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倒霉的小偷
夜行僧 · 5188 字 · 约 12 分钟
腥风回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在院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来,等秦胤从廊下抬手示意才飘进。那一身几百年前的规矩仍未脱下,进门、福身、低头,每一步都按着旧时大宅丫鬟的章程走。
“回禀阎君。”她声音很轻,“奴沿镇外巡了一周,三十里之内见鬼七只,皆为一阶游魂,附在残宅梁柱上,不动不害。万人坑方向的山梁,奴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翻过去。”
秦胤:“鬼气浓度。”
“以山梁为界,越往坑里越浓。最深处奴看不清,那一片像是被水雾盖住,连月光都进不去。”
这与陆鼎给他的资料对得上。秦胤又问:“活人。”
腥风顿了一下:“镇外林道上有三辆夜行卡车,挂着自然保护区巡护的牌照,没人下来。除此之外,没有活人接近这片镇子。”
寻常巡查。秦胤不再问,把腥风打发到东厢房的房梁上去歇息。她的本体怕日光,白日要藏,夜里才能出。
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停了。
秦胤回到正屋,把昨夜没吃完的便当重新热了。镇里没有水电,他用的是异管局提前送来的瓶装水和便携电池。早饭吃到一半,意识海里慢悠悠地开了腔。
“那个伥鬼,规矩还行。”秦广王的声音不咸不淡,“就是名字俗气。”
秦胤:“你睡了一天,醒来就盯人名。”
“孤睡前后的事都得过问。”秦广王哼了一声,“你昨夜收人,孤没拦你。但你别忘了,伥这种鬼,按地府旧律,要先经判官登册再分配差遣。你这般自家收下,名分只走到你这一关,再往上递不了。”
秦胤:“地府还在吗。”
意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孤教你的是规矩。”
秦胤没接,吃完便当,给江清澜发了条消息。
【今天上午到。】
回得很快。
【好。我已经在老宅。】
剑南州城区往北,有一片旧城叫槐仁巷,百多年前留下来的老街。江家老宅在这片巷子最深处。门楼是青砖砌的,门上方一块匾,“江府”两字已经斑驳。两扇黑漆大门,铜环擦得很亮,与整条巷子的旧气格格不入。
秦胤到的时候,将近十点。
江清澜在门内等他,深色大衣,头发挽起,妆容很淡。她的眼底有一道极轻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秦先生。”她侧身让开,“请进。”
秦胤进了门,扫了一眼前院。两株老桂,一座石榴照壁,地砖是青条石,缝里长着青苔。这院子保养得用心,但保养得越用心,藏在底下的不对劲就越明显。
风是从屋里往外吹的。
剑南州的春末,正午前应当是从外往里吹一阵微暖的南风。这院子里头的气流,倒着走。
秦胤没有提,跟着江清澜往里走。
中院是正堂,堂前两侧厢房。江清澜带他直接绕过正堂,走到第三进。第三进是内宅,主卧朝南,侧间是书房和小佛龛。
“门就在这里。”江清澜在主卧门外停下,“昨晚响了三次。马大师给的铜钱裂了一枚。”
秦胤站在两步远的位置看。
主卧的门是老式实木对开门,门缝里贴着八字符纸,门槛下铺着一道桃木板,板上压着五枚铜钱。靠右数第二枚,从中间裂成两瓣,裂缝里渗出极细的一丝黑色雾气,像是一缕烟。
秦胤蹲下来看了一会。他能感到符纸里有一点炁的余温,是马半仙画的。马半仙符纸的画工歪得有特点,他认得。
只是这道符里压着的力,对面这扇门后头那点东西,根本压不住。
他站起来,转身。
江清澜:“秦先生?”
秦胤:“不在这里。”
他朝院子更深处走。
江清澜愣了一下,跟上去:“您是说……”
“门只是出口。它在找出口,从离它最近的、能让人察觉的地方敲。”秦胤经过侧间走廊,目光顺着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出去,“你父亲让你不要一个人去后院,是不是?”
江清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您怎么知道。”
秦胤没回答,穿过侧间,从一道圆形拱门出去,到了最后一进。
后院是这宅子最荒的一处。四周院墙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根下一棵老石榴树半枯不死。院子正中靠西,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道更复杂的阵。
七枚铜钱呈北斗状摆开,每枚铜钱下压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已经焦黑。中央那枚铜钱碎成了三瓣。
秦胤走过去,在井边蹲下。
他把手贴在石板上。
凉。一种从井底渗上来的凉,绵密,稠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这点鬼气在井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把井壁的每一道砖缝都喂饱了。
意识海里,秦广王也终于动了。
“三阶中期。”老阎罗判得很快,“困魂,怨气厚而不烈。生前未曾杀人,业障在不高,按旧律可减刑。”
秦胤:“困了多少年。”
“看井壁的浸蚀,六到七年。”
秦胤抬眼看江清澜。
“江老板,你父亲六年前是不是在这宅子里,临时回过家一夜。”
江清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父亲六年前在沪州做完一笔生意,回剑南州办丧事,期间在老宅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离开。怎么了。”
秦胤站起来。
“你退到院门外。手不要碰墙。”
江清澜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退到圆拱门外,站在门槛后面。她做生意做了十年,最快的反应是对环境的判断。秦胤这一刻的语气,她在第一次见他时听过,那次是她叫马半仙摆铜钱阵那夜传话用的同样语气。她记到现在。
秦胤在井边重新蹲下。
他先把中央那枚碎了的铜钱清掉,再依次撕下七张黄符。符纸离手的瞬间,井下那股沉了很久的鬼气,像是被人一把掀开了锅盖。
后院的温度骤降。
石榴树的叶子集体一颤,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连风带叶都僵在原处。
江清澜在拱门后,第一下感觉到的是后颈一凉,像是被人贴着皮肤吹了一口气。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冰凉。
下一刻,井口的青石板从里面被顶了起来。
不是猛地掀开,是一寸一寸,从下面缓慢地推。指甲先伸出来,又黑又长,指节弯成不正常的角度。然后是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深陷的勒痕,像是死命抓过井壁的砖。
整只手从石板的缝里钻出,指尖在井沿一抠,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一颗头从井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原本应当是普通的,已经被困在井里太久,皮肉灰白干瘪,紧贴着颅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死白,眼眶往下凹陷。最不对劲的是他的嘴,从下唇起,一道裂缝顺着脸颊一直向上延伸到耳根,让整张嘴看上去咧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那张嘴在动。
没有声音。只是一开一合。开时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合时又咧开来,反反复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什么没人听的话。
江清澜的指尖嵌进了拱门的木头边。
她之前以为自己已经看过最难看的东西,异管局收容走廊里那只长着人牙的橘猫,足够让她想三天三夜。此刻她才知道,那东西毕竟隔着一层玻璃。
眼前这具东西离她只有八步远。它从地里爬出来。它在动。它的眼睛没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它知道她在哪。
她的呼吸停在喉咙里。
腿没有软,是因为她做了十年生意,养出的最基本本事,是在最难看的局面里也别让自己倒下。但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见过的所谓“难看”,最多是钱和脸面的事。眼前这东西,是另一种维度。
秦胤没有看她。
他站在井口前一步远,平视那只鬼。
“几年了。”
那只鬼的嘴动得更急。它发不出声音,是因为声带早就在干渴和惊慌中烂掉了。它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又指指井底,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院门的方向。
意识海里,秦广王哼了一声。
“它不知道自己困了多少年。它只记得最后几天没水喝。”
秦胤:“想出去。”
“困了这么多年,它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出去。”秦广王语气平平,“一个偷东西的贼,跳进了一口枯井躲人,没爬上来,活活渴死饿死在里头。怨气积到三阶中期,但它没有杀心,只有走投无路时怨自己。”
秦胤:“可有血债?”
“无。”
秦胤点了一下头。
他朝那只鬼,微微低下头。
从牙缝里,吐出一颗火星。
幽蓝色的,小得像一粒饭粒。它从秦胤齿间漏出来时,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没有被点燃,安安静静地飘在两人之间,飘了不到半秒。
那只鬼整具身子剧烈一颤。
它白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道咧到耳根的嘴一下子合不拢,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针挑出来的尖鸣。它整个人往井里缩,一半身子退回石板下面,另一半还卡在井沿,挣扎,抓挠,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五道刺耳的白痕。
它怕的并非这颗火本身。它身上每一缕鬼气,都在火星出现的瞬间,自发地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魂魄根部。它的形体开始溃散,从指尖往回崩,崩出一缕一缕灰蓝色的烟。
江清澜在拱门后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那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幽蓝火星,看见那只三阶鬼在火星前的反应。
她见过秦胤吃饭。她见过秦胤压制尸斑。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秦胤多狠。
她错了。
这种东西,不需要剑,不需要符,不需要阵。一颗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火星,便是一只鬼挣扎着不成形的极限。
秦胤把那颗火星收回去,是抿了抿嘴唇的动作。火星没了。后院的空气依旧冷,但那种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住的窒息感,松了。
那只鬼仍卡在井沿,烟气从它身上的破口里漏出,速度不快,但在缓慢流失。它的形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秦胤蹲下来,与它平视。
“听得见吗。”
那只鬼的眼睛剧烈地颤了两下,缓缓地,往下点了一下头。
“我不杀你。”秦胤声音很平,“你业薄,无血债,按旧律放散。”
那只鬼愣住。它白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慢慢地醒了过来。那是它困在井底六年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属于人的东西。它的嘴又开始动,这一次动得很慢,像是在反复尝试一个早就忘了怎么发的音。
秦胤听不见。秦广王却听见了。
“它在说,谢。”
秦胤站起来。
“走吧。”
那只鬼又看了他一会,最后,那张咧开的嘴慢慢合上。它从井沿上松开手,整个上半身朝井外微微倾了一下,那是它困了六年最后一次离开这口井的姿势。然后形体散开,像一缕被风吹走的灰,从院子上空飘出去,飘过墙头,飘出江府,飘进剑南州的春末上午里,没了。
后院安静下来。
风重新从外头往里吹。石榴树的枝条松了一下,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桠间掉下来。
江清澜从拱门里走出来。她脚步稳,但走到秦胤身边时,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末的空气里没有结成白雾,可她自己感觉肺里像被冰拧过。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六年前。”
秦胤:“嗯。”
“我父亲那一夜回家,第二天清早离开。这院子平日是没人住的。”江清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一夜,是不是听到过什么。”
秦胤没回答。
他望着空了的井口,淡淡道:“你回去问他。”
江清澜没有再追问。她明白这个问题不是秦胤来回答的。她看了一眼井,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扣过的拱门门框,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还留着一道木屑。
她忽然记起父亲六年前从这院子离开后,回到沪上的当晚,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父亲是个不信鬼神的生意人,凡是这个老宅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说“老房子嘛”,过去就过去了。只有那一晚,他在电话里压着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
“老宅有点不安生,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后院。”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记起来了。
秦胤站在井边,把石板重新盖回井口。他没有把符纸和铜钱再压上去,那些东西已经没用了。他只是用脚把碎了的铜钱碎片扫进墙角,再把袖口里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斑纹拉得更靠里一些。
他对江清澜说:“这口井干净了。”
江清澜:“还有别的吗。”
秦胤摇头:“没有了。整座宅子也干净了。”
江清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在这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已经绷了多久。
秦胤继续说:“以后告诉你家门房,井上的盖子,不要再请人去封。”
江清澜怔了一下。她明白过来——这是要她家里的人,今后不要再用马半仙那种压制的法子去对付任何这院子里出现的事。压不住,反而拖出更深的怨气。
她点了一下头:“我记下了。”
秦胤穿过中院、前院,从那道厚重的黑漆大门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停。江清澜跟到大门口,没有再送。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的春日阳光里被拉短,最后转过弯,没了。
她回身关上大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那一刻她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又忽然觉得不能在这院子里打。
她出了大门,往巷口的方向走。
槐仁巷的春末上午,太阳已经升到屋脊上,巷口卖豆花的小摊冒着白汽,路过的电瓶车车铃响了两声。
秦胤没有立刻走。他在巷口的小摊旁坐下,要了一碗甜的。这种东西他吃不出味道,但热的、稠的、有些分量的食物,对他这具身体永远不亏。
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腥风留下的记号。不是文字,是一个用鬼气压在屏幕上的的红点。这是他昨夜教她的应急联络方式,只在镇上出事时才点。
红点是十分钟前出现的。
秦胤把豆花喝完,付了钱,没有催促,也没有起身往北赶。他抬头望了一眼剑南州城北的方向,目光越过这片旧城屋脊,望向那条北上的山路。
他打开车载软件,叫了一辆去黑雨镇方向的长途车。
点完单,他在巷口又站了片刻。腥风的红点没有再亮第二下,意味着情况没在恶化。但她会用这个记号,本身就说明镇上来了她不能独自处理的东西。
秦胤摸了摸袖口里贴身的那张折叠黄符,马半仙昨日塞给他的那张,金箔混着朱砂描的暗痕在阳光下隐隐反着光。
他心里很清楚,这具身体此刻只剩七分饱,没法再硬来一场。
车到了。
他上车,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车开出剑南州城,往北驶去。窗外的房屋越变越矮,又渐渐变没。山影在远处拢起来,颜色从青转灰,再转黑。
黑雨山的方向。
《我在人间吃鬼续命》第 28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夜行僧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