地叹了一声。
“既然两位都觉得此人要带走,那便带走吧。”
周无咎收起阵盘。
“先封笔息。”
裴玄知抬手,金笔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藏任何细线。
天律金笔在罗无生眉心轻轻一点,将那缕外泄笔息封进废阵核里。
封灵棺震动了片刻。
里面的罗无生忽然张了张嘴。
众人同时看去。
那具青灰色的伪人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
“仙……”
裴玄知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顾怀山心里一紧。
这伪人怎么又说话了?
温扶摇之前不是说这版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咬、不会自己醒,只会装死吗?
她的药果然不能全信。
罗无生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仙……仙……”
陆青檀心念急转。
若他说出“仙盟”,麻烦会变大。
可如果让他闭嘴太快,也会显得他们心虚。
就在这一瞬,贺云舟忽然上前一步,厉声道:
“邪修!”
“你还敢胡言乱语!”
他剑未出鞘。
只以剑鞘重重一拍封灵棺边缘。
砰!
罗无生被震得身体一抖,嘴里剩下的话被打断,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气音。
“……门……”
陆青檀眼睛一亮。
立刻接话:
“血骨门。”
“他在说血骨门。”
顾怀山反应极快。
“不错。”
“此人昨夜被擒时,也曾反复念血骨门。”
“看来神魂残缺,仍惦记同门余孽。”
周无咎皱眉。
“把封灵符贴紧。”
贺云舟立刻将封灵符重新压在棺沿。
动作干净利落。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防止邪修暴起。
裴玄知看着贺云舟。
“贺小友剑气很稳。”
贺云舟冷着脸。
“我没拔剑。”
裴玄知笑了笑。
“我知道。”
贺云舟道:
“所以不算动武。”
“……”
裴玄知没有再说话。
顾怀山暗暗给贺云舟记了一功。
这傻小子最近虽然还是傻,但傻得越来越有用。
—
山门前。
沈照夜听见远处内山传来的动静终于平息,命债簿也开始发热。
他低头翻开。
【天律笔息入罗无生。】
【周无咎、柳如珩认定罗无生需带回仙盟详查。】
【“带走一人”判词偏移。】
【目标:罗无生。】
沈照夜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至少目前成了。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抬眼看向内山方向。
“裴玄知让步了?”
“嗯。”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罗无生会被带走。”
谢无恙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夜发现他脸色还是很差。
不是因为旧伤。
而是因为刚才那缕天律笔息曾碰到他的命息边缘。
“大师兄,那东西真的没留下别的?”
“暂时没有。”
“暂时?”
“天律笔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当场写什么。”
谢无恙道:
“而是它记得自己没写完。”
沈照夜心头又沉了一下。
“意思是裴玄知还会找机会?”
“会。”
“那你还这么平静?”
谢无恙看着远处。
“他也不是第一次想写我。”
这句话轻得像风。
沈照夜却听得胸口发堵。
十年前,裴玄知站在地宫里,拿着金笔记录青岚宗灭门劫。
谢无恙斩断命格,毁掉剧本。
裴玄知没有成功。
十年后,他又拿着天律金笔来了。
仍旧想把谢无恙补回那个该入魔、该灭门、该成为天命反派的位置。
沈照夜低声道:
“大师兄。”
“嗯?”
“他写不回去。”
谢无恙看向他。
沈照夜握紧命债簿。
“你现在不是空着的名字。”
“你是青岚宗大师兄。”
“七十二个人共同认下的位置,不是他一支笔想写就能写回去的。”
谢无恙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最近越来越会哄人了。”
沈照夜瞪他。
“我在认真说话。”
“嗯。”
“你别每次都当我在哄你。”
谢无恙道:
“那我认真听着。”
沈照夜噎了一下。
这人认真起来,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刚想说什么,命债簿又翻了一页。
【罗无生可被带走。】
【但裴玄知疑心未消。】
【下一验:药庐。】
沈照夜脸色一变。
“他们要去药庐。”
谢无恙也皱了皱眉。
“柳如珩?”
“嗯。”
“寻药镜。”
沈照夜看向后山方向。
“四师姐封了药庐,但柳如珩一定会查。”
“如果寻药镜找到石窖那些丹药……”
谢无恙淡淡道:
“青岚宗可能会被当场围剿。”
“……”
沈照夜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先担心温扶摇的药骨,还是担心她那些邪门丹药。
“大师兄。”
“嗯?”
“你说仙盟有没有可能被四师姐吓走?”
谢无恙认真思考一瞬。
“有。”
沈照夜:“?”
谢无恙道:
“但他们会带人回来。”
沈照夜觉得十分合理。
—
内山查验结束后,仙盟三人返回山门。
罗无生的封灵棺被两名仙盟随行弟子接手,用金色封索缠了三圈。
这代表仙盟正式收押。
顾怀山面色沉重地交接文书,实际上掌心都快掐出印子,才没露出“终于送走了”的表情。
陆青檀将所有记录补齐。
【罗无生移交仙盟。】
【封灵棺一口,成本三枚下品灵石。】
【封灵符六张,成本二枚下品灵石。】
【移交后不予退还。】
她写完后,抬头问:
“裴巡使,封灵棺仙盟会报销吗?”
裴玄知:“……”
柳如珩:“……”
周无咎:“……”
山门前安静得有些诡异。
顾怀山艰难道:
“青檀。”
陆青檀温柔道:
“宗门资产,不可不明去向。”
裴玄知微笑。
“仙盟会记账。”
陆青檀点头。
“请裴巡使签收。”
她真的递出了一张收据。
沈照夜站在谢无恙旁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少言寡语。
不能笑。
人设还在。
裴玄知看着那张收据,沉默片刻,竟真的签了名。
陆青檀收回收据,心满意足。
沈照夜觉得,二师姐可能是这场仙盟巡查里最稳定的人。
裴玄知签完,忽然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
“嗯?”
“青岚宗这些年,倒是很有意思。”
谢无恙道:
“穷得有意思?”
“也算。”
裴玄知笑道:
“只是我不明白。”
“你这样的人,留在这里十年,究竟图什么?”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淡淡道:
“图清静。”
裴玄知看了一眼刚刚向他讨封灵棺报销的陆青檀,又看了一眼抱着馒头路过的林小鱼,再看了看正被温扶摇强行喂药的外门弟子。
“清静?”
谢无恙闭眼。
“相对清静。”
裴玄知低笑。
“不像你。”
谢无恙道:“十年了,人会变。”
“人会变。”
裴玄知点头。
“命不会。”
谢无恙睁开眼。
两人隔着山门前一段青石路对视。
裴玄知声音很轻:
“谢师兄。”
“你知道吗?”
“一个人可以废。”
“可以躲。”
“可以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已经从命数中消失。”
“但天律院的笔录不会消失。”
“十年前那一页,还空着。”
谢无恙神情平静。
“那就空着。”
裴玄知微笑。
“空账总要补。”
谢无恙道:
“青岚宗欠账多了。”
“你排队。”
陆青檀默默抬头。
这话听起来像在骂她。
裴玄知也笑了。
“好。”
“那我排队。”
他转身看向柳如珩。
“柳执事,该去药庐了。”
沈照夜的心又提起来。
柳如珩的寻药镜重新浮起。
镜面轻轻一转,便指向药庐方向。
温扶摇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手中药箱封得严严实实。
“请。”
她说。
—
青岚宗药庐今日格外干净。
这是沈照夜第一次见到如此正常的药庐。
药架上摆着普通草药。
丹炉熄火。
药柜整齐。
桌面上甚至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乍一看,简直像一个正经医修该待的地方。
但沈照夜知道。
这全是假象。
真正危险的东西,全部在后山石窖。
柳如珩走进药庐,寻药镜悬在身后。
镜光扫过药架。
没有异常。
扫过丹炉。
没有异常。
扫过药箱。
镜面微微一亮。
柳如珩停下。
“打开。”
温扶摇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止血散、镇痛膏、凝血草、银针和几瓶常见丹药。
寻药镜扫过,依旧没有大反应。
柳如珩皱眉。
他显然仍记得山门前那一瞬药血回响。
“药庐只有这些?”
温扶摇点头。
“今日只有这些。”
“平日呢?”
“更多。”
“在哪里?”
“收起来了。”
“为何收?”
温扶摇平静道:
“仙盟来查。”
这回答太直白。
柳如珩一时竟被她噎住。
沈照夜站在旁边,心里默默叹气。
四师姐这叫真诚到可疑,又可疑到真诚。
柳如珩冷声道:
“带我去。”
温扶摇看向顾怀山。
顾怀山脸色不变。
“柳执事。”
“我宗药庐有些丹药尚未稳定,不宜轻动。”
柳如珩道:
“正因不稳定,才要查。”
裴玄知站在门口,微笑旁观。
周无咎已经去看药庐附近阵基。
局势再次压紧。
温扶摇安静了一会儿。
“可以查。”
顾怀山皱眉。
“扶摇。”
温扶摇轻声道:
“师父,藏不住。”
沈照夜心里一沉。
后山石窖里的东西太多。
柳如珩有寻药镜。
真要查,迟早会找到。
如果他们遮遮掩掩,反倒会让他更怀疑药骨。
与其让他自己找到,不如主动带他去。
但前提是——
那些丹药真的不会暴露药骨。
温扶摇看了沈照夜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像在说:放心。
沈照夜一点也不放心。
因为四师姐平时说“放心”的意思,经常是“死不了”。
柳如珩跟着温扶摇往后山走。
众人只能随行。
越靠近石窖,寻药镜亮得越厉害。
柳如珩眼神也越来越锐。
“这里药气很杂。”
温扶摇点头。
“嗯。”
“有血药。”
“嗯。”
“有毒丹。”
“嗯。”
“还有不少活丹气。”
“嗯。”
柳如珩猛地停步。
“活丹气?”
沈照夜心跳骤停。
活丹。
这两个字太危险。
温扶摇未来被炼成活丹的死劫,就来自仙盟丹塔。
柳如珩盯着温扶摇。
“你炼活丹?”
温扶摇摇头。
“不炼人。”
“那为何有活丹气?”
温扶摇走到石窖门前,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张符纸。
石门微微打开一条缝。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诡异声音。
“饿……”
“咬……”
“放我出去……”
“我不苦……”
“我真的是正经丹……”
柳如珩:“……”
沈照夜:“……”
顾怀山默默捂脸。
温扶摇推开石门。
石窖里,数百只丹瓶被封在架上。
有的瓶子在跳。
有的瓶子在撞墙。
有的瓶口长了牙,正啃自己的封符。
最里面一只丹炉被铁链锁着,炉盖一下一下往上顶,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温扶摇指着它们。
“活丹气。”
柳如珩站在门口。
沉默了很久。
“这些……”
“都是丹?”
“嗯。”
“为什么会说话?”
“药性活泼。”
“为什么会咬瓶子?”
“牙口好。”
“为什么那只丹炉被铁链锁着?”
“它想离家出走。”
柳如珩的表情出现了明显裂痕。
这是丹塔执事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炼丹常识。
沈照夜站在后面,忽然明白温扶摇为什么敢带他来。
因为这里实在太离谱了。
离谱到柳如珩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药骨,而是怀疑青岚宗医修到底在炼什么邪门玩意儿。
寻药镜光芒大亮。
却不是对着温扶摇。
而是对着满石窖乱七八糟的丹药。
药气太杂。
毒气、血气、灵气、火气、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饭菜味混在一起。
寻药镜根本分辨不出所谓药骨。
柳如珩深吸一口气。
“这些丹药,必须封存。”
温扶摇点头。
“已经封了。”
“我是说更严。”
“可以。”
“不可外流。”
“不会。”
“若有伤人——”
话未说完,一只绿色丹瓶忽然撞开封符。
瓶塞飞出。
一枚绿色丹药滚了出来。
它滚到柳如珩脚边,仰起不存在的脸,发出一声欢快的“啵”。
沈照夜脸色大变。
绿色的。
十二个时辰。
柳如珩低头。
“这是何丹?”
温扶摇沉默了一瞬。
“清气丹。”
沈照夜差点咳出来。
四师姐,你管这个叫清气?
柳如珩皱眉,俯身要捡。
沈照夜立刻道:
“别碰!”
可已经晚了。
绿色丹药轻轻撞在柳如珩指尖。
啪。
一缕绿烟冒出。
柳如珩身体僵住。
石窖内外所有人都僵住了。
温扶摇迅速拿出一瓶药。
“解药。”
柳如珩脸色青白交错。
“它有什么作用?”
温扶摇难得有些迟疑。
“清气。”
沈照夜低头看地。
顾怀山看天。
陆青檀翻账本。
贺云舟努力忍住表情。
片刻后。
柳如珩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响、极尴尬的声音。
“噗。”
山风停了。
寻药镜晃了。
裴玄知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柳如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温扶摇把解药递给他。
“吃了。”
柳如珩盯着她。
温扶摇认真道:
“不吃会持续十二个时辰。”
柳如珩一把接过解药,吞下。
沈照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少言寡语人设已经崩了一半,不能再崩。
柳如珩服下解药后,寻药镜也安静许多。
他冷着脸道:
“药庐无大碍。”
“但这些丹药,必须严封。”
温扶摇点头。
“好。”
柳如珩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仿佛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头看一眼。
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命债簿发热。
【柳如珩查药庐。】
【药骨未显。】
【丹塔寻药镜受扰。】
【疑心转向异常丹药。】
【温扶摇暂安。】
他长出一口气。
四师姐这一关,竟然靠离谱丹药过了。
虽然方式很不体面。
但有效。
—
药庐查完,周无咎也从阵基处回来。
他的脸色仍旧不太好。
但没有当场发难。
“青岚三才护宗阵确有多处混乱。”
“但暂未发现完整禁阵核心。”
“罗无生身上的废阵核,需要带回仙盟查验。”
顾怀山拱手。
“有劳周客卿。”
周无咎冷哼一声。
“顾掌门最好把你们宗门这个破阵重新修一遍。”
“再乱修下去,迟早炸山。”
顾怀山面不改色:
“若有灵石,一定请阵师。”
周无咎:“……”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无法继续接。
裴玄知看着青岚宗众人。
山门前。
竹椅上的谢无恙。
抱账本的陆青檀。
脸色苍白却毫无心虚的温扶摇。
握剑不拔的贺云舟。
低头装乖、但关键时刻能看见金线的沈照夜。
还有穷得理直气壮的顾怀山。
他轻轻笑了。
“顾掌门。”
“今日巡查暂且到此。”
“罗无生和废阵核,仙盟会带走。”
“青岚宗三才护宗阵,暂记为异常阵修。”
“待仙盟复查。”
暂记。
复查。
这意味着他们并未彻底安全。
但至少今日这一关,过去了。
顾怀山拱手。
“青岚宗恭送诸位。”
封灵棺被抬上白鹤。
周无咎和柳如珩先后登鹤。
裴玄知最后一个。
他临上鹤前,忽然回头。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无恙身上。
“谢师兄。”
谢无恙抬眼。
裴玄知微笑。
“十年前那一页,我会找到办法补完。”
谢无恙道:
“你可以试试。”
裴玄知又看向沈照夜。
“小友。”
沈照夜低头。
“裴巡使。”
“你的眼睛很有趣。”
沈照夜心中一紧。
裴玄知笑道:
“可惜,太亮的眼睛,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登上白鹤。
三只白鹤振翅而起。
仙盟金纹旗在晨光中远去。
直到白鹤彻底消失在云层后,山门前紧绷的气息才终于散开。
顾怀山身体一晃,差点坐到地上。
贺云舟扶住他。
“师父。”
顾怀山摆摆手。
“没死。”
陆青檀低头记账。
“仙盟带走封灵棺一口,符六张,罗无生一具,废阵核半枚。”
“报销待收。”
温扶摇看向远处。
“柳执事会不会回来?”
沈照夜认真道: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
温扶摇有些遗憾。
“他的寻药镜还挺好用。”
沈照夜:“……”
四师姐,你收收心吧。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次,他咳得很重。
血顺着唇角落下。
沈照夜脸色一变。
“大师兄!”
温扶摇立刻上前扣住他的脉。
只摸了一息,她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天律笔息虽然引走了。”
“但碰过旧伤。”
“旧伤开始回潮。”
顾怀山问:“多严重?”
温扶摇看向谢无恙。
“若不处理。”
“三日内,十年前所有旧伤会重开一遍。”
山门前重新安静。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自动翻开。
新的血字缓缓浮现。
【仙盟暂退。】
【“带走一人”已偏移。】
【第一轮外力修正失败。】
【代价回潮。】
【谢无恙旧伤复燃。】
【七日后。】
【断尘剑出鞘。】
【青岚宗第一卷死局,将至。】
沈照夜的心,猛地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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