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会打开山门
云倾书 · 7974 字 · 约 19 分钟
“我们还有七天。”
沈照夜的声音很轻。
山门外的雾气尚未散尽。
哭门童留下的血脚印已经消失,唯有护山阵上那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纹,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谢无恙站在阵门前。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白色外袍,断尘剑被握在手中,剑锋向下,隐约映出一点冷白月光。
“你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将阵法上浮现的判词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七日后,子时三刻。”
“护山阵门大开。”
“三十七名邪修入山。”
“山门血流满阶。”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谢无恙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山门一侧,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护山阵的基石上。
淡青色阵纹从石缝中亮起,顺着他的指尖向山门两侧蔓延。
片刻后,谢无恙收回手。
“护山阵没有问题。”
沈照夜道:“可刚才已经被哭门童撞出裂缝了。”
“那只是表层。”
谢无恙站起身。
“青岚宗的护山阵虽然穷了些,旧了些,阵眼里缺了十七块灵石,西北角还有三处漏风——”
沈照夜打断他。
“阵法也会漏风?”
“形容。”
谢无恙神色自若。
“但它毕竟是开山祖师留下来的阵法。”
“就凭三十七个普通邪修,强攻十日也未必能破。”
沈照夜看向判词浮现的位置。
那些暗红色文字已经变淡。
可“阵门大开”四个字,仍旧像烙印一般残留在他的视野里。
“不是被破。”
沈照夜低声道。
“是被打开。”
谢无恙点了点头。
“有人会在里面开门。”
沈照夜后背生出寒意。
青岚宗很穷。
弟子也不多。
亲传弟子加上内外门,总共不过七十余人。
这些人中,会有一个人在七日之后打开阵门,把三十七名邪修放进来。
“有内鬼?”
“不一定。”
谢无恙看向方才死去的寻阵虫。
“哭门童可以骗开门户,寻阵虫可以寻找裂隙,邪修自然也有办法控制活人。”
“摄魂、幻术、毒蛊、替命傀儡。”
“只要手段够多,忠心并不代表安全。”
沈照夜沉默片刻。
“要告诉师父。”
“嗯。”
这一次,谢无恙没有拒绝。
两人收起寻阵虫腹中掉落的血色珠子,又将山门周围的血迹和阵旗处理干净。
临走前,谢无恙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漆黑的山道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
窥探他们的人已经退走。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恶意仍旧停留在夜色里。
仿佛山下不只有一个人。
而是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等着青岚宗露出破绽。
—
顾怀山今晚没有睡。
沈照夜与谢无恙在灵田边找到他时,他正蹲在田埂上,用小铲子将一株尚未彻底腐烂的灵参挖出来。
堂堂元婴修士,青岚宗掌门。
裤脚上全是泥。
头发里还沾着两片枯叶。
顾怀山将灵参根部残留的黑土一点点清理干净,头也没抬。
“大半夜不睡觉,你们两个去哪儿了?”
谢无恙道:“散步。”
顾怀山冷笑一声。
“散步散到护山阵开了三次?”
沈照夜心头一跳。
“师父知道?”
“护山阵与掌门令相连。”
顾怀山瞥了谢无恙一眼。
“有些人以为自己动作快,阵法一开一合便没人察觉。”
“实际上每开一次,掌门令就在老夫识海里敲一口钟。”
谢无恙道:“年纪大了,多听钟声有益养神。”
“你再说一句,老夫就用钟把你扣进去。”
谢无恙闭嘴了。
沈照夜敏锐地察觉到,顾怀山虽然嘴上生气,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
仿佛谢无恙半夜出现在山门,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大师兄。”
沈照夜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
“你刚才用断——”
谢无恙抬手捂住他的嘴。
“师父,山门外有人用哭门童试阵。”
顾怀山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小铲子,起身道:
“还有什么?”
谢无恙将血色珠子丢过去。
顾怀山接在手中,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血眼阵珠。”
“能记录阵纹变化,将阵法的薄弱之处传回炼制者手中。”
顾怀山用两根手指捏住阵珠,稍一用力。
咔嚓。
血珠碎裂。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烟从中钻出,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顾怀山掌心的青色火焰烧成灰烬。
“什么人?”
谢无恙道:“跑了。”
“你没追?”
顾怀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受伤了?”
“没有。”
顾怀山看向他的左手。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绷带。
可袖口处,已经渗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
“手伸出来。”
谢无恙没动。
顾怀山的声音沉了几分。
“伸出来。”
谢无恙叹了口气。
“师父,小辈在旁边,给我留些面子。”
“你还有面子?”
顾怀山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将衣袖掀了起来。
绷带上血迹斑驳。
几缕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天罚纹,从绷带边缘蔓延出来。
顾怀山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无恙道:“不小心摔的。”
“你摔进天罚里了?”
“山路不平。”
顾怀山盯着他。
谢无恙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顾怀山最终松开手,低声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那句话骂得很轻。
不像在骂一个不听话的弟子。
倒像在骂一个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却始终不肯回头的孩子。
沈照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原来顾怀山真的知道。
他知道谢无恙没废。
也知道那些天罚伤从何而来。
只是和谢无恙一样,他不能说。
顾怀山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沈照夜。
“小七,你们是不是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沈照夜怔住。
顾怀山为什么会问他?
他下意识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阻止,只微微点了点头。
沈照夜便将七日后的判词说了出来。
顾怀山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轻松也消失了。
“三十七名邪修。”
“阵门从内部打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确定是七日后?”
“确定。”
“时辰?”
“子时三刻。”
顾怀山抬头看向山门方向。
片刻后,他转身便走。
“召集所有长老。”
“从今日起,封闭山门,弟子无掌门令不得外出。”
“修补阵法,清查所有弟子令牌。”
“轮值弟子三人一组,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阵眼。”
他说到这里,脚步微顿。
“今日的事,不要让普通弟子知道。”
沈照夜问:“为什么?”
“人心比阵法更容易出裂缝。”
顾怀山道:
“你告诉他们七日后有邪修袭山,他们第一日会恐慌,第二日会互相猜疑,第三日便会有人连身边同门都不敢相信。”
“到第七日,邪修还没来,青岚宗自己便先乱了。”
“防备可以。”
“恐惧不行。”
沈照夜点了点头。
顾怀山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无恙。”
“嗯?”
“这七日,不许下山。”
谢无恙道:“好。”
顾怀山显然不信。
“不许擅自引走敌人。”
“好。”
“不许一个人解决。”
“知道。”
“若你敢再把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
顾怀山指了指灵田边的锄头。
“老夫便用这个打断你的腿。”
谢无恙看了一眼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
“师父,门规里禁止虐待弟子。”
“青岚宗门规是老夫写的。”
“我今晚便加一条。”
“可以用锄头打大师兄。”
谢无恙不说话了。
顾怀山拂袖离去。
沈照夜站在原地,看着谢无恙。
“大师兄。”
“做什么?”
“师父刚才说,你不能一个人解决。”
“我听见了。”
“你答应了。”
“嗯。”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反而不信。”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小师弟。”
“在。”
“人与人之间应该有基本信任。”
沈照夜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像邪修劝人开门。”
—
天亮之前,青岚宗已经悄然戒严。
顾怀山没有直接宣布七日后的袭击,只说山外发现了邪修踪迹,所有弟子暂停外出历练。
几名长老开始检查护山阵。
陆青檀负责回收弟子令,逐一查看令牌中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贺云舟左臂伤势未愈,仍旧提着剑在山门附近巡逻。
温扶摇则搬出了一排瓶瓶罐罐。
按照她的说法,这些是专门对付邪修的药。
沈照夜看着桌上五颜六色的液体。
“四师姐,这瓶红色的是什么?”
“焚血散。”
“蓝色的?”
“化骨水。”
“绿色的呢?”
“喝下之后,会让人连续放屁十二个时辰。”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这种药对邪修有什么用?”
“尊严受损。”
温扶摇认真道:
“修为越高,越在意脸面。”
“尤其是在同伴面前连续放十二个时辰,极易滋生心魔。”
沈照夜觉得她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陆青檀从旁走过,将那瓶绿色药液收起来。
“这瓶不许用。”
“为什么?”
“上次你在饭堂打翻半瓶,宗门三日没有开火。”
温扶摇露出些许遗憾。
“大师兄说效果很好。”
谢无恙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闻言,他把盖在脸上的书稍微往下拉了拉。
“我没说过。”
温扶摇道:“你当时流泪了。”
“被熏的。”
“情绪充沛。”
“……”
沈照夜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他站在院子中央,观察每一个经过弟子头顶的文字。
从清晨到正午,陆青檀已经检查了三十多块弟子令。
没有发现异常。
弟子们头顶的未来也大多十分普通。
有人会在巡逻时偷吃山果。
有人会因为紧张,半夜把树影误认成邪修。
还有人会在修补阵法时从梯子上摔下来。
没有背叛。
也没有谁会在七日后打开阵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照夜的眼睛开始酸痛。
能看见剧本,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一直使用这种能力。
每当他试图寻找某个特定结果时,识海便会出现针扎般的疼痛。
看得越久,痛得越明显。
“小师弟。”
有人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沈照夜回过神。
许青禾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只木箱。
“小师叔,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没事。”
沈照夜看向她头顶。
【许青禾。】
【午后协助二师叔清点弟子令。】
【不慎打翻墨汁,被罚清洗桌案。】
很正常。
“箱子里是什么?”
“收回来的弟子令。”
许青禾将木箱放到桌上。
“二师叔说检查完以后,还要重新刻一道防护阵纹。”
沈照夜拿起其中一块令牌。
弟子令不仅是身份凭证,还能让宗门弟子自由出入护山阵。
只要令牌没有被收回,持令者便可以暂时打开阵门。
“若有人偷一块弟子令呢?”
许青禾摇头。
“令牌与弟子神魂相连。”
“外人即使偷走,也无法催动。”
“若原主人死了?”
许青禾脸色微白。
“神魂断开以后,弟子令会自行碎裂。”
沈照夜若有所思。
不是偷令牌。
也不是杀人取令。
那就只可能是控制持有令牌的弟子。
“二师姐。”
沈照夜转头喊道。
陆青檀正在另一张桌前记录名册。
“怎么了?”
“所有弟子的令牌都收回来了吗?”
“还差三块。”
陆青檀翻了翻名单。
“一块在负责守护西阵眼的赵明手中,他暂时无法离开。”
“一块在周长老手中。”
“还有一块……”
陆青檀皱了皱眉。
“陈旧。”
“他今日一早便没有出现。”
贺云舟立即站起身。
“我去找。”
“不用。”
沈照夜额心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几乎就在“陈旧”这个名字被说出的同时,一行暗红文字从西侧弟子居住区的方向浮现出来。
隔着重重屋舍,他本来不该看见。
可那行文字像是被鲜血写在天际,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旧。】
【青岚宗外门弟子。】
【七日后,子时三刻。】
【持弟子令,开启西侧阵门。】
找到了。
“是他。”
沈照夜猛地开口。
众人齐齐看向他。
陆青檀问:“什么?”
沈照夜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释。
他只能看向谢无恙。
两人视线相接。
谢无恙站起身。
脸上的懒散已经消失。
“陈旧住在哪里?”
许青禾立即回答:
“外门丙字院最里面。”
谢无恙与沈照夜同时向外走去。
贺云舟提剑跟上。
“我也去。”
谢无恙道:“你留下。”
“为何?”
“左手伤了,跑得慢。”
“我的腿没伤!”
“所以留下看住弟子令。”
贺云舟还想反驳,陆青檀已经将装令牌的木箱推到他面前。
“三师弟,这里更重要。”
贺云舟只能停下脚步。
沈照夜与谢无恙穿过练剑坪,一路来到外门弟子居住的丙字院。
院门紧闭。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谢无恙没有敲门。
他抬脚便踹。
砰!
木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一块青色弟子令摆在粥碗旁边。
沈照夜走过去。
“不对。”
“剧本说他会持弟子令打开阵门。”
“令牌不可能留在这里。”
谢无恙没有碰桌上的令牌。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动。
令牌翻转过来。
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用黄纸剪成的人形。
“替身符。”
谢无恙道。
“这不是他的令牌。”
沈照夜环顾四周。
“他被带走了?”
“或者自己走了。”
谢无恙走到窗边。
窗户从里面关着。
窗台上却留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腹沾起少许,闻了闻。
“忘忧香。”
“吸入之后,会忘记最近三日发生的事情。”
“若剂量足够,还能让人按照施术者留下的指令行动。”
沈照夜心头一沉。
陈旧不是叛徒。
他已经被控制了。
而且时间比他们想象中更早。
或许在哭门童到来之前,邪修便已经进入过青岚宗。
沈照夜强忍着识海中的疼痛,再次看向那行血色判词。
【陈旧。】
【七日后,子时三刻。】
【持弟子令,开启西侧阵门。】
他试图看见更多。
陈旧现在在哪里?
是谁控制了他?
弟子令又藏在何处?
文字剧烈闪烁。
沈照夜眼前一阵发黑,鼻腔忽然传来温热。
一滴血落在地板上。
谢无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停下。”
“还差一点。”
“停。”
“我能看见他去了哪里。”
“你连站都站不稳。”
沈照夜抬手擦掉鼻血。
“还有七天。”
“我们必须在他打开阵门之前找到他。”
谢无恙盯着他。
“找人可以用别的办法。”
“你看见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命去换答案的。”
沈照夜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耳熟。
谢无恙总说不要牺牲自己。
可轮到他自己时,却从来没有听过。
沈照夜刚想开口反驳,床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咚。
像是有人在敲木板。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咚。
又是一声。
沈照夜看向床底。
谢无恙握住断尘剑,另一只手将他挡在身后。
剑尖挑开垂落的床单。
床下没有人。
只有一口半人高的黑色木箱。
敲击声正是从箱中传出。
谢无恙用剑挑断锁链。
箱盖开启。
一股浓郁药香扑面而来。
陈旧蜷缩在箱子里。
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手脚都被黑色细线牢牢缠住。
嘴里还塞着一枚青色珠子。
沈照夜立即将珠子取出。
陈旧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
“小师叔……”
“救……”
他只说出一个字,瞳孔便骤然变成一片漆黑。
双手也不受控制地掐向沈照夜脖颈。
谢无恙抬手按住他的眉心。
陈旧身体一僵。
随后重新软倒下去。
“摄魂种。”
谢无恙掀开他的衣领。
锁骨下方,生长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肉芽。
肉芽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如同一只细小的嘴。
“人还在这里。”
沈照夜看着桌上的假令牌。
“那真正的弟子令呢?”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陈旧口中取出的青色珠子上。
珠子表面刻着一道微小云纹。
沈照夜认了出来。
那是青岚宗弟子令上的纹样。
“令牌被炼进珠子里了?”
“只是一部分。”
谢无恙捏碎外层青壳。
里面滚出一颗血红色小珠。
与哭门童体内寻阵虫携带的阵珠,一模一样。
“他们拿走了陈旧弟子令中的阵法气息。”
“再过七日,便能炼出一块暂时骗过护山阵的假令。”
沈照夜问:“既然能用假令,为什么剧本会写陈旧亲自开门?”
谢无恙看向陈旧锁骨上的摄魂种。
“因为只有他的魂魄,能让假令变成真的。”
“七日后,他们会把他炼成活钥匙。”
陈旧头顶的文字开始变化。
暗红色判词下方,又浮现出几行模糊字迹。
【七月十四,摄魂种成熟。】
【神魂离体,封入伪令。】
【陈旧身死。】
【魂魄永困阵门。】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胸口发闷。
他们找到了开门的人。
可真正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摄魂种已经种下。
阵法气息已经被取走。
即使救下陈旧,邪修仍旧可能换一个人,换一种方法。
“大师兄。”
沈照夜低声问:
“把摄魂种取出来,会怎么样?”
“他能活。”
“代价呢?”
“摄魂种与种植者相连。”
谢无恙道:
“一旦拔除,种植者立刻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
“对方会提前行动。”
沈照夜看向昏迷不醒的陈旧。
提前拔种。
邪修可能改变计划,甚至提前攻山。
暂时不拔。
陈旧的魂魄便会被摄魂种一点点吞噬。
最多七天。
他就会被炼成打开山门的钥匙。
门外是全宗的命。
门内是陈旧一个人的命。
这一次,代价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不再是事后才显现的灵田。
也不是谢无恙暗中承受的天罚。
沈照夜必须亲自选择。
谢无恙没有替他做决定。
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等。
许久之后,沈照夜抬起头。
“拔。”
谢无恙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对方可能会提前袭山。”
“那就让他来。”
沈照夜看着陈旧苍白的脸。
“我们防着七日后,不代表就要看着他被折磨七日。”
“而且邪修以为我们没发现摄魂种,才会按照原来的计划行动。”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阵门会被打开,也知道他们在炼假令。”
“提前惊动他们,未必是坏事。”
谢无恙眼中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继续。”
沈照夜道:
“他们准备了很久,绝不会因为一枚摄魂种被拔便放弃。”
“如果找不到新的开门办法,就只能强攻。”
“强攻反而是我们最不怕的。”
谢无恙问:“为何?”
“因为大师兄说过。”
沈照夜指了指他。
“三十七名普通邪修,强攻十日也破不了护山阵。”
“而且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人数和时间。”
“只要他们还想来,主动权便不一定在他们手里。”
谢无恙看了他片刻。
“不错。”
“所以你同意拔?”
“同意。”
“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
沈照夜一愣。
“我不会。”
“现在学。”
谢无恙握住他的手腕,将断尘剑剑尖递到他面前。
“摄魂种不能用手碰。”
“也不能用普通法器。”
“要用剑意切断它与种植者之间的联系。”
沈照夜看着断尘剑。
“可我没有剑意。”
“借我的。”
谢无恙站到他身后。
右手覆上他的手背。
沈照夜握住剑柄。
一股冰冷而锋利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那力量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看准那根黑线。”
谢无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肉芽。”
“是它下面连接魂魄的线。”
沈照夜什么也看不见。
“在哪里?”
“闭眼。”
“闭眼更看不见。”
“别用眼睛。”
谢无恙道:
“你能看见命运,就能看见它想把人带去哪里。”
沈照夜怔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陈旧的天命判词变得格外清晰。
【神魂离体,封入伪令。】
【陈旧身死。】
文字下方,一条细小黑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
穿过墙壁。
越过山门。
一直没入远处的黑暗。
找到了。
“现在。”
谢无恙握着他的手,向前递剑。
剑尖触及摄魂种的一瞬间,黑色肉芽骤然张开。
一张细小的人脸从中浮现,发出刺耳尖叫。
“谁敢坏我——”
嗤。
断尘剑落下。
黑线应声而断。
摄魂种化作一滩恶臭黑水。
山门之外,不知多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愤怒咆哮。
陈旧身体剧烈颤抖。
片刻后,他锁骨下方的伤口缓慢闭合。
头顶的暗红判词也随之碎裂。
【七月十四,摄魂种成熟。】
【神魂离体,封入伪令。】
【陈旧身死。】
新的文字浮现。
【摄魂种已除。】
【死劫暂解。】
暂解。
不是已解。
沈照夜睁开眼睛。
“他们还会再来。”
谢无恙收回断尘剑。
“嗯。”
“什么时候?”
沈照夜看向窗外。
原本悬在护山阵上方的判词,正在剧烈扭曲。
【七日后】三个字逐渐变淡。
像是有人发现原定计划已经暴露,正提起笔,重新修改袭击发生的时间。
七。
六。
五。
数字不断变化。
最终停在了——
【三日后,子时。】
【邪修叩山。】
【青岚宗护山阵,破。】
沈照夜脸色骤变。
他们的确救下了陈旧。
也成功逼迫对方改变计划。
可原本尚有七日的准备时间,只剩下了三日。
更糟的是。
原来的判词是阵门大开。
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更加直接的字。
破。
这意味着三日后,邪修不再需要任何人从内部打开山门。
他们已经找到了正面攻破护山阵的方法。
沈照夜抬头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
“时间变了?”
“嗯。”
“还有多久?”
“三天。”
谢无恙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擦去断尘剑上的黑血。
“够了。”
沈照夜问:“三天够做什么?”
谢无恙将剑收入鞘中。
“挖坑。”
“多大的坑?”
“埋三十七个人。”
他推开房门。
天边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峦,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谢无恙望向山门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三天以后。”
“一个都别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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