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道金红遁光撕裂云层的时候，姜浩天已经站在了冬小麦地的北沿。

他的位置正好卡在追兵和坑中伤员之间那道直线上。风吹过来，把他身后刚翻出来的新鲜泥土气息卷过鼻端，混着麦秆折断后渗出的清苦汁液味道。他右掌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

四道遁光在百丈外同时减速，呈扇形散开，各距三十丈。为首那人姜浩天见过——第一拨围杀余元时断了他长幡的那个赤金袍道人，此刻手中换了一柄短锏，锏身从暗金色变成了深紫，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煞气。

左右三人皆黑衣甲胄，气息在准圣初期到中期之间浮动。四股气息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金红色的网，网线收紧的时候地面上的枯草被压得贴地伏倒了一片。

浩天道友。赤金袍道人悬在半空没有落地，声线比上次更沉了几分，今日之事与朝歌无关，只取此人。道友若肯退一步，西方教记这份人情。

姜浩天站在麦田里仰头看他，日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刺眼得很。

他进了朝歌地界，就是我的人。你的人情，我拿着嫌烫手。

话音未落，那赤金袍道人手中的深紫短锏已经化成一道流光破空而至。速度比他上次用长幡快了至少三成，紫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痕，焦痕边缘跳动着细碎的电火花。

姜浩天没有躲。

他往前迎了半步，右掌竖起挡在面前，掌心硬接那道紫光。掌缘的白芒与紫光碰撞的瞬间发出沉闷的一声爆响，如同两块铁板被巨力拍在一起。紫光在他掌前凝滞了半息，然后从中间裂开，向两侧分流。

赤金袍道人瞳孔骤缩。

他的锏没有碎，但锏身上那层流动的煞气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像一条蛇被从中剖了肚皮。他手腕一抖想收回短锏，姜浩天的左手已经到了。

一掌拍在锏身的侧面，将那根短锏从赤金袍道人手中震脱，在空中打着旋飞出去三丈远插进地里，没至锏柄。

左右三人的攻击几乎同时到了。

三柄破道金锏成品字形，一上两下，从三个方向同时绞杀过来。姜浩天左掌刚拍掉那人的兵器来不及收回，右掌仍在身前尚未落下，左右和上方同时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原地转了一圈。

脚下发力的一瞬间，经脉中双倍流速的力之大道骤然暴涨到接近两倍半，那是万象天书朱砂路径在剧烈运转时自然产生的加速。他整个人在旋转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左肩微沉，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在侧身的同时凌空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

圆弧的轨迹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像一柄无形的刀绕着姜浩天周身画了一个圈。三柄破道金锏撞上那道圆弧边缘的瞬间，锏尖同时偏移了方向，三股力道互相抵消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顺着圆弧的弧面滑开，打空了。

然后姜浩天的右掌落在了左侧那名黑衣甲士的前胸。

掌力透体而过的声音很闷，像一拳砸进一袋浸透了的沙土。那人的胸甲从掌印中心开始向内凹陷，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甲片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噼啪如冬日河冰炸裂。他整个人被这一掌打飞出去二十丈，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口中喷出来的血溅在土里染出半尺长的一道暗色痕迹。

右侧和上方的两人在同一瞬间被姜浩天甩手带出的第二道圆弧扫过，各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赤金袍道人已经捡回了自己的短锏，面色铁青地站在百丈外没有再上前。

他低声说了这一个字，率先化作遁光朝西面撤去。其余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地上那个重创的同伴，三道遁光紧随其后，转眼间便缩成了天际的三个黑点。

姜浩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经脉里暴涨到两倍半的法力流速正在缓慢回落。方才那一下全力出手消耗了不少，但体内那道天书路径在收力时仍在自动运转，把散逸出去的法力一层层卷回来重新收纳，损耗比预期少了两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虎口处没有出现暗金纹路，那道漩涡早已彻底消失了。但灵台深处万象天书翻了一页，书页上那副封神台剖面图又在边缘多了一行小字。

他没时间看。坑里那人已经半昏迷了，左肩到上臂的创口太大，血止不住。

姜浩天回身跳进坑里，蹲下来按住那人左肩往下的位置，掌心贴上创口边缘，法力凝成薄薄一层覆在伤面上。创口里残留的那些金色颗粒被他法力一激便自行碎裂，化作细粉从血水中飘散出来，落在泥土里失去了光泽。

叫什么名字？他一边止血一边问。

那人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嘴角动了动：石矶。

截教哪位门下？

通天老师亲传。

姜浩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亲传弟子和前几拨被杀的外门弟子完全不同，准提这次直接动到了通天教主嫡系头上，这把火已经从外围烧到了核心。

石矶的道基碎了三成，比余元轻得多，道基未彻底碎裂便意味着他的魂魄不会立刻离体入榜。姜浩天按住他肩头的伤口持续输入法力，把那些金色颗粒全部逼出来之后才收了手。

你暂时死不了。他站起来往坑外走，上来，我带你去馆驿。

石矶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撑着身体半爬半走地出了坑。他身上的袍子从左肩到右腰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站直之后他左右晃了晃稳住重心，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毗卢仙说让我传句话给你。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他说准提圣人想和你谈谈。明天午时，三仙岭，他一个人去。

姜浩天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石矶用右手把脸上糊着的血泥抹了一把，露出眉骨下一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说你手上那张图纸，边角的五个字是通天写的。

姜浩天没答话，但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大腿侧面。通天教主在图纸边角落款那五个字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帝辛都不知道。准提却连这个都查到了，说明他在西方教之外还另有消息渠道。

他还说什么？

他说明天午时三仙岭，你来不来随你。但他要是没等到你，下回来朝歌城外倒在封神台边上的就不止是截教的人了。

石矶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和细碎的暗色颗粒。

姜浩天沉默了两息，目光越过石矶的肩头落在封神台的方向。台顶那四枚真灵节点还在原位，但第五道节点的细枝又长长了一截，尖端那点亮光比一个时辰前明亮了将近一倍。

准提明知道他在封神台底下动了手脚还敢约他见面。要么是来摊牌的，要么是来撬盘的——他手上有通天教主留字这个情报，说明他不打算再靠暗线试探了，准备摆到桌面上来谈。

回馆驿。

他侧过头，朝朝歌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石矶拖着伤腿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又咳了一声：对了，多宝师兄让我再说一句。他说老师站在池边的时候还讲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单独给我听的，没让多宝师兄转述。

姜浩天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

石矶紧走两步跟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去：老师说……明天你要是去三仙岭，诛仙剑会看着你。

姜浩天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节奏仍然均匀。但石矶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停止了叩击大腿的细微动作，就那么安静地垂在身侧。

诛仙剑会看着他。

通天教主这话的意思不是来替他撑场子，而是来看着他的。他要看看姜浩天在准提面前会怎么谈，看看这个人族在棋盘上落子的分寸准不准。

姜浩天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深意。

他穿过朝歌城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半边，西面天际那层金霞完全褪去，暮色从东面涌上来把城墙染成灰蓝。他带着石矶沿着主街走到馆驿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偏头朝馆驿内院看了一眼——姜子牙站在院中，手中封神榜展开半幅，帛面上的金光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第五道真灵还没落。姜子牙抬头说了一句，但这几道真灵的信息已经自动填入了榜上的职务格，白莲童子占的是水部正神，余元占火部，杨森占雷部，清虚占斗部。

姜浩天站在馆驿门口看着那四个职务名字。水、火、雷、斗四部各占一名准圣，准提塞进来的真灵在封神榜上恰好均匀分布在四部之中，恰好没有让任何一部出现空缺。

他走进院中，在姜子牙身旁站定。

如果第五道真灵入榜，会占哪一部？

姜子牙低头看了一眼帛卷边缘一道正在模糊浮现的字迹，那字迹浅得像水渍在宣纸上洇开，尚未定型：风部。

风部。水、火、雷、斗、风。五部各一，均衡分布。每一道真灵都恰好填在天道纹路的一个分叉点上，节点的位置对应着封神榜内天庭神职体系的某一支脉。

准提不是在塞人——他是在摆阵。每道真灵都是一个阵眼，分布在五部之中，最终会形成某种覆盖封神榜全盘的干涉网络。

姜浩天看着姜子牙手中那道帛卷上逐渐稳定的字迹，忽然想起石矶带的那句话。准提约他明天午时三仙岭。

他要看看明天这个阵，准提摆到了第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