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云县（二）

鬼七抬手摸出腰间顾千总下发的腰牌，本以为和山道巡卒一样，亮明身份便能顺畅通行。

可领头的城防小头目斜着眼扫过众人，目光重点落在两人背负的汉阳造上，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城郊顾千总的牌子，在城外山道管用，进了县城地界，不作数。”

鬼七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上前递出旱烟，打算像往日那般周旋：

“军爷通融，我们只是进城采买些木料工具。”

“并无歹意，腰牌在此，我们是协助官府剿匪的人手。”

“剿匪？”小头目嗤笑一声，挥手拍开鬼七递烟的手，语气里满是嫉妒与刁难。

“最近城郊剿灭一支北洋溃兵的事传遍全城。”

“听说你们捡了不少军械银钱，剿匪缴获不上交，反倒私藏步枪进城，眼里还有县城防务的规矩？”

这话一出，沈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瞬间摸清了对方的心思。

落云县城防营与顾守廉分管的城郊巡防本就是两套体系，素来互相看不顺眼。

城防兵困在城内，少有进山剿匪捞油水的机会，听闻他们小队立下功劳、缴获颇丰，早已心生记恨。

今日拦路，一来是借着职权立威打压顾千总的人，二来是借机敲诈油水，甚至想直接没收枪械。

沈淮安静站在一侧，没有插话，默默将眼前官场上的双标嘴脸记在心里。

一手攥紧记录采买物资的草纸，有条不紊清点着身上携带的碎银，悄悄盘算若是破财消灾，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一旁的沈乔垂着眼，一身力气尽数收敛。

他性子沉默，不愿与人争执，可看着对方咄咄逼人的模样，指节微微泛白，心底藏着一股隐忍的火气。

同行两名青年下意识往中间靠拢，眼神紧绷，隐隐有护在沈砺身前的意思。

鬼七依旧耐着性子周旋，语气放得更软：

“军爷说笑，剿匪所得大半早已报备顾千总上缴，身上两把枪是进山防备流匪所用。”

“进城采买，若是收走枪械，返程山路凶险，恐遇上散匪偷袭。”

“山路凶险是你们的事，县城规矩，民间私械一律不得入城。”

小头目往前踏出一步，视线扫过队伍里几名身形结实的青年，眼底生出别的盘算，语气愈发得寸进尺。

“想进城也简单，两条路。”

“要么把两把汉阳造留在城门寄存，再奉上二两碎银当守城损耗；”

“要么，这几个年轻后生，随我入城充半个月城防壮丁，抵了这份入城的规矩。”

充壮丁三个字，彻底踩中沈砺的底线。

当初七名同乡险些被巡卒抓去充当苦役，他耗费银钱才将人救下。

如今县城兵卒竟又打起这些幸存者的主意，若是真把人留下，受苦受累是小事，只怕再也难以完整带出。

沈砺上前半步，挡在几名青年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道：

“枪械是进山自保所用，不会留下，银两我可以酌情给些茶水钱，但抓人充壮丁，绝无可能。”

“哟，还敢跟我讲条件？”

小头目面色一厉，抬手招呼两侧守城兵卒围上来，刀鞘磕碰作响，将六人团团围在城门之下。

“一个城外挂靠的临时队伍，也敢在城门底下硬气？”

“今日要么依我的规矩来，要么全部原路折返，不许踏入县城半步。”

进退两难的僵局骤然成型。

若是妥协交出枪械、奉上重金，往后每次进城都会被这群城防兵层层盘剥，队伍积攒的物资本就紧缺，根本经不起这般消耗。

可若是当场起冲突，他们仅有两把步枪，对方守城兵卒足足十数人。

一旦闹大冲突，不仅会彻底得罪县城防务营，还会牵连顾守廉，往后城郊与县城之间的通路都会被彻底封死，后续采买物资再无门路。

鬼七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圆场。

空气紧绷，城门下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一道温和熟悉的呼喊声从城内人群后方传来，清晰穿透嘈杂人声：

“张头，这几位是我认识的朋友，何必如此为难？”

众人循声转头望去，一道身着文职长衫的身影穿过往来行人，缓步朝着城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