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右手在写字
云倾书 · 5369 字 · 约 13 分钟
“天命剑骨没有右手。”
裴照衡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的头往旁边一偏。
温扶摇托住他后颈,没让后脑撞上石头。
“脉还在。”
她两指按着裴照衡颈侧,另一只手从药囊里摸出一枚丹。
裴玄知伸手拦住。
“什么药?”
“让他睡。”
“他刚醒。”
“所以才该睡。”
“他在地底已经躺了六年。”
“那不叫睡。”
温扶摇把丹药往裴照衡嘴里塞。
裴照衡牙关咬得很紧。
她塞了两次没塞进去,索性捏住他的下巴。
“张嘴。”
裴照衡睁开眼。
“我没昏。”
“看出来了。”
“我还有话。”
“醒了再说。”
“持笔人……”
温扶摇手指一弹。
丹药进去了。
裴照衡被苦得皱起眉。
下意识往右边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
裴玄知站在旁边,手仍悬在半空。
隔了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一粒糖。
没有递给裴照衡。
只放在他手边。
做完,又觉得这动作多余。
地上全是泥和碎石。
糖沾了一层灰。
裴照衡却伸出手指,将糖慢慢攥进掌心。
药效很快。
他闭眼以前,看见裴玄知正在看自己。
“我是真的。”
他说。
裴玄知道:
“醒了再验。”
裴照衡似乎还想笑。
没来得及。
温扶摇把人放平,解开他胸前被黑锁穿过的衣服。
皮肉里没有伤口。
只有三道已经长进骨头的黑色字痕。
【结案。】
【封存。】
【勿启。】
温扶摇拿小刀刮了一下。
刀刃立刻卷了。
她看着卷刃,脸色不太好。
“这东西得慢慢剥。”
“多久?”
裴玄知问。
“我没剥过。”
“估算。”
“你们天律院判人死刑时,能不能先让我估算一下救活要多久?”
裴玄知没说话。
温扶摇低头继续检查。
“先找地方安置。”
“别让他碰主笔阁的纸和墨。”
“也别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
“他在命籍里已经死了。”
温扶摇摸了摸裴照衡耳后。
那里有一小块金灰色皮肤,仍在轻微跳动。
“谁叫他,天律可能会顺着名字找过来。”
裴玄知看向掌心完整的家令。
“那怎么称呼?”
温扶摇道:
“随便。”
顾怀山从旁边经过。
“老裴。”
裴玄知抬眼。
顾怀山停住。
“不能叫?”
“……”
“那叫裴老头。”
裴玄知把脸转了回去。
顾怀山觉得这个称呼大概可以,蹲下去帮温扶摇抬人。
“先送竹院。”
“那里离剑冢太近。”
“药庐?”
“我的药庐塌了一半。”
“哪一半?”
“放床的那一半。”
顾怀山想了想。
“送老夫房里。”
温扶摇看他。
“您房里有床?”
“有。”
“床上不是堆着账本?”
“扫地上。”
陆青檀正好从后山石桥回来。
听见这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不能扫。”
顾怀山立刻改口。
“搬桌上。”
她这才继续走。
外门弟子已经撤完。
几名修为高些的弟子守在前山,没有离开。陆青檀没有强赶,只让他们离得远些。谁靠近剑冢三十丈,就扣一个月月例。
青岚宗现在连宗籍都冻了。
月例还发不发得出来,没人问。
断尘剑被放在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
剑鞘裂了一道缝。
谢无恙坐在旁边,用一根细布条慢慢缠。
他缠剑比缠自己的伤仔细。
每绕一圈,都会用指腹压平褶皱。
沈照夜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里面怎么样?”
“没出声。”
“你问了吗?”
“问了。”
“怎么问的?”
谢无恙抬起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
“……”
“就这样?”
“不然呢?”
沈照夜蹲下来。
也敲了两下。
剑里还是没有声音。
“是不是被黑手带走一部分,残识不稳?”
“可能。”
“右臂真不是他的?”
“不知道。”
谢无恙把最后一圈布压好。
打结时,剑鞘里终于传出一声。
“很吵。”
声音发闷。
像隔着许多层水。
沈照夜松了口气。
谢无恙却没什么反应。
“醒了?”
“没睡。”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看手。”
“手都没了怎么看?”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
“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
谢无恙打结的动作停住。
“发现什么?”
“那只右手不是我的。”
风从裂开的剑冢里吹出来。
带着土腥气。
地底已经看不见黑手。
只留着一个很深的掌印。
五根指洞全都灌满金灰色墨汁。墨面平得没有波纹,连落进去的碎石都浮在上面,不往下沉。
年轻的谢无恙说:
“它跟了我二十年。”
“我记得用它第一次握剑。”
“记得练不好青岚第一式,被师父拿竹枝敲了三下。”
顾怀山正在抬裴照衡。
闻言回过头。
“敲的是两下。”
剑里安静了一瞬。
“我记得是三下。”
“老夫记得两下。”
“第三下打在手腕。”
顾怀山想了想。
“那一下是你自己撞的。”
“你说是你打的。”
“怕你没面子。”
“……”
顾怀山抬着人走了。
年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
“我十八岁跟纪无尘比剑。”
“右手虎口裂了。”
“血滴在剑穗上。”
“我记得疼。”
纪无尘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离开。
少主令悬在身前,一直在尝试联系仙盟议事殿。
“当时你右手没有受伤。”
他说。
“什么意思?”
“虎口裂的是左手。”
剑里没了声音。
纪无尘转过来。
“你最后一剑改用左手。”
“所以我才说没有输你半招。”
“你的右手从始至终没有见血。”
谢无恙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现在到处是伤。
刚才强拔断尘,掌心又裂了。
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我记得是右手。”
年轻人坚持。
纪无尘道:
“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那一战。”
“你若没记错。”
纪无尘看着断尘剑。
“便是有人把左手的记忆,抄给了右手。”
断尘剑忽然发出一阵细小的刮擦声。
像指甲正在剑身内侧慢慢抓挠。
沈照夜把命债簿放在剑旁。
书页上没有出现解决办法。
只多出一行:
【剑骨残识自我认知正在重排。】
下面还有几行字。
出现又消失。
【右手记忆:真。】
很快变成:
【右手记忆:伪。】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变回:
【无法判断。】
年轻人问:
“我想归位。”
“也是它让我想的?”
没人敢答。
“我不想回剑冢。”
“也是假的?”
谢无恙把缠好的断尘拿起来。
横放在膝上。
“可能是。”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不是我吗?”
“所以才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谢无恙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裂缝。
布条没缠紧。
边缘翘起来一点。
他重新按平。
“知道你现在不想回去。”
“这就够了?”
“不够也没别的。”
年轻人沉默。
沈照夜没有劝。
他把命债簿翻过去,免得剑里的人继续看那几行变来变去的判断。
纪无尘的少主令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议事殿回讯。
一道极细的剑鸣从令牌中传出。
纪无尘神色微变。
“怎么了?”
辛照雪问。
“有人在中州出剑。”
“谁?”
“无恙剑。”
谢无恙抬头。
断尘剑里的人也同时出声。
“不可能。”
无恙剑不是一把剑。
是谢无恙二十岁以前自创的剑路。
没有剑谱。
也没有留下传承。
纪无尘只见过三次。
最后一次,就是两人在天剑台上那场没分出胜负的比试。
“第几式?”
谢无恙问。
“回风。”
剑里的声音立刻道:
“回风起手向右。”
“对。”
“第二剑压低半寸。”
“对。”
“最后收剑会慢。”
纪无尘停了一下。
“没有慢。”
年轻人怔住。
“怎么可能?”
纪无尘看着少主令中传回的剑痕。
“比你当年更快。”
断尘剑里的刮擦声停了。
沈照夜明白过来。
“被黑手带走的右臂。”
“正在中州用他的剑。”
“不是用。”
年轻人声音很冷。
“它在改。”
谢无恙问:
“能感觉到吗?”
剑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能。”
“什么感觉?”
“手还在。”
他的残识明明失去右臂。
却能感觉那只手正在万里之外握剑。
剑柄很冷。
虎口没有茧。
每出一剑,手指都会被黑金笔锋往回拉一点。
像有人嫌他的剑不够准。
正在替他改。
“现在呢?”
谢无恙问。
“停了。”
“为什么停?”
“在写字。”
纪无尘的少主令发出一声脆响。
令牌表面裂开一条细纹。
仙盟议事殿的回讯终于传来。
没有声音。
是一份正在生成的自认卷。
墨迹与天剑台上谢无恙留下的旧剑痕完全一致。
【十年前,青岚宗灭宗判词未能完成。】
【乃谢无恙私自逆改天律所致。】
【谢无恙自认逆命。】
【自认欺瞒仙盟。】
【自认……】
最后一行尚未写完。
纪无尘将少主令递到断尘剑前。
“是你的字迹?”
年轻人道:
“是。”
“落笔习惯?”
“也是。”
“能否作为剑骨血印?”
年轻人没有回答。
这份自认卷不是普通冒名。
被带走的右臂本就是剑骨的一部分。
它有谢无恙二十岁以前的记忆。
有他的剑意。
也有他当年留在天剑台上的血。
如果它在卷末签下名字。
主笔阁会得到比上一道假总令更完整的外证。
谢无恙的命籍将不再只恢复两成。
沈照夜抬头。
谢无恙头顶那几张烧到一半的命籍又出现了。
焦黑纸边向外舒展。
【命格重建:三成。】
中州的右手每写一笔,重建进度便往前走一点。
年轻人说:
“它要签名了。”
“还有多久?”
“三十七笔。”
纪无尘道:
“仙盟的自认卷一旦签名,十二位议事长老会同时收到。”
“能毁吗?”
“卷在议事殿地底。”
“你的少主令不是能通议事殿?”
“能看。”
“不能碰。”
断尘剑又开始刮擦。
声音比之前急。
年轻人在里面尝试握紧一只已经不存在的右手。
“它不听我的。”
谢无恙道:
“那就别用右手。”
“什么?”
“换左手。”
剑里的人没听懂。
“它在中州。”
“我的左手在这里。”
“所以用你的左手。”
谢无恙站起来。
他没有拔断尘。
而是把整把剑换到左手。
年轻人说:
“我不习惯。”
“看出来了。”
“我以前左右手都能用。”
纪无尘在旁边道:
“你左手第三剑会偏。”
“你能不能闭嘴?”
纪无尘果真不说了。
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神情很像准备看他第三剑到底偏不偏。
谢无恙左手握剑。
没有起势。
也没有摆任何青岚宗剑招。
他只是把剑尖压低。
“跟着。”
剑里的年轻人问:
“怎么跟?”
“别想回风。”
“也别想你二十岁以前的剑。”
“那想什么?”
“想你刚才少的右手。”
“……”
“想不习惯。”
年轻人没有出声。
谢无恙向前刺了一剑。
很慢。
剑锋只在空中走出半尺。
动作不好看。
甚至有些生硬。
不像曾经的第一天才。
年轻的残识迟了半拍才跟上。
断尘剑歪向左边。
纪无尘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忍住没说。
第二剑仍然歪。
年轻人有些恼。
“这是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
“谁教的?”
“没人。”
谢无恙收剑。
“灵根废了以后,手抖。”
“自己乱练的。”
“你练了多久?”
“忘了。”
“练成这样?”
“能杀东西就行。”
第三剑出去。
仍然不快。
剑尖先向下沉。
快要碰到地面时,突然向上挑了一寸。
不是漂亮的剑路。
甚至不是正常剑修会选的角度。
可中州正在写字的右手,忽然被这道陌生剑意牵动。
自认卷上的最后一行歪了。
【自认所有罪——】
最后那个“责”字,少了一横。
纪无尘看向断尘。
“再来。”
年轻人这次没反驳。
谢无恙重新起剑。
第四剑。
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难看。
也一剑比一剑不像二十岁的谢无恙。
断尘里的残识开始学会用左手。
不是把以前的剑换一只手重来。
是接受每次落剑都会有一点偏差。
接受手腕转不过去。
接受自己不再完整。
中州的右手还在写。
却越来越跟不上这边的剑意。
它拥有谢无恙二十岁以前所有习惯。
后来十年的事,一件也不会。
第七剑落下。
自认卷末尾的签名出现。
【谢无——】
右手忽然停住。
断尘剑中的年轻人以左手握住一柄尚未成形的剑。
向自己的右肩斩去。
没有右臂。
只有一根看不见的牵连。
剑锋落下时,他疼得弯下腰。
仍然没有停。
“那只手不是我的。”
他说。
中州议事殿下方。
被黑手带走的第六指猛地失去剑骨血光。
已经写出的【谢无】二字开始褪色。
自认卷疯狂催促它补完最后一个字。
黑金笔锋强行压住右手。
右手五指开裂。
骨缝里流出属于天命剑骨的白光。
年轻人又斩了一次。
这次没有问任何人。
喀。
断尘剑发出一声轻响。
那条看不见的牵连断了。
议事殿里的右手落下最后一笔。
写出的却不是【恙】。
是一道毫无意义的斜线。
自认卷无法归档。
十二位议事长老面前,只出现了一个残缺名字。
【谢无/】
命籍重建停在三成。
年轻人跪坐在断尘剑中。
左手还握着那柄歪斜的剑。
很久没说话。
谢无恙把断尘重新放回石头上。
“还在?”
“嗯。”
“手呢?”
“感觉不到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
“有点疼。”
谢无恙从温扶摇倒在地上的药瓶里挑了一只。
放到剑旁边。
年轻人问:
“你干什么?”
“药。”
“我在剑里。”
谢无恙又把药瓶拿走。
“忘了。”
沈照夜坐在一边。
忍了忍。
还是笑了一声。
谢无恙看过来。
“很好笑?”
“没有。”
“你笑了。”
“风吹的。”
“嘴也能被风吹开?”
沈照夜把脸转向剑冢。
纪无尘的少主令却在这时再次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刚刚松动的神色,重新沉下去。
“议事殿出事了。”
辛照雪问:
“自认卷还是归档了?”
“没有。”
“那是什么?”
纪无尘把少主令转向众人。
令中只有一段模糊画面。
仙盟议事殿的大门被人一剑劈开。
十二位议事长老倒了七位。
没有死。
右手全部被齐腕斩断。
行凶者没有露脸。
只在殿门上留下半式无恙剑。
剑痕右高左低。
正是二十岁的谢无恙最习惯的收剑方式。
画面最后。
那只从剑骨身上剥离的右臂,自己捡起一柄剑。
手掌中间裂开一只眼睛。
它隔着议事殿的传讯阵,看向青岚宗。
然后,用谢无恙年轻时的声音说:
“左手的剑。”
“我也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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