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白天开枪做戏，晚上喝酒分钱

第二天晌午。

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标的侦察机，顺着罗霄山脉的走势慢吞吞地爬升。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南京的监工来了！各连队准备！”

雷啸天一脚踹翻战壕边上的松木箱子。

黄澄澄的子弹哗啦啦洒了一地。

这些子弹的弹头全被提前拔了，里面只塞了一团浸过火药的破棉花。

纯正的空包弹。

“给老子把枪口抬高两寸！谁要是手滑走火打伤了对面的财神爷，老子扒了他的皮！”

雷啸天光着膀子，抄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死死顶住肩窝。

他大拇指拨开保险，对着天上的云彩扣死扳机。

“哒哒哒哒哒——！”

机枪喷出半米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整个红军阵地上，几百条枪同时对着天空疯狂输出。

对面的国军阵地反应奇快。

听到枪响，马旅长手底下的国军士兵立刻扯开嗓子干嚎。

“共军冲锋啦！顶住！给老子顶住！”

几十个空汽油桶里，被扔进了大把大把的鞭炮和劣质火药。

点燃引信，汽油桶里炸出连串的闷响。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把两军中间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

天上的国军飞行员推了推护目镜，看着下方浓烟滚滚的绞肉机战场。

他满意地在侦察记录本上画了个勾。

“马旅长这仗打得硬气，火力全开，没给党国丢脸。”

飞机翅膀一歪，慢悠悠地调头飞回南京交差去了。

山坡的防炮洞里。

陆明渊靠在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纯铜怀表。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停火。”

陆明渊合上表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戏演过了就叫资源浪费。通知马老三，准备开市。”

枪炮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军阵地，瞬间恢复了死寂。

风吹散了硝烟。

雷啸天把发烫的机枪扔给旁边的虎子，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黑灰。

“他娘的，光听响不见血，这仗打得老子浑身不得劲。”

雷啸天嘟囔着，大步跨出战壕。

对面，马旅长也披着军大衣，领着几个团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夜幕降临。

白马河封锁线中间的空地上，几十堆篝火烧得通红。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木炭上，滋啦作响。

“雷团长，你们白天那挺重机枪的声音不对啊。”

马旅长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装满了一整碗地瓜烧。

他跟雷啸天碰了一下碗边缘，酒水洒在手背上。

“空包弹的火药装少了吧？听着像放闷屁，一点气势都没有。”

雷啸天咬了一大口烤羊腿，满嘴流油。

“放你娘的屁！那是老子体恤你们这帮软脚虾！”

雷啸天抓起一根带肉的骨头，砸在火堆边。

“老子要是装足了火药，那动静能把你们新兵蛋子的裤裆吓湿！”

两边的军官围着火堆，划拳拼酒，骂骂咧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山大王的绿林聚会。

白天打得震天响，晚上坐在一起分赃。

这种魔幻的抗战奇观，在这片山谷里上演得理直气壮。

陆明渊坐在上风口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方桌，钱布袋正趴在桌上，算盘拨得快要冒出火星子。

“陆老弟。”

马旅长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

他搓着通红的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那一摞摞的银票和大洋。

“今天的流水怎么算？”

陆明渊头都没抬，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

“按照协议。你掩护我们二十车钨矿下山，一车抽成一百大洋。”

“加上今天卖给你们的五箱消炎药，抵扣货款。”

陆明渊用红蓝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

“马旅长，你今天的净利润是两千五百块现洋。”

马旅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一天两千五百块！

他这一个杂牌旅在国府吃大半年的空饷，也捞不到这个数！

“好！陆老弟痛快！”

马旅长一把抓过钱布袋递过来的皮包，死死抱在怀里。

“不过，陆老弟，哥哥我还有条生财的门路。”

马旅长凑近了些，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

“我今天给南京统帅部报战损了。”

陆明渊停下笔，抬眼看着他。

“你报了多少？”

“一百万发子弹！”

马旅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军大衣上的铜扣子砰砰作响。

“我跟上面说，共军攻势凶猛。我部将士浴血奋战，一天打空了十个基数的弹药！”

“南京那边只要一核批，明天就能给老子送来几十箱崭新的德国原装货！”

钱布袋手里的算盘“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老头吓得连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一百万发？你一天就报了一百万发？”

钱布袋指着马旅长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当南京的军统特务全是死人吗！一挺重机枪打到枪管融化，也打不出这个数啊！”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即将破产的蠢货。

“马旅长，财务造假讲究的是底层逻辑自洽。”

陆明渊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动。

“一百万发子弹的运输车队在哪里？枪管磨损的替换记录在哪里？”

“你这叫数据异常突增，是审计大忌。”

马旅长摆了摆手，满脸不在乎。

“陆老弟，你懂做生意，但你不懂国府的官场。”

他拎着装钱的皮包，转身走向自己的阵地。

“南京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他们只看报告上的数字。只要我守住了防线，谁会来查我一天的弹药消耗？”

陆明渊看着马旅长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不知死活。”

陆明渊放下茶碗，转头吩咐马老三。

“通知上海的苏青禾。这几天的资金流转全部切断，所有商铺停止进货。”

“防线要变天了。”

三天后。

南京，军统局本部。

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穿军装，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

整间办公室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压抑。

桌面上，放着一份军需署转来的战损报告。

戴笠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长长的一截烟灰断裂，簌簌落在牛皮纸档案袋上，烫出一个黑点。

情报处长站在办公桌前两米的位置。

他双腿绷得笔直，冷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连擦的勇气都没有。

“一百万发。”

戴笠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桌面。

他拿起那份报告，凑到台灯底下。

“一天时间，一个杂牌旅，在白马河防线打了一百万发子弹。”

戴笠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住情报处长。

“他手下那三千头猪，是一边拉屎一边扣扳机吗？”

“就算全旅的枪管全打红了、炸膛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情报处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局座，可是空军大队的侦察机回报……白马河防线确实每天都在进行激烈的炮火交战。”

“阵地上硝烟弥漫，不像作假。”

“作假需要脑子。”

戴笠站起身，将手里的雪茄狠狠按在水晶烟灰缸里。

火星子四溅。

“马瞎子那个蠢货，想不出一百万发这种找死的假账。他这是在替别人洗军火！”

戴笠抓起桌上的那个青花瓷茶杯。

他猛地扬起手，将茶杯狠狠砸在地板上。

“砰！”

名贵的瓷器瞬间碎成无数白色的瓷片，四下飞溅。

茶水溅在情报处长擦得锃亮的皮靴上。

“当我是瞎子吗？”

戴笠双手按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用国府的军火，养红军的库房。这手段，跟那个在县城做空物价的‘幽灵大管家’如出一辙！”

戴笠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盖着绝密大印的空白手令。

他抓起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

“传我命令！”

戴笠将手令拍在桌面上。

“让特派员带着我的手令去前线！”

“戴局长派钦差，来查前线走私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