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先回家
云倾书 · 4511 字 · 约 11 分钟
掌门令裂开的声音不大。
顾怀山却半天没动。
那枚令跟了他四十多年,早被酒泡得看不出原色。令牌背面还有一块焦痕,是贺云舟十二岁那年偷烤灵薯留下的。
现在,裂纹正好穿过那块焦痕。
守山弟子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传来。
“大师兄的竹院……没事。”
“灵田也没事。”
“就是剑冢一直响。”
“后山养的那几只灵鹤先跑了,厨房那头驴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走,咬着门框,谁拖它就踢谁。”
顾怀山终于开口。
“人呢?”
“什么?”
“老夫问你人。”
“都、都在。外门四十三人,杂役院九人,山下还有两个买米的没回来。”
“看住弟子。”
顾怀山把掌门令握紧些,裂口割进掌心。
“剑冢塌了也别进去。”
对面安静了一下。
守山弟子小声说:
“已经进去一个了。”
顾怀山闭上眼。
“谁?”
“小石头。”
贺云舟凑过来。
“他进去干什么?”
“他养的鸡掉进去了。”
“……”
传讯里响起一声闷响。
有人似乎正拿东西撞门。
守山弟子喘了两口气。
“大师兄,你快点回来吧。”
“剑冢里的东西一直在叫你。”
谢无恙站在仙盟总令下方。
那份只重建了两成的命籍还悬在他头顶,血火烧过纸角,一小块黑灰落在他肩上。
他抬手拍掉。
“它说什么?”
“听不清。”
“仔细听。”
“我不敢靠近。”
守山弟子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像有人磨牙。”
“又像在哭。”
谢无恙没再问。
他从顾怀山手里取过掌门令,拇指在裂口上擦了一下。
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近。
还在骂鸡。
谢无恙将令牌扔回顾怀山怀里。
“回宗。”
纪无尘道:
“持笔人正在转移。”
“嗯。”
“主笔室就在前面。”
“看见了。”
“追责锁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谢无恙弯腰捡起断尘剑。
“纪少主若想追,可以自己去。”
纪无尘往前一步。
“那只手刚刚借你的名字重启灭宗判词。你现在离开,正中它下怀。”
谢无恙侧过脸。
“我不离开,剑冢就不裂了?”
“至少先抓住持笔人。”
“抓住以后呢?”
“审。”
“审多久?”
纪无尘没有回答。
谢无恙把剑挂回腰间。
“后山有五十二个人。”
“还多了一头不肯走的驴。”
“它们等不了你走完仙盟程序。”
贺云舟在旁边纠正:
“山下买米的两个还没回来,现在宗里只有五十人。”
顾怀山看向他。
贺云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纪无尘脸色并不好看。
主笔阁外的执法修士虽然停了手,却没有散。门缝下压着许多影子,偶尔有人走动,剑鞘碰到地砖,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们在等议事殿回令。
也可能在等一个敢先开门的人。
“若持笔人借这段时间逃了。”纪无尘说,“以后再想找到那只手,不会比今日容易。”
顾怀山把裂开的掌门令塞进衣襟。
“那是以后的事。”
“仙盟死了一个持笔人,还会有下一个。”
“青岚宗死一个弟子,老夫可生不出一模一样的还回去。”
他说完便去找出路。
没再等纪无尘答应。
裴玄知留在原地。
他的右腕还缠着细细的金链。链子另一端穿过主笔室的门,指向议事殿地底。
“我留下。”
晏孤鸿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
他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裴玄知站在哪里。
“你留下做什么?”
“追持笔人。”
“拿什么追?”
“责字。”
“它现在认你?”
“暂时。”
“你右手抬得起来吗?”
裴玄知没有说话。
他的袖口一直在滴血。
刚才伸手抓住持笔因果时,掌心的旧伤又裂开了。五指倒还能动,只是每动一下,金链便往骨头里勒一寸。
晏孤鸿伸出手。
“给我。”
“什么?”
“链子。”
裴玄知看向他。
“你还欠闻砚的魂债。”
“所以不差这一条。”
“这是我取回原字的代价。”
“我知道。”
晏孤鸿摊着手,等了一会儿。
裴玄知没给。
两个人像在争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谁也没说让。
沈照夜蹲在地上,捡起一小块没有烧尽的命籍纸角。
纸片背面有字。
不是天律判词。
字写得很急,有一笔拖出了纸外。
【剑骨醒,谢必归。】
他又翻过旁边几片黑灰。
第二片写着:
【顾怀山将开宗门秘道。】
第三片:
【纪无尘留下追查。】
沈照夜把三张残片拼在一起。
没有第四张。
主笔阁只写到了这里。
它似乎很确定,他们接下来会分开。
谢无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看什么?”
沈照夜把纸片递过去。
谢无恙扫了一眼。
“写得不错。”
“你还点评上了?”
“第二句不准。”
“哪里不准?”
“师父没有宗门秘道。”
顾怀山已经走远,又折回来。
“老夫有。”
谢无恙看他。
顾怀山咳了一声。
“前几年挖的。”
“通到哪里?”
“酒窖。”
“那也算秘道?”
“没在宗门图上,就是秘道。”
谢无恙把纸片还给沈照夜。
“现在准了。”
沈照夜没笑。
第三片纸上,纪无尘的名字被写得很重。
【留下追查。】
主笔阁在等他们这样分。
可后山的剑骨也是真的。
小石头还在剑冢里。
没有哪个选择因为被提前写过,便能假装不存在。
沈照夜把三片纸折起来。
折得不整齐。
边角翘着。
“回去。”
谢无恙问:
“不改了?”
“改什么?”
“它写我一定会回。”
“你本来就要回。”
沈照夜把纸塞进袖中。
“不能因为它写了,你就故意不救人。”
“那还是它替你做决定。”
谢无恙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最近聪明了。”
“以前也聪明。”
“以前话更多。”
“你再说,我现在也能多。”
谢无恙嗯了一声。
“还是算了。”
沈照夜转向纪无尘。
“你呢?”
纪无尘正看着第三张纸原本掉落的位置。
那里的地砖上,留有一小点没有干透的墨。
“它想让我留下。”
“你可以不留。”
“也可以留。”
沈照夜说。
“看你自己。”
纪无尘弯腰,以剑尖蘸了一点墨。
墨沿剑锋往上爬。
爬到一半,被他手指抹去。
“我跟你们回青岚宗。”
贺云舟先不乐意。
“你去我们宗门干什么?”
“看谢无恙的剑骨。”
“那是我们青岚宗的东西。”
“十五年前,它是仙盟天剑榜榜首。”
“榜首怎么了?”
贺云舟拦在他面前。
“上过你们仙盟的榜,就归你们?”
纪无尘被问得停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纪无尘似乎很少被人这样堵着问。
一时竟没找到一句既准确又不显得退让的话。
谢无恙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别吵。”
“他自己送上门。”
“宗里正缺一个修门的。”
纪无尘转头。
“我不会修门。”
“劈坏的门总会修吧?”
“我何时劈过青岚宗的门?”
“先欠着。”
纪无尘看起来想拔剑。
手已经碰到剑柄,又松开了。
命籍里那句“由纪无尘亲手诛杀”虽然裂开,痕迹还在。他现在大概不想在谢无恙面前随便握剑。
顾怀山在主笔室门侧摸索了一阵。
没有找到传送阵。
最后是温扶摇发现的。
她刚把那枚塞进封门阵的紫色炸炉丹拔出来,丹药太烫,只能左右手来回倒。倒到第三次,顺手扔进了门边一只铜盆。
铜盆底部轰的一声。
炸开半尺深的坑。
坑下露出阵纹。
温扶摇看了看众人。
“找到了。”
顾怀山低头看她手中的铜盆。
“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你往这里扔什么?”
“烫。”
这个理由没人能接。
传送阵埋得很浅,阵纹却密。
辛照雪蹲下擦去灰尘,看到中央的命籍凹槽后,眉头皱起来。
“这是主笔阁转运案卷的阵。”
“只能通往归档地点。”
顾怀山掏出掌门令。
“青岚宗归没归档?”
“宗门自然在仙盟地录中。”
“不能走地录。”
沈照夜指了指头顶仍未消失的灭宗判词。
“主笔阁等着我们开青岚宗的路。”
“一旦接上宗门地录,持笔残影也能跟过去。”
顾怀山摸了摸下巴。
“酒窖没归档。”
“你到底在酒窖里藏了多少东西?”
谢无恙问。
“不多。”
“多少?”
“记不清。”
“按坛算。”
顾怀山不吭声。
陆青檀在一旁低声道:
“去年宗门账上少了三百块下品灵石。”
顾怀山立刻说:
“传送要紧。”
酒窖没有正式地名。
也没有仙盟备案。
想把它当成传送落点,只能找一件与那里因果足够深的东西。
顾怀山翻遍储物袋,拿出三枚酒塞、一张赊账条、半块腌萝卜。
没有一样能用。
最后,谢无恙从顾怀山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齿里还沾着酒泥。
阵纹亮了一下。
【发现无名地点。】
【因果锚点:顾怀山私窖。】
顾怀山把钥匙抢回来。
“怎么就私窖了?”
何守章道:
“没入宗门账,就是私窖。”
陆青檀点了点头。
顾怀山看了一圈。
没找到愿意替他说话的人。
“回去再算账。”
他把钥匙按进阵眼。
传送阵亮起时,主笔室的门突然开了。
没有人推。
门内是一间寻常书房。
桌上有半盏凉茶。
碟子里放着吃剩的栗子糕,糕边被人掰得坑坑洼洼。
一件黑色外袍搭在椅背。
衣角还在轻轻晃。
持笔人刚走。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猛地拉直。
他被拖得向前半步。
“在里面。”
顾怀山催动传送阵的手停住。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件晃动的外袍。
再晚一点,持笔人就真走了。
掌门令里又传来一声巨响。
孩子哭得更凶。
“掌门!”
“剑冢门开了!”
顾怀山没有再看书房。
铜钥匙拧到底。
“走。”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一寸寸绷紧。
晏孤鸿忽然抬手,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可以去。”
他说。
“我留下。”
裴玄知看着他灰白的左眼。
“你答应闻砚重查旧案。”
“所以才要留下。”
晏孤鸿扯了扯嘴角。
“总不能又等九年。”
阵光已经漫过众人膝盖。
纪无尘站在阵外,忽然一剑斩向主笔室。
不是斩人。
剑光削断了书房门槛。
连同门槛下残留的持笔因果一起,整块掀起。
他把断裂的门槛踢进传送阵。
“带走。”
裴玄知怔了一下。
纪无尘已经踏入阵中。
“谁说追查一定要留在这里?”
晏孤鸿被金链拽得踉跄了一步。
谢无恙拎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扔进阵。
白光闭合。
最后一刻,沈照夜回头看见书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青岚宗地图。
地图不是新挂的。
纸边积了灰。
图上,后山剑冢的位置被人用红墨圈过很多遍。
最早一道墨痕。
落款是十年前。
传送阵坠下。
没有风。
只有一股很重的酒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沈照夜落地时踩碎了一只空酒坛。
顾怀山心疼得叫了一声。
众人挤在不足两丈宽的地窖里,肩碰着肩。纪无尘的白衣蹭上一大片酒渍,低头看了半天,脸色不大好。
没人顾得上他。
头顶正在震。
泥土从木梁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谢无恙已经走到酒窖门前。
铜锁没有坏。
门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推了一下。
没推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摩擦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拿骨头刮门。
顾怀山举起掌门令。
“小石头?”
外面安静了。
过了片刻,一个孩子吸着鼻子的声音贴在门上。
“掌门。”
“你出来的时候小心点。”
“怎么了?”
“鸡没找到。”
小石头哭得打嗝。
“但是剑冢里那个大师兄,跟着我出来了。”
地窖里没有人说话。
谢无恙的手还按在门上。
门缝下,一缕很淡的金光渗进来。
照出外面一双赤着的脚。
那人站得很近。
衣摆与谢无恙身上的旧袍一模一样。
只是更干净。
门外的人抬起手。
敲了三下。
“大师兄。”
沈照夜听见小石头在旁边纠正。
“你叫错了。”
“你自己才长得像大师兄。”
门外的人似乎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然后笑了。
那笑声也与谢无恙很像。
只是年轻。
没有倦意。
“我没有叫错。”
他说。
“门里面那个,是从我身上逃出去的废物。”
谢无恙推门的手停住。
门板另一边。
那截被他斩断十年的天命剑骨,正穿着他二十岁时的模样,耐心等他出来。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8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