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尾送礼

剑南队伍离开京师时，大考已经彻底停了。

总局没有继续安排武斗。魔火王法身闯入京师总局，比任何考核都更能说明问题。后续排名改成突发事件贡献评估，各州外勤也没什么意见。

有意见也没人说。

毕竟那一战，所有人都看见了。

剑南秦胤，龙州元伦，在擂台上打到结界七阶预警。魔火王借裂隙降临，结果落进二人中间，被一吞一磨，法身当场崩碎。

这件事传得很快。

等秦胤坐上返程车，关于他的说法已经多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他吃了魔火王半条命。

有人说他和元伦联手，差点把总局演武场拆了。

还有人说，魔火王闯进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胤一剑钉住。

陆鼎听完，纠正了一句：“他说完了。”

林海问：“哪句？”

陆鼎想了想：“大概是本王来取你性命。”

苏晴看向窗外：“然后呢？”

陆鼎道：“然后他被取了。”

车里安静了一息。

苏晴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秦胤靠在后排，黑罴皮大氅盖在身上，没有参与。狱火鬼面沉在喉骨深处，比在病房时更稳，却仍旧需要分出一点心神压着。

那火不是死物。

它像一头被关在喉咙里的兽，安静时沉默，稍一松神，便会从骨缝里往外钻。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魔火王本体还活着。”

秦胤闭着眼：“嗯。”

“那半枚火种虽被你吞了，仍有旧主牵引。若本体不死，火种便算不上彻底归你。”

“能用。”

“能用，与完全归你，是两回事。”秦广王冷声道，“如今狱火鬼面只是成形。想让它彻底归你所有，需杀旧主。”

秦胤没有再问。

魔火王会不会来，是后面的事。

眼下他要回剑南，拿四百枚鬼晶。

车队回到剑南时，周扶南还在南越边境，没有回来。资源交割由陆鼎和财务处负责。

秦胤在异管局地下库房拿到了鬼晶。

四百枚。

外加总局额外补给的一批阴性修复材料，名义上是“京师突发事件特别补偿”。鬼晶装在黑色箱子里，阴冷气息被符文封着，打开时仍让库房温度低了一截。

财务处的人看着秦胤把箱子收进阴司令虚鼎，眼神复杂。

陆鼎在旁边道：“别心疼。这位要是没去京师，魔火王法身那事，咱们剑南今年就不是拿补偿，是写悼词。”

财务处的人立刻把表格递过去。

秦胤签完字，收起阴司令。

“还有吗？”

陆鼎嘴角一抽：“你还想有？”

“问清楚。”

“没了。”陆鼎道，“至少今天没了。你先回去歇着，周局那边从南越回来，会再找你。”

秦胤点头，转身离开。

锦绣园还是老样子。

电梯上到顶楼，门刚开，血雨已经站在门后。它闻到秦胤身上的狱火气息，眼底幽蓝火光微微一亮，却没有靠太近。

腥风从大氅中现出半身，低头道：“主上，您身上的火气比离开时重了许多。”

秦胤道：“魔火王的。”

腥风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京师发生了什么，但听见“魔火王”三个字，便知道不是小事。

血雨低低嗅了嗅，随后退开半步，重新趴到门边。

它没问。

秦胤把大氅挂回墙上，坐到沙发上，取出几枚鬼晶放到桌面。

血雨抬眼。

秦胤道：“今天五枚。”

血雨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叼走鬼晶。它吃得很慢，咬碎一枚，停一会儿，再吃下一枚。狱火气息让它有些不适，镇狱凶犬残魂本能上不喜欢这种魔火，但秦胤身上的味道压住了那点排斥。

腥风在大氅里替秦胤筛阴气。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只持续到傍晚。

门铃响了。

腥风先一步没入墙中，很快回到大氅里。

“主上，是马半仙。”

秦胤睁眼。

几分钟后，马半仙拎着两只纸袋进门。

他还是那副半旧道袍、布鞋、笑脸。进门先看了看秦胤，又看了看趴在门口的土狗，立刻把脚步放轻。

“秦爷，您回来了？我这不听说您出远门，估摸着您今天该到，顺路给您带点熟食。”

秦胤看了眼纸袋。

烤鸭，酱牛肉。

“放桌上。”

马半仙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小心：“秦爷，您这趟出门，是不是动静挺大？”

秦胤看向他。

马半仙赶紧摆手：“我可没瞎打听！就是这几天剑南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一个个说话云山雾罩，什么京师、什么魔火、什么秦顾问。我这耳朵不小心听见的。”

他确实不知道细节。

凡人圈里的消息，到了他这里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他靠这点碎消息吃饭，能从里面听出风向。

秦胤道：“有事就说。”

马半仙压低声音：“有人在打听您。想知道您有没有回剑南，住哪儿，身边有没有人。我没说。锦绣园这边，我也给物业塞了点话，顶楼访客一律先问我。”

秦胤看了他片刻，从阴司令虚鼎里取出一枚鬼晶，放在桌上。

马半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秦爷，这多不好意思。”

秦胤没说话。

马半仙立刻把鬼晶收进布袋，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马半仙虽不是鬼修，无法使用鬼晶，但这玩意儿他拿到鬼市上一卖，起码就是好几万。

“您放心，谁再问，我就说顶楼住的是外地大老板，脾气怪，养猛狗，别去惹。”

血雨抬眼看他。

马半仙后背一凉，连忙补了一句：“不是说狗爷，是说普通狗，普通狗。”

血雨闭眼。

秦胤道：“它就是狗。”

马半仙干笑：“对，对，狗，挺好，挺精神。”

他不敢多待，很快告辞。

门关上后，秦胤拆开酱牛肉。

腥风低声道：“主上，近来打听您的人，恐怕不只是隐秘侧散人。”

“不用去管。”

秦胤拿起一片牛肉。

魔火王法身在京师被分食，这事压不住。苦海、各州异管局、散修、阴司令持有者，都会看向剑南。

麻烦会来。

不过不是现在。

夜里十一点，阴司令忽然发冷。

秦胤取出令牌。

没有悬赏血字。

令牌表面浮出一行很淡的红字，像有人隔着很远，用血在雾里写了一笔。

【白尾送火。】

秦胤皱眉。

秦广王在识海里冷声道：“白尾？”

秦胤还没回答，门外走廊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马半仙。

不是物业。

脚步落地没有寻常人的重量，反而带着一点火气，像踩在灰烬上。

血雨睁眼。

屋里的温度升了一分。

门铃没有响。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敲门。

秦胤起身。

血雨跟着站起，却被他抬手拦下。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黑发，身形修长。她容貌极艳，眼尾带一点狐族特有的媚意，腰间挂着两把短匕。秦胤没有看她的脸太久，只看见她身上有很浓的妖气，妖气里夹着火，火中还有一丝魔火残味。

五阶巅峰。

狐妖。

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长匣。

匣子上贴满青白符纸，每张符纸边缘都被黑红火焰烧得卷曲，却没有彻底燃尽。

女人看着秦胤，微微一笑。

“秦先生，白尾道人托我给您送一份见面礼。”

秦胤没有让她进门。

“谁？”

女人道：“青丘，苏千秋。外头也有人叫他白尾道人。”

秦胤看着那只黑匣。

匣子里，有一股熟悉的火气。

狱火鬼面沉在喉骨深处，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闻见了另一半。

女人把黑匣往前递了半寸。

“魔火王。”

屋内，血雨喉咙里发出低吼。

腥风在大氅中浮现半张苍白面孔。

秦胤看向女人。

女人仍旧笑着，语气却很平稳。

“白尾道人说，魔火王京师失利，已不配再居八王之位。他留着无用，杀了浪费。秦先生既吞了半枚火种，不如补全。”

秦胤问：“活的？”

女人点头。

“活着。被封在匣中。修为跌到六阶初期，魂魄残破，本命火种只剩半枚。不过对秦先生，应当正合适。”

秦胤看着黑匣，没有接。

“你们想要什么。”

女人眼中笑意更深。

“没有要求。这只是见面礼。”

秦胤不说话。

女人像早料到他不信，又道：“白尾道人还说，秦先生若不愿欠人情，可以当作苦海内部清理废王，顺手把残火丢给了最合适的人。您吞，或者不吞，都随意。”

秦胤终于接过黑匣。

黑匣入手极重。

里面立刻传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秦广王！”

声音嘶哑，虚弱，却仍带着怨毒。

魔火王。

秦胤手指按在匣面上。

狱火鬼面在喉间跳动得更明显。

女人后退半步。

“白尾道人让我转告一句。魔火王那半枚火种，若在您喉中烧得不稳，吞了这个便稳了。”

秦胤看向她。

“你叫什么？”

女人微微欠身。

“踏火。青丘狐妖。以后若白尾道人有话，多半由我来送。”

秦胤道：“知道了。”

踏火看了一眼屋内的血雨，又看了一眼墙边黑罴皮大氅。

她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笑道：“秦先生，魔火王脾气不好，您开匣时小心些。”

秦胤关上门。

屋里静了一瞬。

血雨盯着黑匣，眼里幽蓝鬼火压得很低。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这白尾道人，不简单。”

秦胤道：“青丘的人。”

“青丘狐族一向多尾多心。”秦广王冷声道，“他将魔火王送你，是送礼，也是试探。你若吞得下，便说明狱火归你。你若吞不下，火反噬你，他也能看出你几分底细。”

秦胤把黑匣放在客厅中央。

“能吞吗？”

秦广王沉默片刻。

“能，魔火王残了，完整时你吃不下，如今他本命火种缺了一半，魂魄又被转轮磨过，正好补你喉中狱火。只是会疼。”

秦胤道：“能用就行。”

血雨往前一步。

秦胤看它。

“退后。”

血雨停住。

腥风从大氅中伸出阴气，护住屋内家具和墙面。她做得很认真，显然已经开始心疼这间刚住没多久的公寓。

秦胤撕开第一张符纸。

黑匣里的怒吼立刻变大。

“秦广王！你敢吞本王，本王必……”

秦胤撕开第二张。

第三张。

符纸一张张落下。

黑红火焰从匣缝里钻出，客厅温度骤然升高。墙边绿植叶片瞬间卷曲，腥风的阴气连忙裹过去，才没让窗帘烧起来。

最后一张符纸揭开。

黑匣自行裂开。

里面没有完整人形。

只有一团被青白剑气钉住的残魂，以及半枚燃烧的黑红火种。残魂中隐约能看见魔火王扭曲的脸，已没有七阶王者的威势，只剩怨恨和恐惧。

“秦广王！”

魔火王嘶吼。

“你不过是捡了便宜！若非本王被苏千秋那狐狗暗算，你……”

秦胤低头看着他。

“不重要。”

魔火王一僵。

秦胤张口。

黑铁鬼面从下颌浮现。

鬼面缝隙里，黑红狱火流动。那半枚火种像见到缺失的另一半，猛地挣扎起来。魔火王残魂终于露出真正恐惧。

“不！”

秦胤一口吞下。

火种入喉。

黑红火光瞬间从他脖颈蔓延到下颌，鬼面彻底显形。魔火王残魂的惨叫在屋内炸开，又被狱火卷回秦胤喉中。

秦胤双手按住桌沿。

桌面咔嚓裂开。

疼。

比京师吞半枚火种时更疼。

这一次，火种完整了，旧主残魂也被一并烧进九幽喉舌。黑红狱火在喉骨后方爆开，像要沿着脊椎烧遍全身。

秦广王冷声道：“压住。别让火烧进三魂。”

秦胤闭上眼。

尸斑从指节浮起，青紫纹路压向喉间。黑罴大氅无风自动，腥风把阴气一层层裹住他身侧，却不敢碰狱火本身。

血雨站在几步外，爪子扣进地板。

秦胤身上的黑红火焰忽然冲出皮肉。

不是燃烧肉身。

而是贴着身体表面飘动，像一层黑红色的火雾。黑罴大氅被火光映亮，边缘升起一道道缓慢飘动的黑红气息，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从炼狱里走出来的鬼王。

客厅里的阴气被烧得往墙角缩。

血雨身上的幽蓝鬼火也被压低了半寸。

屋内若有低阶鬼物，此刻只怕连靠近都做不到，会被狱火气息直接烤得魂形开裂。

许久后，火光慢慢收回。

黑铁鬼面沉入下颌。

秦胤睁开眼。

喉间的火，稳定了。

完整。

沉重。

不再有旧主牵引。

秦广王声音缓缓响起。

“成了。”

“狱火鬼面，自今日起，可常驻于身。平日需分神压制，若放开心神，狱火便会附于体表。低阶妖魔鬼怪不敢近身，寻常攻击也会被火气削去几分。”

秦胤松开桌沿。

裂开的桌子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一角。

腥风看着那张桌子，沉默了一下。

“主上，桌子坏了。”

秦胤看了一眼。

“换一张就是。”

腥风低声应下。

血雨慢慢靠近，闻了闻秦胤身上的气息。

确认那火已经归秦胤所有后，它才重新趴下。

秦胤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剑南城灯火密集，高楼之间车流如线。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黑衣，苍白脸，下颌无鬼面，却有一缕黑红气息从大氅边缘缓缓飘起。

像火。

也像阴影。

秦胤看了片刻，抬手按住喉咙。

魔火王死了。

狱火完整了。

而白尾道人苏千秋，也把自己的名字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