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问心台开
云倾书 · 8730 字 · 约 21 分钟
问责日那天,中州下了一场雪。
不是普通的雪。
是问心台开启前,天律院阵法自行落下的净尘霜。
霜雪无声,从天律院最高的白塔上飘下来,落到长阶、石柱、旗帜、院墙之上,像要把整座天律院洗得干干净净。
干净到看不见冷桥上的血。
干净到看不见旧库乙三七柜底下的石片。
干净到看不见白鹿镇那口井里的血水。
沈照夜站在听律居门口,看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好笑。
天律院真的很会装干净。
连雪都像提前排好的证人。
顾怀山站在他身后,披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掌门外袍。
外袍边缘有两处补丁。
补丁是陆青檀昨夜临时缝的。
她缝的时候还说:
“今日旁听席有中州各宗,师父不能太破。”
顾怀山问:
“补丁不破?”
陆青檀答:
“补丁代表节俭。”
顾怀山十分满意。
沈照夜当时在旁边听着,觉得二师姐已经把穷解释成了一种宗门美德。
陆青檀今日穿得也很整齐。
青岚宗弟子服,袖口束紧,腰间挂着账册、规例册、证物副录、问责流程和三封关键文书。
那样子不像去受审。
像去把天律院的账房接管。
贺云舟则比平日沉默很多。
照胆剑仍在鞘中。
剑鞘上被陆青檀贴了一张小纸。
上面写着:
【今日能不拔剑就不拔。】
贺云舟看了很久,问:
“如果非拔不可呢?”
陆青檀写了第二张:
【拔前先问。】
贺云舟最终把两张都贴上了。
温扶摇从医庐回来得很早。
她一夜没睡。
许应白的命暂时保住了,但魂禁还没拔干净。
赵清辞肩上的伤也处理过。
两人今日都会出庭。
一个是被天律院准备灭口的命籍司副录官。
一个是被天律院准备当刀的白鹿镇遗孤。
他们能站上问心台,本身就是青岚宗这几日撬出来的第一道裂缝。
谢无恙最后出来。
他仍旧坐在竹椅上。
脸色很白。
白得几乎和天律院的霜雪一个颜色。
断尘剑放在竹椅右侧,被布包着。
东衡驿副录里那张“大师兄限制令”也压在剑鞘上。
沈照夜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大师兄,今日三不准。”
谢无恙抬眼。
沈照夜竖起一根手指:
“不准擅自拔剑。”
第二根:
“不准擅自认罪。”
第三根:
“不准擅自替别人死。”
谢无恙沉默片刻。
“还有吗?”
沈照夜想了想。
“暂时没有。”
陆青檀在旁边提笔补充:
【如临时新增,随时有效。】
谢无恙:“……”
温扶摇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怀山走下台阶,抬头看向天律院问心台方向。
“走吧。”
“该他们问我们了。”
他顿了顿。
“也该我们问回去了。”
—
问心台在天律院正中央。
它不是一座普通高台。
而是一座悬在半空的白玉圆台。
圆台四周有七十二根问律柱。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仙盟旧律、宗门规条、天律问责条例。
圆台正北,是主审席。
正南,是被问责方站位。
东西两侧,是旁听席。
更高处悬着三方观证席。
公证司、命籍司、内笔阁、丹塔、剑阁、仙盟各宗代表,都已有人到场。
沈照夜跟着青岚宗走上长阶时,几乎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落下来。
那不是问名桥上看热闹的目光。
这里的目光更重。
更冷。
也更会计算。
有人看谢无恙。
有人看沈照夜。
有人看陆青檀。
有人看温扶摇。
有人看贺云舟腰间照胆剑。
也有人看顾怀山那件打了补丁的掌门袍。
沈照夜听见旁听席上传来低声议论。
“这就是青岚宗?”
“三等宗门,竟然闹到问心台公开审。”
“听说冷桥出了大事。”
“许应白没死?”
“赵清辞也来了。”
“陈闻礼石片验真了,牵出裴氏外巡旧案。”
“嘘,别乱说,裴巡使今日仍是暂代主审。”
“避嫌评议不是还没公布吗?”
“今日第一问改了,不问逆命者,先问青岚宗有没有资格自辩。”
沈照夜脚步微微一顿。
看来消息已经传得很快。
问心台还没开,旁听席已经知道第一问改了。
裴玄知想在开局先压他们的资格,也等于把所有人的好奇都吊到了这里。
青岚宗到底有没有资格自辩?
三等宗门。
待审金点。
逆命者。
无籍魂。
魔族皇血。
药骨。
护道剑心。
这些词一个个砸下来,足够把青岚宗压得抬不起头。
可沈照夜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顾怀山走在最前。
陆青檀抱着账册。
贺云舟握着剑鞘。
温扶摇拢着药箱。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神色淡淡。
他们没有一个人低头。
于是沈照夜也没有低头。
他踩上问心台最后一阶,掌心待审金点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青岚宗众人掌心金点也同时亮起。
金光本该是天律院标记他们的烙印。
可现在,那些金点被众生纹接住,化成一缕极淡青光。
青光从六人脚下连成一线。
像他们不是被押上台的。
而是一起走上来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道:
“众生纹。”
“那就是青岚宗破七日劫的东西?”
“看起来不像禁阵。”
“更像宗门因果。”
“禁阵也可以伪装。”
“可问名桥、冷桥都记录过,它接住过证词和物证。”
议论声没有停。
裴玄知也没有让它停。
他就坐在主审席上。
白衣金纹,手持金笔。
他的身后,是天律院问责主卷。
主卷悬空,尚未展开。
他看起来依旧温和。
如果不知道冷桥、旧库、和议书那些事,沈照夜几乎会以为他只是一个公正、清贵、讲规矩的天律院巡使。
可沈照夜知道,那支笔底下藏过多少刀。
裴玄知抬眼,看向青岚宗。
“青岚宗。”
“到齐了吗?”
顾怀山上前一步。
“青岚宗掌门顾怀山。”
“携弟子谢无恙、陆青檀、贺云舟、温扶摇、沈照夜。”
“到齐。”
陆青檀忽然补了一句:
“另,相关证物、证词、回函、异议文书均已带齐。”
问心台上安静了一瞬。
旁听席里有人轻咳。
沈照夜差点没忍住。
二师姐这一句,听起来就像告诉裴玄知:
人到齐了。
账也到齐了。
裴玄知看了陆青檀一眼,笑意不变。
“陆姑娘周全。”
陆青檀微笑。
“穷宗门出门在外,东西不能落。”
裴玄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手,金笔轻点问责主卷。
主卷缓缓展开。
一道沉冷的声音从问心台四周响起:
【天律院公开问责。】
【案名:青岚宗私藏逆命者、扰乱天命、私修禁阵、命债外扩旧案。】
【主审:裴玄知。】
【待审方:青岚宗。】
【旁听:中州各宗、命籍司、内笔阁、丹塔、剑阁、公证司、白鹿镇赵氏遗孤赵清辞、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等。】
声音落下,沈照夜立刻看向公证司席位。
孟听澜坐在那里。
她抬眼,与沈照夜目光一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赵清辞和许应白的出庭资格保住了。
至少暂时保住了。
许应白坐在证人席后方,脸色灰白,眉心缠着温扶摇的压魂针线。
赵清辞坐在他不远处。
肩头仍缠着绷带。
她没有看谢无恙。
也没有看裴玄知。
她只是看着问心台中央那卷主卷。
像等了十年的答案,终于被摊在她面前。
裴玄知开口:
“问责开始前,先宣避嫌评议。”
沈照夜心口一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个结果,决定裴玄知今日还能不能继续坐在主审席。
一名天律院执律使站起身,展开评议副卷。
“关于青岚宗申请裴玄知暂代主审回避一事,三方执律长评议如下。”
“陈闻礼石片虽涉及裴氏外巡一脉,然尚未直接证明裴玄知本人参与十年前命债改写。”
“裴照衡已故,裴玄知与其虽为父子,但不得以血缘直接推定案情关联。”
“故,不准主审回避。”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沈照夜并不意外。
孟听澜昨夜已经提醒过。
裴玄知根基太深。
避嫌申请很难真的把他拉下来。
可评议副卷还没念完。
执律使继续道:
“但鉴于陈闻礼石片、冷桥灭证、问责前和议书等事项,确与裴氏外巡一脉及本案程序存在关联。”
“本次问责,增设公证司孟听澜为现场观证司判。”
“增设内笔阁辛照雪、命籍司何守章为笔痕与命籍见证。”
“裴玄知问及涉及裴氏外巡旧案时,须接受观证司判即时记录。”
“不准单方封存相关证物。”
这一段念完,沈照夜眼睛亮了。
不准回避。
但加了锁。
裴玄知仍是主审。
可他的主审席旁,坐上了孟听澜、辛照雪、何守章。
他每问一句涉及裴氏的内容,都有人记录。
他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私下把证据塞回天律院柜子里。
陆青檀低声道:
“够了。”
沈照夜明白。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但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撬开的最大缝隙。
裴玄知听完评议,神色平静。
他起身,向三方席微微行礼。
“裴玄知遵评议。”
一句话,无懈可击。
然后他重新坐下。
金笔落在主卷旁。
“青岚宗问责,共分七问。”
“原定第一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因青岚宗提交多项程序异议,并于问责前多次质疑天律院、主审、命籍司、内笔阁旧案记录。”
“故今日第一问调整为——”
他抬眼,看向顾怀山,看向谢无恙,最后看向沈照夜。
“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
主卷上,第一问亮起。
【第一问: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
这行字出现的一瞬,问心台四周的问律柱同时亮起。
七十二根白玉柱释放出沉沉威压。
不是压身体。
是压宗门因果。
沈照夜只觉得脚下一沉。
像整座中州都在问:
你是谁?
你凭什么说话?
你有什么资格辩?
裴玄知的声音随之落下。
“青岚宗为东境三等宗门。”
“十年前涉命籍断页旧案。”
“宗内有命格缺漏者谢无恙。”
“有无籍后天入名者沈照夜。”
“有魔族皇血未报备者陆青檀。”
“有药骨疑案者温扶摇。”
“有护道剑心受众生纹牵连者贺云舟。”
“其掌门顾怀山,当年亦未及时向仙盟完整报备旧案。”
每一句落下,问律柱便亮一根。
青岚宗众人掌心金点也跟着一烫。
裴玄知继续道:
“如此宗门。”
“自身尚未洗清。”
“证人身份复杂。”
“证物来源存疑。”
“多次以程序异议扰乱问责。”
“甚至在问责前夜提交不实暗示,牵扯已故外巡长裴照衡。”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在往青岚宗头上压。
“敢问青岚宗。”
“你们凭什么自辩?”
旁听席上,议论声再次响起。
“这问得狠。”
“若先定他们没资格,后面什么证据都难上。”
“三等宗门,确实问题太多。”
“可冷桥和石片也是真的吧?”
“先看他们怎么答。”
顾怀山往前一步。
沈照夜原以为师父会先开口。
可顾怀山却回头,看向陆青檀。
“青檀。”
陆青檀点头。
她抱着账册,走到青岚宗站位最前。
裴玄知看向她。
“陆姑娘先答?”
陆青檀道:
“是。”
裴玄知道:
“你是青岚宗二弟子,亦是魔族皇血待审人。”
“你来证明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陆青檀微笑。
“正因我也是待审人,所以更知道自辩资格有多重要。”
她翻开规例册。
“仙盟问责律第一条。”
“凡被问责宗门、个人,在正式定罪前,均享陈述、自辩、提交证据、质询证词之权。”
她抬头。
“裴巡使刚才问,青岚宗凭什么自辩。”
“我先答第一句。”
“凭仙盟自己的规矩。”
问心台四周安静了一瞬。
沈照夜几乎想鼓掌。
第一句就打在根上。
不是求你给。
是规矩本来就有。
陆青檀继续道:
“第二。”
“青岚宗虽为三等宗门,但仙盟问责律从未规定,三等宗门不得自辩。”
“若裴巡使认为宗门品级决定自辩资格,请明示仙盟哪一条律文。”
裴玄知没有接。
陆青檀便转向旁听席。
“诸位在场宗门,有一等宗,也有二等宗、三等宗。”
“今日若青岚宗因品级低微而无资格自辩。”
“明日,任何小宗门面对问责,都可先被问一句:你也配说话吗?”
旁听席里,几个小宗门代表脸色都变了。
这话戳到他们身上了。
中州大宗当然不怕。
但三等宗、二等宗怕。
今日青岚宗的自辩资格若被压掉,日后他们遇到仙盟问责,也一样可能被压。
陆青檀继续道:
“第三。”
“裴巡使列我宗众人疑点。”
“但疑点不是定罪。”
“谢无恙命格缺漏,尚未定为罪。”
“沈照夜无籍后天入名,问名桥照罪碑已显示不可仅凭无籍定罪。”
“我陆青檀魔族皇血,尚未证明危害仙门。”
“温扶摇药骨,尚未证明归属丹塔。”
“贺云舟护道剑心受众生纹牵连,也未证明剑心污染。”
“顾掌门十年前报备是否完整,尚属待问事项。”
她合上规例册,声音清楚:
“若待审之事本身可以剥夺自辩资格。”
“那任何人被问责时,都无资格自辩。”
“因为他之所以被问责,必有疑点。”
问律柱上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沈照夜看见裴玄知的金笔停在半空。
陆青檀这一段太稳。
稳到裴玄知若要反驳,就等于说:
只要我怀疑你,你就不能替自己说话。
这不是问责。
这是定罪。
旁听席里议论声变了。
“这话有理。”
“待审不等于有罪。”
“若疑点能剥夺自辩,那谁还能辩?”
“陆青檀倒是厉害。”
“魔族皇血还能这么稳?”
丹塔席位上,有几名医修在看温扶摇。
剑阁席位上,有剑修看贺云舟。
命籍司席位上,不少人神色复杂地看何守章和许应白。
裴玄知终于开口:
“陆姑娘。”
“规矩确实赋予被问责方自辩之权。”
“但青岚宗多次扰乱问责秩序。”
“东衡驿拒绝验剑。”
“问名桥质疑照罪碑。”
“冷桥与天律院人员冲突。”
“旧库强行要求复检。”
“问责前夜将和议书递交公证司。”
“这些,是否说明青岚宗并非诚心配合问责,而是借自辩之名扰乱程序?”
陆青檀还没开口,贺云舟忽然往前一步。
沈照夜心里一紧。
三师兄,你冷静。
贺云舟抬头,看向裴玄知。
“我答。”
裴玄知看他。
“贺小友?”
贺云舟握着剑鞘,站得笔直。
“东衡驿不是拒绝验剑。”
“是要求按规出示验物令。”
“问名桥不是质疑照罪碑。”
“是问照罪碑,无籍是不是罪,风险是不是罪。”
“冷桥不是与天律院人员冲突。”
“是三名无名暗执袭击证人,青岚宗依法防卫。”
“旧库不是强行复检。”
“是按规申请查看未覆盖柜底的封禁前留影。”
“和议书不是我们扰乱。”
“是裴巡使私下递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把陆青檀教过的词背完整。
“以上,皆有记录。”
沈照夜差点热泪盈眶。
三师兄长大了。
竟然能完整说出“以上皆有记录”。
陆青檀眼里也露出一点欣慰。
裴玄知看着贺云舟。
“贺小友,你可知你护道剑心被众生纹牵连,本身也在待审?”
贺云舟道:
“知道。”
裴玄知问:
“那你凭什么答?”
贺云舟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凭我剑没出鞘。”
问心台上一静。
贺云舟继续道:
“我若想扰乱程序,早拔剑了。”
“我没有。”
“东衡驿,我没拔剑。”
“落霞渡,我依法拦截。”
“问名桥,我没拔剑。”
“冷桥,我被暗执逼到眼前,也把照胆剑按回去了。”
“我不是因为怕天律院。”
“我是因为青岚宗要自辩。”
“我不能让我的剑,变成你说我们没资格自辩的理由。”
他抬头,眼神清澈而锋利。
“所以我问裴巡使。”
“一个能收剑的人。”
“有没有资格说,他不是来闹事的?”
旁听席上,剑阁那边忽然有人低声道:
“好。”
这一个字很轻。
可在问心台上,却传得很远。
紧接着,又有剑修开口:
“护道剑心能收剑,难得。”
“若他真被禁阵污染,方才就不会这么答。”
“这小子不笨啊。”
沈照夜看着贺云舟的背影,心里默默道:
他不是不笨。
他只是终于把聪明长在该长的地方了。
裴玄知眼神微冷。
第一问原本是要压青岚宗资格。
可陆青檀以规矩立住。
贺云舟以收剑立住。
问律柱的威压已经松了一部分。
这时,温扶摇也走上前。
她手里抱着药箱。
“我也答一句。”
裴玄知看向她。
“温姑娘?”
温扶摇道:
“冷桥上,许应白没死。”
“赵清辞没死。”
“因为我救了。”
裴玄知道:
“医修救人,不代表宗门有自辩资格。”
温扶摇抬眼。
“那医修救下的证人,有没有资格出庭?”
裴玄知一顿。
温扶摇继续道:
“若青岚宗无资格自辩。”
“那冷桥证据便不能提交。”
“许应白证词不能说。”
“赵清辞目击不能问。”
“陈闻礼石片不能追。”
“裴巡使今日第一问,不是问青岚宗能不能说话。”
“是想让被救回来的人,重新闭嘴。”
旁听席上彻底静了。
赵清辞猛地抬头。
许应白也抬起头,眼中血丝未散。
温扶摇声音很轻,却冷得像针。
“我救人,不是为了让他们第二天在问心台上被规矩杀第二遍。”
“所以我问。”
“若活下来的证人有话要说。”
“青岚宗凭什么没有资格把他们带到这里?”
这句话落下,问律柱又暗了几分。
沈照夜感觉脚下的压力越来越轻。
裴玄知的第一问,正在被青岚宗一层一层拆掉。
规矩。
收剑。
救人。
他们不是在喊委屈。
是在证明:
青岚宗一路走到这里,每一步都留下了能站住的理由。
裴玄知看向顾怀山。
“顾掌门。”
“弟子们都答了。”
“你呢?”
顾怀山终于上前。
他站在问心台中央,掌门袍上的补丁在一众华贵仙袍之间格外显眼。
可他站得很稳。
“老夫没什么大道理。”
“青岚宗是三等宗门。”
“穷。”
“小。”
“山门破。”
“弟子少。”
“路费都要算。”
旁听席上,有人没忍住轻笑。
顾怀山却不在意。
“但仙盟登记册上,青岚宗三个字还在。”
“掌门令还在。”
“弟子名册还在。”
“我们按问责令来了中州。”
“没逃。”
“没躲。”
“没烧问责令。”
“没劫证人。”
“没毁案卷。”
“更没让谁在冷桥上畏罪潜逃。”
这一句落下,裴玄知眼底终于冷了一瞬。
顾怀山继续道:
“你问青岚宗凭什么自辩。”
“凭我们来了。”
“凭我们带着证据来了。”
“凭我们没有在东衡驿拔剑。”
“没有在落霞渡让韩阿水死。”
“没有在问名桥砸碑。”
“没有在冷桥灭口。”
“没有在旧库撬完东西就跑。”
“凭我们哪怕只是个三等宗门,也知道死人不能白死,活人不能白背锅。”
他的声音沉下去。
“裴巡使。”
“若这样的宗门都没有资格自辩。”
“那天律院今日问的,就不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
“是天下所有小宗门,面对你们时,还能不能开口。”
问心台四周彻底安静。
七十二根问律柱上的光,几乎暗了一半。
沈照夜站在后方,只觉得胸口发热。
师父平日里抠门、藏酒、怕花钱。
可他真正站出来的时候,仍然是青岚宗的掌门。
一座破山门的掌门。
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掌门。
裴玄知没有立刻说话。
他似乎在等。
等问律柱重新压下。
等旁听席议论转向。
可这一次,没有。
孟听澜在公证司席位上提笔。
“青岚宗已就自辩资格陈述。”
“规矩、证物、证人、程序,皆有对应。”
辛照雪也开口:
“陈闻礼石片既已验真,青岚宗作为直接牵连方,有提交反证资格。”
何守章低声道:
“命籍司确认,白鹿镇案补录确由许应白参与,青岚宗有质询资格。”
赵清辞忽然站起。
她肩上的伤未愈,脸色苍白。
但她站了起来。
“我也说一句。”
裴玄知看向她。
赵清辞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我是白鹿镇赵氏遗孤。”
“十年前,我以为谢无恙害我全族。”
“六年前,许应白告诉我,那是青岚宗命线。”
“我恨了十年。”
“但冷桥上,我亲眼看见有人要杀许应白。”
“我亲耳听见,他说青色命线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还要问谢无恙。”
“问他为什么来晚。”
“问他为什么只救下我一个。”
“问他白鹿镇的血,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裴玄知。
“但我也要问天律院。”
“问许应白为什么引导我。”
“问陈闻礼为什么死。”
“问那根假的青色命线是谁写的。”
“若青岚宗没有资格自辩。”
“那我这些问题,也问不下去了。”
“所以——”
赵清辞声音哽咽,却清清楚楚:
“我这个苦主,认可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这句话落下,问心台四周像有风吹过。
不是很大。
却把裴玄知压下来的第一重威势,彻底吹开。
主卷上的第一问开始闪烁。
【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
字迹明灭不定。
裴玄知看着主卷,终于抬起金笔。
“沈照夜。”
沈照夜抬头。
来了。
陆青檀答了规矩。
贺云舟答了收剑。
温扶摇答了救人。
顾怀山答了宗门。
赵清辞答了苦主。
裴玄知仍然要问他。
因为他是无籍后天入名者。
在“资格”这一问里,沈照夜本身就是裴玄知最想抓住的漏洞。
裴玄知道:
“他们都有资格说。”
“你呢?”
“一个无籍后天入名之人。”
“一个连自己原本从何而来都说不清的人。”
“一个能力来源不明、屡次窥见命数的人。”
“你凭什么代表青岚宗站在这里?”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沈照夜身上。
谢无恙微微抬眼。
沈照夜感觉掌心金点发烫。
不是天律院压他。
是众生纹在提醒他。
脚踩地。
别飘。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顾怀山身侧。
“裴巡使。”
“我不代表青岚宗。”
裴玄知眼神一动。
旁听席也有议论声响起。
沈照夜继续道:
“我只是青岚宗里一个弟子。”
“师父还在,师兄师姐都在。”
“轮不到我代表所有人。”
“但如果你问我凭什么站在这里。”
“我可以答。”
他抬起自己的手。
掌心金点与众生纹同时亮起。
“凭青岚宗给我立了后天根。”
“凭顾怀山掌门令认我。”
“凭陆青檀账册记我。”
“凭温扶摇病历写我。”
“凭贺云舟剑穗挂过我的名字。”
“凭外门弟子林小鱼分过我馒头。”
“凭谢无恙说过——”
他停了一下。
谢无恙看着他。
沈照夜笑了笑。
“若天命不认,大师兄认。”
问心台上安静下来。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你可以说我无籍。”
“可以说我前因不明。”
“可以说我需要被问。”
“但在正式定罪前,我是青岚宗小弟子。”
“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我就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不是因为我来历清白无瑕。”
“是因为问责还没把我定成罪人。”
“而我的宗门,也还没放弃我。”
他声音不高。
却很稳。
“这就是我的资格。”
问律柱最后一层威压,终于散了。
主卷上,那行“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闪烁数次。
随后,字迹缓缓变成:
【第一问:青岚宗有自辩资格。】
问心台四周,哗然声起。
裴玄知握着金笔,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很快,他重新垂眼。
“第一问,过。”
沈照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众人放松,主卷第二页便自动翻开。
裴玄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那么第二问。”
主卷上,新的金字浮现。
【第二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问心台上,所有目光再次落向谢无恙。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神色却很淡。
像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十年。
沈照夜心头一紧。
第一问破了。
真正的刀,终于落向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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