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活人会改口
云倾书 · 8159 字 · 约 20 分钟
第四层石门缓缓打开。
一张张伪造证词从门缝里挤出来。
纸面雪白。
墨迹新鲜。
每一张文书上的字迹、灵印、魂息都与本人完全相同。
【青岚宗私取天律原字,意图篡改主笔总则。】
【孟听澜确认裴照衡遗卷为伪。】
【辛照雪承认无名问责卷系晏孤鸿私造。】
【何守章供述陈闻礼石片由青岚宗藏入旧库。】
【裴玄知认定天律主笔并无异常。】
最下方还有一张。
【沈照夜自认无籍夺舍,愿入天律主笔补录。】
沈照夜看完,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大师兄。”
谢无恙道:
“假的。”
“我知道。”
沈照夜指着最后一行。
“但它连我最不愿说的话都知道。”
“知道和说过是两回事。”
谢无恙看向那张证词。
“你没说过。”
石门后,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个与沈照夜完全相同的声音回答:
“我现在说了。”
沈照夜:“……”
第四层深处,一盏白灯亮起。
紧接着,两盏、三盏。
整座改证室逐渐显露。
房间很大。
四面没有窗。
中央摆着一张狭长长桌。
桌后坐着十一个人。
顾怀山。
谢无恙。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沈照夜。
孟听澜。
辛照雪。
何守章。
晏孤鸿。
还有裴玄知。
每一个都与本人一模一样。
衣服上的褶皱。
走到第三层后留下的伤。
温扶摇银针上的药粉。
贺云舟剑鞘边缘的磨痕。
甚至裴玄知肩后的鞋印都没有少。
裴玄知看见那个鞋印,脸色明显更冷了一点。
谢无恙淡淡道:
“挺像。”
裴玄知看向他。
“你满意了?”
“不是我造的。”
“但鞋印是你的。”
“你可以擦。”
“现在不方便。”
沈照夜低声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讨论鞋印?”
长桌后,假的沈照夜与假的谢无恙同时转过头。
两人连眼神里的嫌弃都很像。
陆青檀立刻抬手。
“不要随意说话。”
“改证室会记录。”
众人停下。
长桌上方浮出第四层规则。
【改证室。】
【证词与本人足够相似,即可代替本人。】
【凡进入者,须核对本人证词。】
【确认者,证词归档。】
【否认者,须提供更可信的新证词。】
【若两份证词可信度相同,以先归档者为准。】
【限时:一炷香。】
房间角落,一根白香自行点燃。
香烟向下沉,钻进长桌上的伪造文书。
孟听澜抬头。
“不能直接否认。”
“为什么?”
贺云舟问。
孟听澜指向规则。
“否认之后,必须提供更可信的新证词。”
“我们只要开口,它就能继续模仿。”
陆青檀道:
“而且先归档者优先。”
“伪证已经写好。”
“我们临时作证,天然比它晚。”
何守章脸色发白。
“那岂不是无论说什么都输?”
“不一定。”
沈照夜看向长桌后的假人。
“它们只是像。”
“不是我们。”
假的沈照夜笑了。
“有什么不同?”
他的语气、神情,甚至笑起来时嘴角略偏的角度都和沈照夜一样。
“我知道你从异界来。”
“知道你看得见命债簿。”
“知道你不敢查原来的沈照夜去了哪里。”
“知道你每次说该还就还,其实最怕查出来,是你占了别人的身体。”
沈照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假沈照夜继续:
“我也知道,你嘴上说自己是青岚宗弟子。”
“心里却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是借来的。”
“既然都是借。”
“为何不让天律主笔给你一个真的?”
谢无恙忽然向前半步。
断尘剑鞘上的“不”字亮了一下。
假沈照夜转向他。
“大师兄想替我回答?”
谢无恙道:
“他不这么说话。”
假沈照夜笑了。
“哪一句不像?”
谢无恙看着他。
“每一句都像。”
“放在一起不像。”
假沈照夜的笑僵了一瞬。
沈照夜转头。
“大师兄,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实话。”
“哪里不像?”
谢无恙想了想。
“你不会一次把心里话说这么明白。”
沈照夜:“……”
很准确。
但听着不怎么舒服。
谢无恙继续道:
“你会先说两句废话。”
“再把最重要的那句藏在后面。”
“说完还要看别人脸色。”
“若没人接,你就装作只是随便问问。”
沈照夜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假沈照夜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会模仿沈照夜说过的每一句话。
却把一个活人的犹豫、嘴硬、停顿和临时退缩,整理得太完整。
像一份写得很好的供词。
也正因为太好,反而不像活人。
陆青檀显然也意识到了。
“证词不是人。”
“改证室可以复制事实、语气、习惯。”
“但它需要让证词前后一致。”
孟听澜看向规则。
“足够相似,便可代替本人。”
“它对‘可信’的判断,建立在完整、一致、无矛盾上。”
温扶摇冷冷道:
“活人哪有那么一致。”
假温扶摇抬头。
“温扶摇,药骨医修。”
“坚持医修先是人,再是药骨。”
“拒绝以自身血骨救治他人。”
温扶摇看了她一眼。
“错了。”
假温扶摇道:
“哪一句错?”
“我以前用过。”
“多次。”
温扶摇伸出手。
手腕上还有许多陈旧针痕。
“我现在不愿意。”
“不代表以前没有做。”
假温扶摇立刻修正:
“温扶摇曾长期使用自身血骨炼药,现已停止。”
温扶摇道:
“也不对。”
“为何?”
“我昨日还动过念头。”
青岚宗众人同时看向她。
温扶摇神情没有变化。
“阿砚魂散的时候。”
“我想过割一截药骨留魂。”
沈照夜皱眉。
“四师姐。”
“只是想。”
温扶摇道。
“没做。”
“因为答应过。”
她重新看向假温扶摇。
“人会反复。”
“会明知不该,还想走旧路。”
“你的证词太干净。”
“所以是假的。”
假温扶摇嘴唇动了动。
长桌前属于她的伪证开始模糊。
上面的【已彻底停止自伤入药】几字,裂开了一条细缝。
沈照夜立刻明白。
“它怕矛盾。”
陆青檀摇头。
“不只是矛盾。”
“是当事人承认自己并不完全符合既定证词。”
“改证室想用一份固定的文字代替人。”
“可活人会变。”
“今日的想法不一定和昨日相同。”
“上一刻说过的话,下一刻也可能后悔。”
孟听澜道:
“所以不必提供一份更完整的新证词。”
“我们要证明,没有任何固定证词可以彻底代替本人。”
角落白香燃下一截。
长桌后的假人同时起身。
假顾怀山先开口:
“顾怀山。”
“青岚宗掌门。”
“视宗门弟子重于财物。”
顾怀山脸色一变。
“胡说。”
假顾怀山问:
“你不护弟子?”
“护。”
“那哪里不对?”
顾怀山严肃道:
“不能说重于所有财物。”
陆青檀闭了闭眼。
“师父。”
顾怀山指着假人。
“他这句话太绝对。”
“宗门护山阵、祖师堂牌位、青岚山地契都属于财物。”
“若云舟只是摔一跤,难道老夫要卖山给他买药?”
贺云舟:“……”
“师父,我摔一跤也不用卖山。”
“所以这证词不可信。”
顾怀山理直气壮。
他面前那份【顾怀山可为弟子舍弃宗门全部财物】的证词当场裂开。
沈照夜看得叹为观止。
师父用抠门打败了伪证。
假贺云舟紧接着开口:
“贺云舟。”
“护道剑心。”
“已学会凡事先问证,再决定是否拔剑。”
贺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对。”
陆青檀问:
“哪里不对?”
“我有时候还是很想直接拔。”
“比如现在。”
贺云舟看着长桌后的假人。
“看到他们用我们的脸说话。”
“很烦。”
“手已经握剑三次了。”
陆青檀低头看他的手。
“五次。”
贺云舟愣了一下。
“这么多?”
“五次。”
“那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冲动。”
假贺云舟立刻修改:
“贺云舟仍有拔剑冲动,但能够克制。”
贺云舟想了想。
“也不对。”
假贺云舟脸色僵硬。
“又哪里不对?”
“我不是每次都能克制。”
“只是这几次做到了。”
“以后能不能,不知道。”
照胆剑鞘发出一声轻鸣。
假贺云舟面前的证词,从中间断成两截。
【能够克制】四字迅速褪色。
真假之间,不是哪个更聪明。
是活人愿意承认:
自己以后可能还会犯错。
何守章也走上前。
假何守章道:
“何守章。”
“命籍司旧库守吏。”
“守库二十九年。”
“因谨慎保存旧库记录,促使陈闻礼石片现世。”
何守章看着他。
这份证词没有贬低他。
甚至比他自己想象得更好。
谨慎。
保存记录。
促使证物现世。
他沉默很久,低声道:
“不对。”
假何守章问:
“哪处不实?”
“我不是为了保存证据。”
何守章握紧命籍副录。
“我当年不知道柜底有石片。”
“我不让人动乙三七柜。”
“是因为怕担责。”
“柜子有封禁。”
“挪坏了会扣俸。”
“后来同意复检,也不是突然变勇敢。”
“是因为公证司、青岚宗和内笔阁都在。”
“我觉得就算出事,也不会只罚我一个。”
他说得越来越慢。
脸上有羞愧。
“这不算什么好理由。”
“但是真的。”
假何守章嘴唇动了一下。
无法修正。
若它把何守章写得勇敢,便不够真。
若写成胆小,又解释不了他后来为何站出来。
一个人的行为并不一定来自纯粹动机。
怕罚。
怕死。
想自保。
也可能因此留下一份关键证据。
何守章的伪证自行燃起。
没有火。
只是纸面从字里向外变灰。
辛照雪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下来。
“内笔阁过去最喜欢整理证词。”
“去掉迟疑。”
“删掉重复。”
“把答非所问改成直接回应。”
“把证人说了三遍才说清的事,压成一句完整的话。”
孟听澜道:
“为了案卷清楚。”
“是。”
辛照雪看着长桌后那些过分完整的假人。
“但整理得太清楚后。”
“证词便不像人说的。”
“反而更像执笔人希望他说的。”
晏孤鸿低声道:
“笔鬼就是从这里学会代替人的。”
不是每一次改证,都从恶意开始。
最初也许只是嫌证词太乱。
嫌苦主哭得太久。
嫌证人说不清重点。
于是执笔人替他们整理。
替他们归纳。
替他们删去多余的话。
最后,连人也变成了多余的。
只剩一份“更可信”的文书。
白香又短了一截。
假孟听澜将一张文书推到桌前。
“孟听澜。”
“公证司司判。”
“以中立、程序与证据为最高原则。”
孟听澜看了一眼。
“不对。”
假孟听澜问:
“你不坚持中立?”
“坚持。”
“那为何不对?”
孟听澜抬起自己的铜印。
“昨夜我赶到听律居前。”
“已经预设青岚宗更可能说真话。”
所有人看向她。
裴玄知也转过头。
孟听澜神色平静。
“问心台七问后,我对天律院的信任下降。”
“对青岚宗的信任上升。”
“所以看到空白卷时,我先怀疑裴玄知。”
裴玄知道:
“看得出来。”
孟听澜道:
“这不是中立。”
“是偏向。”
“只是我的偏向有此前证据作基础。”
“公证不是没有判断。”
“也不是对所有人各打五十。”
“所谓绝对中立,是一句很好听的假话。”
假孟听澜面前的证词裂开。
她却继续道:
“我可能偏错。”
“所以需要别人复核我。”
“公证司的印,也不能证明公证司永远正确。”
石门上那份盖着假铜印的证词忽然震动。
印记仍然相同。
可光泽开始变暗。
因为真正的孟听澜亲口否认了“公证印天然可信”。
一枚印只能证明有人盖过。
不能替代盖印的人为何盖、何时盖、看见了什么。
陆青檀看向她面前的假人。
假陆青檀已经提前开口:
“陆青檀。”
“青岚宗二弟子。”
“重视记录、规例、成本与证据。”
陆青檀点头。
“对。”
假陆青檀微微一笑。
“确认?”
“暂时确认。”
长桌上的规则亮了一下。
【确认者,证词归档。】
假陆青檀面前的证词立刻飞起。
可还未进入卷架,陆青檀又开口:
“现在不确认。”
证词停在半空。
假陆青檀脸色第一次明显变化。
“你已确认。”
“我改口。”
“无新证据,不得改。”
陆青檀道:
“谁规定?”
假陆青檀指向规则。
“规则只说确认者归档。”
陆青檀平静道。
“没说确认后不能撤回。”
沈照夜眼睛亮了。
二师姐在抓字缝。
假陆青檀道:
“前后矛盾,可信度下降。”
“活人有权在发现问题后修改判断。”
陆青檀看向那份自己的证词。
“刚才我认为它基本准确。”
“看见你急着归档后,我改变判断。”
“这就是新情况。”
证词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陆青檀继续:
“现在我认为,陆青檀不仅重视记录、规例、成本与证据。”
“也会利用规则。”
“会故意下套。”
“会在必要时先说一半。”
“这部分,你没写。”
假陆青檀的脸一点点失去表情。
“你可以永远补充。”
“对。”
陆青檀道。
“人本来就补不完。”
半空中的证词轰然碎裂。
这一刻,所有人都真正看清了改证室的死处。
它可以复制过去。
可以整理经历。
可以模仿语气。
甚至能猜出一个人不敢承认的念头。
可它必须形成一份可以归档的证词。
而活人不是一份能写完的文书。
会改口。
会后悔。
会前后矛盾。
会发现自己刚才说错。
也会在下一刻做出连自己都没预料过的选择。
只要人还活着,证词就不可能彻底封卷。
改证室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痕。
长桌后的假人也不再平静。
假裴玄知忽然站起。
“裴玄知。”
“仍认可天律秩序不可动摇。”
真正的裴玄知看着他。
“六个时辰前,我会确认。”
假裴玄知道:
“现在呢?”
“现在不确认。”
“你仍不愿封毁天律主笔。”
“对。”
裴玄知道。
“我认为主笔可以修。”
假裴玄知微微一笑。
“所以你仍信笔。”
“我信它曾经只是笔。”
裴玄知抬眼。
“不是信它现在没错。”
“我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修。”
“若不能——”
他停了一下。
黑金长笔在第三层深处发出一声尖鸣。
像透过石门听见了。
裴玄知继续道:
“那就换。”
假裴玄知面前的证词上,【天律主笔不可替代】几字骤然崩碎。
晏孤鸿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裴玄知察觉到目光。
“有问题?”
晏孤鸿摇头。
“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句。”
裴玄知道:
“我也没想到。”
这就是假人做不到的地方。
连本人都没想到的改变。
改证室更不可能提前写好。
白香只剩最后三分之一。
长桌上还坐着两个最难处理的假人。
假谢无恙。
假沈照夜。
假的沈照夜将那份自认夺舍、愿入主笔补录的证词铺平。
“你们证明了人会改。”
“可有些事实不会改。”
他看向真正的沈照夜。
“你确实不是原来的沈照夜。”
“你确实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
“这具身体也确实原本不属于你。”
“无论你怎样改口。”
“这些都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改证室很聪明。
它不再试图用一份完整人格代替沈照夜。
而是抓住了最无法回避的事实。
沈照夜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对。”
假的沈照夜露出笑。
“确认?”
“确认前半段。”
沈照夜道。
“我不是原来的沈照夜。”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具身体原本不属于我。”
他每说一句,青岚宗众人的神情便更沉一分。
沈照夜却没有停。
“但后半段是假的。”
“我没有说愿意进天律笔补录。”
假沈照夜道:
“你需要一个真名。”
“需要。”
“需要一个来处。”
“也需要。”
“那为何不补录?”
沈照夜想了想。
“因为怕。”
假沈照夜微微一怔。
沈照夜道:
“怕你写错。”
“怕进去以后出不来。”
“也怕查清真相。”
“我不是因为特别坚定,才拒绝补录。”
“是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勇气把自己交给一个会自己改证的东西。”
他抬手,按住那份证词。
“以后呢?”
假沈照夜问。
沈照夜沉默片刻。
“不知道。”
“也许找到安全的办法,我会查。”
“也许真相很难看,我会逃一阵。”
“也许我答应大师兄一定查清,转头又拖半年。”
谢无恙在后面道:
“你敢。”
沈照夜回头。
“我只是举例。”
“这个例子不好。”
“行,我尽量不拖。”
假沈照夜盯着他们。
“你连未来会怎么选都不能确定。”
“对。”
沈照夜重新看向他。
“所以你不能替我确定。”
他抓住那张证词,从中间撕开。
纸面没有反抗。
【愿入天律主笔补录】一行彻底碎裂。
剩下的前半张仍然存在。
【沈照夜非原身,原魂去向待查。】
沈照夜没有毁它。
他将那半张纸收进袖中。
“这部分留下。”
“该查。”
命债簿微微发热。
【沈照夜承认未解命债。】
【但拒绝由改证室代其选择偿还方式。】
【伪证替代失败。】
假的沈照夜身体从脚下开始变成纸灰。
消失前,他看向谢无恙。
“轮到你。”
假谢无恙始终坐着。
他的手搭在断尘剑柄上。
剑已经出鞘一寸。
真正的谢无恙腰间断尘仍被限制令紧紧压住。
假谢无恙道:
“谢无恙。”
“十年前斩命救宗。”
“今日仍愿在必要时拔剑。”
“即使断页开门。”
“即使笔鬼出世。”
“只要沈照夜有危险。”
“仍会拔。”
沈照夜脸色变了。
因为这份证词很可能是真的。
不是整理得太好。
也不是故意歪曲。
若此刻笔鬼要杀沈照夜,而唯一的路是断尘出鞘,谢无恙大概真的会拔。
限制令能压住他。
众生纹能分担他。
可真正到了选择面前,他未必会听。
假谢无恙看向本人。
“否认?”
谢无恙没有说话。
沈照夜转身。
“大师兄。”
谢无恙仍看着假人。
“他说得对。”
限制令上的“不”字轻轻震了一下。
假谢无恙站起来。
“确认?”
“现在对。”
谢无恙道。
沈照夜心口一紧。
假谢无恙手中的断尘又出一寸。
“那便归档。”
属于谢无恙的证词缓缓飞起。
【必要时,谢无恙仍会拔断尘。】
【其限制令不足以约束本人真实选择。】
【青岚宗众生纹无法阻止断页开门。】
一旦这份证词归档,断尘剑鞘上的限制令便会失去效力。
因为本人已经承认,真正到必要时不会遵守。
长桌后的假谢无恙露出很淡的笑。
“你们写再多不许。”
“他还是会拔。”
沈照夜死死盯着谢无恙。
“你改口。”
谢无恙看向他。
“现在改。”
“我不能保证。”
“那你说不知道。”
谢无恙沉默。
假的证词距离卷架只剩一尺。
沈照夜急得往前一步。
“谢无恙。”
这是他少见地直接叫大师兄的名字。
“你以前确实会拔。”
“现在也想拔。”
“但你怎么知道,真到那一刻一定会?”
谢无恙怔了一下。
沈照夜继续:
“你连昨天会拿裴玄知挡笔都没提前想到。”
裴玄知冷冷道:
“这个例子可以不提。”
沈照夜没理他。
“你会变。”
“我也会。”
“也许真到那一刻,我能找到别的办法。”
“也许三师兄先把剑抱走。”
贺云舟立刻道:
“可以。”
“也许四师姐扎晕你。”
温扶摇道:
“药已经备了。”
“也许二师姐给限制令再加十条。”
陆青檀道:
“背面够写。”
“也许师父先把你逐出宗门半刻钟,让断尘找不到青岚宗因果。”
顾怀山摸了摸胡子。
“这个法子可以记下。”
沈照夜看着谢无恙。
“你现在只能证明你此刻愿意为我拔。”
“不能证明未来一定拔。”
“别替未来的自己认罪。”
谢无恙低头看向剑鞘上的限制令。
上面那枚七十二年前被删去的“不”,静静亮着。
很久后,他开口:
“我改口。”
假谢无恙脸色一沉。
“改成什么?”
谢无恙道:
“不知道。”
那份即将归档的证词停住。
谢无恙继续:
“现在若只能拔剑,我会拔。”
“以后不知道。”
“也许会找到别的办法。”
“也许会被他们按住。”
“也许我会听话一次。”
沈照夜道:
“一次太少。”
谢无恙看他。
“先一次。”
沈照夜勉强接受。
限制令上的“不”骤然亮起。
那份【仍会拔断尘】的证词从头到尾燃成纸灰。
假谢无恙第一次露出怒意。
“逆命者竟将选择交给旁人?”
谢无恙淡淡道:
“不是交。”
“是让他们一起选。”
青岚宗头顶,宗名亮起。
众生纹六线相接。
假谢无恙的身体轰然裂开。
整个改证室也随之剧烈震动。
长桌后的所有假人同时坍塌。
纸灰飞满房间。
角落白香还剩最后一点,却再也无法燃下去。
四周墙壁上的伪证一张接一张脱落。
那些仿得一模一样的签名、魂息、灵印迅速褪色。
最后,只剩石门上最早出现的几份文书。
孟听澜走过去,将盖着假铜印的证词撕下。
纸背露出一行小字:
【改证并非造假。】
【只是替人说出更合适的话。】
孟听澜看了很久。
“这句话应该写进复查卷。”
陆青檀点头。
“写。”
“作为罪证。”
改证室尽头,一道通往第五层的门缓缓出现。
门上没有标题。
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站着十一人。
但他们的倒影没有跟随本人动作。
镜中的顾怀山在笑。
镜中的温扶摇满手是血。
镜中的贺云舟已经拔剑。
镜中的沈照夜穿着天律院持笔人的法袍。
镜中的谢无恙身后,断尘剑完全出鞘。
而镜中的裴玄知,仍然拥有名字。
门下方逐渐浮现文字:
【第五层:自证庭。】
【改证可以被否认。】
【自证无法被否认。】
【进入者须证明——】
【自己不是镜中之人。】
沈照夜看着镜中那个已经成为持笔人的自己。
镜中人也看着他。
随后,先一步抬起手,将黑金长笔抵在了谢无恙眉心。
“沈照夜。”
镜中人笑道。
“你说活人会改。”
“那你怎么证明。”
“你以后不会变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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