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杀三四

站起来的那个东西，已经不是秦胤了。

他伏在万人坑的边缘，脊背高高拱起，双手撑在焦土上，指节扭曲成不属于人的角度。一身皮肉褪成了死人的青灰，那些原本藏在袖中的尸斑，此刻爬满了整张脸和脖颈，像一张活物的网，在皮下一跳一跳地动。

他的瞳孔全黑，没有眼白，黑得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嘴角那道裂口一直撕到耳根，露出里面森森的牙。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尸臭，从它身上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鼻翼翕动，像一头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兽，在辨别气味。

这片山谷里，所有带着生气和鬼气的东西，在它眼里都成了食物。

他锁定了最浓的两团。

四长老此刻正陷在坑底。

几十只青灰色的手攥着他的脚踝、小腿、衣摆，把他往坑底一寸一寸地拖。他面前的旗杆早断了，灌了一整夜的炁失了去处，反噬回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烧。他一边挥着佛珠打散攀上来的亡魂，一边声嘶力竭地往坑沿爬。

“三师兄！救我！拉我一把！”

他这一句话喊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有一道影子，从坑沿上方，罩了下来。

四长老抬起头。

那张脸，离他不到三尺。死人的颜色，全黑的瞳孔，裂到耳根的嘴。那张嘴正咧着，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种低低的、像是磨牙又像是嘶鸣的声音。

四长老这一辈子算计过无数人。在金虎山混了三十年，他算过同门，算过山下的香客，算过一切能榨出油水的东西。他来这口坑，也是算好了的。一具尸阴体，交给掌门，他就能爬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算盘打得很精。

他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眼里的猎物。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

秦胤扑了下来。

首先是两道锁链将四长老钉在原地，随后他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咬住了四长老的肩膀，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他的脖颈啃。

四长老发出一声尖叫。他疯了一样地把佛珠往那东西身上招呼，一百零八颗念珠，颗颗都缠着至刚的金芒，狠狠砸在秦胤的背上。

秦胤的背，被金芒烫出一道道焦黑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青黑的肉。

他连眼都没眨。

他只是埋着头，更深地咬了下去。四长老体内那新鲜的血肉，顺着那道伤口，被一口一口地吞进了秦胤的身体。

四长老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他的脸迅速地干瘪下去，皮肉贴上了颧骨，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他到死都睁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荒谬。

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被一个他算计的猎物，当成了食物。

他的身体彻底干瘪下去的时候，那一百零八颗佛珠，散了一地。

三长老亲眼看着这一幕。

他本已经爬到了山谷外缘，离逃出生天只差几步。可他回头的那一眼，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个东西，像吃一块肉一样，把四师弟啃成了一具干尸。

“怪物……”三长老的牙关，开始打颤，“真正的怪物……”

他在金虎山外门待了四十年，自诩见多识广。厉鬼、凶煞、邪修，他都见过。可那些东西再凶，也有个章法，有个忌讳，有个能讲价的余地。

眼前这个东西没有。

他不躲法器，不惧金芒，不知道疼，也听不懂话。它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吃。

三长老想跑。

可他刚一动，秦胤就从四长老干瘪的尸体上，缓缓抬起了头。

他满脸是血，全黑的瞳孔，越过整片坑沿，锁定了他。

四长老身上最浓的那团气息没了，第二浓的，是他。

三长老亡魂大冒，再不敢留半分余地。他一咬牙，双手结印，将四十年的道行尽数催发。他周身腾起一层金红色的炁焰，那是金虎山看家的护体真炁，至阳至刚。在这层炁焰的护持下，寻常三阶以下的鬼物根本近不得身。

“畜生！我跟你拼了！”

他不再想逃，因为他知道逃不掉。他扑了上去，双掌带着滚烫的炁焰，朝秦胤当头拍下。这一掌若是结结实实砸在一只五阶以下的鬼物身上，足以把对方的魂体轰散。

秦胤没有躲。

它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只拍下来的手。它只是张开嘴，迎着那一掌的炁焰，反扑了上去。

两下撞在一起。

三长老那一身金红色的护体真炁，在接触到秦胤的刹那，发出刺啦一声，像是滚油里泼进了冷水。秦胤的半张脸被那炁焰烧得焦黑，可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已经咬住了三长老的小臂。

牙齿穿透护体真炁，穿透皮肉，咬到了骨头。

三长老发出一声惨叫。他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一身护体真炁，在这东西面前，薄得像一层纸。它根本不在乎被烧，它只在乎能不能咬到肉。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

他在拼命地保护自己，而那东西，在不要命地吞吃他。

“放开！放开！！！”

三长老一掌接一掌地砸在秦胤身上。秦胤的身上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窟窿，青黑的血溅了一地。可他就是不松口。他咬着三长老的胳膊，开始往回拖，往那口坑的方向拖。

而坑里，那位没有脸的鬼将，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

他太聪明了。从这东西站起来的第一眼，他就看明白了，这是一头不分敌我的猛兽，谁离它近，谁的气息浓，他就咬谁。鬼将没有去碰它，反而做了另一件事。

他抬起断戟，朝三长老想逃的那个方向，轻轻一引。

几千道青灰色的身影，立刻无声无息地涌了过去，在三长老身后，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三长老想往后退，退路被亡魂堵死了。他想往两侧逃，两翼的亡魂又合拢上来。这几万亡魂没有去攻击他，它们只是像一群最沉默的牧人，把他这头猎物，一步一步地，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边，赶。

鬼将把这头秦胤，当成了一柄刀。

而它自己，立在万军之后，连那柄刀的刀锋，都不去沾。

三长老被逼得节节后退，退到了坑沿。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咬住的那条胳膊，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那是被生生吸走了血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金虎山的丹房里，掌门养着的那些“药材”。那些被掌门带上山、再也没下去的村民。他想起自己路过丹房时，闻到的那股甜腥的味道，想起自己当时还在心里笑那些蝼蚁活该。

报应。

这两个字，在他干枯的脑子里，最后亮了一下。

他和四师弟兴冲冲地来这口坑布阵，要捉一只尸阴体回去献给掌门，好让金虎山更上一层楼。他们算的是泼天的富贵。

他们没算到，自己也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掌门……”三长老最后看了一眼金虎山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你害了我们……是你……”

这句话没能说完。

秦胤松开了他的胳膊。然后，它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三长老那一身四十年的阴谋算计，连同他临死前那满腔的悔与恨，被一口一口，尽数吞下。

山谷里，那两团最浓的气息，全没了。

秦胤直起身。

他吞了两个四阶巅峰强者的血肉，那张死人脸上的青灰，竟透出了一丝诡异的红润。可他身上的伤，也触目惊心。

被佛珠和护体真炁烫出的焦黑窟窿遍布全身，半张脸烧得几乎看不出原样，那身皮肉，像是随时都会从骨头上剥落下来。

他还想吃。

他那全黑的瞳孔，缓缓转动，落在了离它最近的那一片青灰色身影上。几万亡魂，几万团鬼气。在他眼里，那是一桌还没动过的席。

他朝着那片亡魂，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它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脱离战斗之后，无餍的后遗症，到了。

秦胤仰起头，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那些焦黑的窟窿里，鬼气如同漏气的皮囊，疯狂地往外溢。

他脸上的青灰，那爬满全身的尸斑，那全黑的瞳孔，那裂到耳根的嘴，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虚脱姿态，往回退。

秦胤这头猛兽，烧到了油尽灯枯。

他朝着那片亡魂迈出去的那只脚，软软地落下，没能踏出第二步。

他直挺挺地，朝着万人坑的中央，倒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秦胤是被一种温润的暖意，从那片殷红里，慢慢拉回来的。

他睁开眼。

天是灰的，山谷是静的。他这具身子，从里到外都是空的。鬼气一丝不剩，魂魄虚浮得像一缕风，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调动鬼气，可体内是空的，他探下去，什么都没摸到。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遥远而微弱：“别动。你这一回，把自己烧空了。鬼气散尽，你现在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已经动用了三次无餍……”

“你是真的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秦胤动了动眼珠。

他发现，自己正盘坐在万人坑的正中央。

他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立着几万道青灰色的身影。

那些没有脸的兵，没有围上来吞他，没有像他刚才那样把他当成食物。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立成一圈又一圈，把他围在最中央。

每一个兵的身上，都缓缓地溢出一缕淡淡的鬼气，那些鬼气没有四散，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一缕一缕地，朝着坐在中央的秦胤，汇了过来。

像是几万条溪流，汇向一口枯井。

那股鬼气温润，绵长，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渗进秦胤干涸的魂魄里，渗进他冰冷的身体里。

秦胤明白了。

它们在喂他。

他唤醒了它们，他给了它们一个重新冲锋的理由，他用自己当了那柄刀，杀了那两个在它们坟头上插旗杆的人。

现在，轮到它们，来还这份恩情了。

秦胤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在心里，对那位立在最前方、静静望着他的鬼将，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鬼将那两点幽光闪了一下，缓缓的，也低下了头。

秦胤在那口坑的正中央，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几万亡魂的鬼气，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身体。最初是一缕一缕，后来是一片一片。他干涸的魂魄被一寸寸喂饱，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回暖，那条早已枯竭的井，被这一坑的怨气，重新蓄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鬼气，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回涨。三分，五分，七分。当东方第二次泛起灰白的时候，体内的鬼气，满了。

秦胤睁开眼。

他抬起手，翻了翻自己的掌心。尸斑乖顺地缩回了指节，青紫的颜色淡了下去。身上那些被佛珠烫出的焦黑窟窿，早已被这一夜的鬼气喂得长平。

这是他穿越以来，鬼气最充盈的一次。

他站起身。

几万道青灰色的身影，齐齐随着他的起身，往后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通往坑沿的路。

秦胤踩着那一地的枯骨，一步一步，走出了万人坑。

走到坑沿的时候，他回过头。

那位没有脸的鬼将，立在万军的最前方，那柄断戟拄在地上。它望着他，那两点幽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人的东西。

它在等他。

它的兵死了五百年，如今它们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跟着他，破了那座阵。

它要去讨一个说法。

它要去，把那个在它们坟头上插旗杆的人的老巢，连根，拔了。

秦胤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他被金虎山阴了这一手，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口坑里。这笔账，他本也要去算。

两个被同一群人盯上的东西，一个想报五百年的仇，一个想讨一口被偷袭的气。

秦胤转过身，望向了金虎山的方向。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