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一十一章 许医生
夜行僧 · 5267 字 · 约 13 分钟
济生堂里坐满了人。
诊所门面不大,墙边摆着几排木椅,空气里混着艾草、陈皮与苦药汤的味道。柜台后立着一整面药柜,抽屉上的铜把手被用得发亮。
许济川坐在诊桌后。
三十多岁,浅色长衫外罩着一件白大褂,细框眼镜后的眉眼温和。他的手指搭在病人腕间,另一只手在病历上写字。
坐在他面前的是个鬓角发白的中年女人。
秦胤几人刚进门,便听见许济川说道:
“您的心肺没有大问题,头晕也不像是气血疾病。最近先不要自行加药,按照我开的方子喝几天,每晚尽量早些休息。”
女人叹了口气。
“许医生,我每天九点多便躺下了。睡得也不少,可早上醒来还是浑身没劲。你说是不是年纪到了?”
“您才四十二岁。”
许济川把方子递给她。
“没到走两步便要喘气的年纪。”
“可医院也查不出毛病。”
“查不出来,说明问题未必在脏腑上。”
许济川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秦胤一眼。
那道第九殿虚影已经消失。
他身上没有任何鬼气外泄,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中医。可秦胤能够确定,刚才那股阴司法统确实来自此人。
女人顺着许济川的目光看向门口。
“这几位也是来看病的?”
“我们来找方长明。”心喵儿说道。
女人看见一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黑猫开口说话,表情有些茫然。
心喵儿抬爪拍了拍帽檐。
“扬声器。”
“现在的东西做得真先进。”
女人接受了这个解释,拿着药方去柜台缴费。
心喵儿跳上旁边空椅,将那封挂号信放在爪边。带路的小女孩则跑到诊桌旁,轻轻拉了拉许济川的衣袖。
“许叔叔,有人找方爷爷。”
“方爷爷在里面做针灸。”
许济川替女孩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羊角辫。
“安安,你今天吃午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女孩的眼神向旁边飘去。
“米饭。”
“还有呢?”
“菜。”
“什么菜?”
安安小声说道:“有奶糖。”
许济川看向心喵儿。
黑猫立刻低头整理信封,仿佛没有听见。
“奶糖不能当午饭。”
许济川打开桌边抽屉,取出一袋温热的药膳饼。
“先吃两块。晚上回去告诉奶奶,你今天又没有好好吃饭。”
安安接过袋子。
“我可以不告诉她吗?”
“也可以。”
许济川温和笑了笑。
“等你下次晕倒,我亲自送你回家,再当着她的面说。”
安安抱着药膳饼跑开了。
秦胤看向许济川。
“街上的人都来找你看过?”
“多数看过。”
许济川摘下眼镜,擦去镜片上的一点灰尘。
“几位如果只是送信,可以去里面等方老先生。他的针灸还要一刻钟左右。”
“我有些事想问你。”秦胤说道。
许济川重新戴好眼镜。
“诊所里还有病人。”
“我们可以等。”
“那便等我下班。”
许济川指向墙上的营业时间。
济生堂晚上七点关门。
距离现在还有几个小时。
他没有因为秦胤身上的压迫感赶走病人,也没有暂停看诊。下一名老人坐到桌前以后,许济川便重新开始把脉。
“您最近食欲怎么样?”
“还能吃。”
“睡眠呢?”
“夜里总醒。”
“伤口给我看一下。”
老人卷起裤腿。
小腿上有一道不深的伤,周围没有感染,却迟迟没有结痂。许济川用棉布清理伤口,又取出几枚银针。
针身普通。
落入穴位以后,末端却浮出一道极淡的阴司纹路。
老人原本灰败的脸色恢复了一点。
变化很轻微。
秦胤仍然看见了。
银针没有从老人身上抽取生机。
它在阻止某种东西继续流失。
腥风的声音从黑罴大氅中传来。
“主上,许医生的银针上有阴司气息。”
“婢子没有看出害人痕迹。”
秦胤轻轻点头。
许济川像是听见了腥风的声音,抬头看向黑罴大氅。温和目光在大氅表面停留一瞬,很快重新落回老人伤口。
血雨则绕着诊所走了一圈。
病人太多,它没有现出本相,只维持蔫土狗的模样,从一双双腿边走过。有人身上带着新鲜伤口,有人已经病了很久,所有人的生命气息都比正常人衰弱。
许济川不同。
他的生命气息稳定。
也没有吸取他人的味道。
血雨回到秦胤脚边。
“他没有血债。”
血冕哀恸的独眸微微睁开。
莉莉丝轻柔说道:“也许藏得很深。”
秦胤没有理她。
“主人,我可以替您切开他。”
莉莉丝继续道:“先从手腕开始。医生如果失去十根手指,还能不能给人扎针?”
许济川按住银针的手轻微停顿。
他显然也听见了。
莉莉丝笑得更加愉悦。
“他在害怕。”
许济川抬起头,平静说道:“我没有害怕。”
血冕哀恸的独眸转向他。
“那我把你的手切下来以后,你最好也不要叫。”
秦胤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的刑纹亮了一瞬。
猩红独眸重新合拢,莉莉丝的声音也被压回剑中。
“她不会动手。”秦胤说道。
许济川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血色巨剑。
“你能管住便好。”
“你知道她是谁?”
“血帝莉莉丝。”
诊所里的普通人听不见二人的低声交谈。
许济川为老人拔下银针,重新包好伤口。
“白水街消息闭塞,不代表我看不到异管局内部通报。”
陆鼎拿出证件。
“你是异管局登记人员?”
“外部协作医师。”
许济川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证件夹,放在桌上。
证件是真的。
登记信息显示,他从几年前开始便偶尔为剑南局处理特殊伤势,级别不高,也没有权限接触核心档案。
修为一栏却不是普通人。
【五阶初期】
陆鼎翻过证件,有些意外。
“剑南有一名五阶医生,我以前竟然没听说过?”
“我前年才进入五阶。”
许济川道:“我不参加清剿任务,也没有加入行动序列。外勤受伤以后,后勤医疗组处理不了,才会把人送到这里。”
五阶在大夏任何地方都不算弱。
许济川身上的气息却收敛得极好。
若非第九殿刚才显露片刻,秦胤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医生。
陆鼎把证件还回去。
“你的修为走什么体系?”
“医道与炁。”
“刚才那些银针呢?”
许济川看向秦胤。
“几天前才有的变化。”
他没有提第九殿。
秦胤也没有当着病人的面继续问。
诊所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心喵儿终于等到方长明做完针灸。
方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走出里间时拄着拐杖,精神却比白水街其他老人稍好。他从心喵儿爪里接过挂号信,眯起眼看了半天。
“我儿子寄的?”
“寄件地址在京师。”
“要签字吗?”
“需要。”
方长明接过签收单。
手刚碰到笔,心喵儿又从身后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到老人鼻梁上。
方长明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眼镜。”
“您上个月落在城西邮政点的。”
“怎么在你那里?”
“无人认领。”
心喵儿坐得端正。
“保管一个月以内免费。您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不收费用。”
方长明很高兴。
“你这只猫真好。”
“谢谢。”
心喵儿笑得又甜又乖。
她没有告诉老人,自己是在今天早上才发现眼镜的。至于为什么刚好是最后一天,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鼎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心喵儿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向他露出一个无害笑容。
陆鼎没有拆穿。
难得没有收费。
结果也算良善。
傍晚七点,最后一名病人离开济生堂。
许济川关上诊所大门,又把桌椅逐一归位。安安帮他扫完地,被奶奶接回家。
街上的饭菜香气已经淡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
许济川洗净双手,为秦胤几人各倒了一杯茶。
血雨面前也放了一小碗清水。
心喵儿抬起头。
“我的呢?”
许济川又取出一个干净小碟,倒入半碟温水。
“抱歉,以前没有接待过猫信使。”
“可以理解。”
心喵儿低头喝水。
秦胤坐在诊桌另一侧。
“你知道白水街是什么问题?”
许济川放下茶壶。
“我也想知道。”
“几天前出现的?”
“最初是在一名病人身上。”
许济川从病历柜中取出厚厚一摞记录。
“白水街居民的症状大约从几个月前开始。我起初以为是水源、环境或者某种慢性疾病,给不同病人分别开方,效果都不明显。”
“后来呢?”陆鼎问。
“我开始重新整理所有病历。”
许济川将记录摊开。
不同年龄。
不同疾病。
生活习惯也完全不同。
唯一相似的地方,是脉象深处存在同一种衰弱。
“这些人的病不一样,身体虚弱的根源却相同。”
许济川指向其中几份病历。
“我替他们施针时,偶尔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离开身体。每个人流失得很少,一天甚至察觉不到变化。”
“时间久了,孩子体弱,年轻人早衰,老人的伤口也越来越难愈合。”
秦胤问:“你查到源头了吗?”
“还没有。”
“第九殿呢?”
许济川的手停在病历上。
诊所里安静下来。
片刻以后,他抬眼看向秦胤。
“你果然认得。”
“平等王。”
许济川缓缓点头。
“那道声音也是这样自称。”
“它什么时候进入你体内?”
“我第一次察觉病人生机流失的那天晚上。”
许济川卷起右手衣袖。
手腕内侧浮出一枚残缺阴司印记。
“它没有解释来历,只让我继续看病。”
“最近几天,我的银针开始能够截住病人体内流失的东西。”
“只能暂时截住,不能找出源头。”
第九殿神格没有完全苏醒。
许济川也尚未真正成为平等王。
秦胤能感知到,那股阴司法统比元伦刚承接第十殿时更加微弱。
许济川问道:“你今天来到白水街,是因为第九殿?”
“我原本只是路过。”
“那你为什么留下?”
“这里的人不对。”
许济川望着满桌病历。
“你也看出来了。”
秦胤道:“有人正在从他们身上拿东西。”
“我同意。”
“可能和修行有关。”
“我也这样怀疑。”
二人暂时没有冲突。
许济川身上没有血债,银针也在救人。现有证据无法指向他。
秦胤问道:“今晚你准备去哪里?”
许济川没有立刻回答。
街道外,安安的声音忽然传来。
“许叔叔!”
许济川打开门。
女孩抱着白天那只旧书包,站在路灯下面。
“奶奶又晕倒了。”
许济川立即提起药箱。
“她现在在哪里?”
“家里。”
“晕倒前有没有胸痛?”
“没有。奶奶刚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就倒了。”
许济川快步走出诊所。
秦胤几人跟了上去。
安安家离济生堂不远。
几分钟后,众人进入一栋老楼。
屋里已经围了几名邻居。安安的奶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十分微弱。
许济川走到床边诊脉。
片刻以后,他取出银针。
五阶初期的炁沿针身流入老人穴位,第九殿印记也在他手腕处隐约浮现。
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可许济川的神情没有放松。
“又少了。”
陆鼎问:“少了什么?”
“我说不清。”
许济川看向窗外。
“她白天的脉象还没有这么弱。短短几个小时,身体像又被抽空了一截。”
秦胤也看向窗外。
街道深处,有一缕极淡的生机正在向某处流动。
没有鬼气。
没有妖气。
也没有魔修留下的浊味。
仅仅是一线几乎难以捕捉的生命气息。
秦胤起身。
“能让她醒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许济川把银针留在老人穴位上,又取出几枚护住心脉。
“你发现什么了?”
“有人刚刚动手。”
许济川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等我稳定她的情况,一起去。”
“不用。”
秦胤走向房门。
“你留下救人。”
许济川却提起药箱。
五阶初期的气息第一次真正显露。温和炁息从他体内扩散,没有锋芒,却十分绵长厚重。
“附近的病人都是我看着倒下的。”
“今晚,我不会继续留在诊所里等。”
秦胤看着他。
“跟得上便来。”
许济川收好最后一枚银针。
“我不擅长追人,但不会拖累你。”
安安站在床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许叔叔,你要去哪儿?”
许济川蹲下身。
“去找你奶奶生病的原因。”
“会打架吗?”
“可能会。”
安安看向秦胤。
那身黑衣、没有情绪的眼睛,让她有些害怕。
她压低声音。
“他是好人吗?”
许济川也看了秦胤一眼。
“目前看,是。”
秦胤道:“走了。”
许济川拍了拍安安的头,起身跟上。
心喵儿走在最后。
临出门前,她从身后掏出一只小巧警报器,塞进安安手里。
“有人闯进来就按。”
安安点头。
“谢谢猫猫。”
“不客气。”
心喵儿走出房门,回头时眼睛悄悄弯了一下。
警报器连着陆鼎的通讯器。
若有人趁机返回,正好可以省去寻找过程。
夜色已经笼罩白水街。
那缕流失的生机穿过几条老巷,最终没入街道北侧的废弃公园。
秦胤沿气息追去。
血雨在左侧寻找残留味道。
腥风从黑罴大氅中显出半身,为众人避开几处普通游魂聚集地。
许济川提着药箱,始终跟在几步之外。
五阶初期的修为让他速度并不慢。
进入废弃公园后,生命气息突然消失。
秦胤停在一片荒废花坛前。
许济川也停了下来。
“这里是白水街几条旧地脉的交汇处。”
他取出银针,分别刺进周围泥土。
针尾开始轻轻颤动。
几缕微弱生机从地下浮出,朝许济川双手汇聚。
秦胤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截住它们。”
许济川没有回头。
“这些力量正在流向地下,我要先找到具体方向。”
在秦胤的感知中,附近居民流失的生机正向许济川所在位置聚集。
银针上带着第九殿气息。
白水街的人又恰好在不断衰弱。
血冕哀恸独眸睁开。
莉莉丝轻声笑道:“主人,我早就说过,这位医生应该切开看看。”
许济川也察觉到秦胤身上的变化。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鲜血权柄上。
一根根猩红血线已经从秦胤指间垂下。
许济川握住银针。
“秦镇抚,你误会了。”
“把力量送回去。”秦胤道。
“我正在找源头。现在松手,它们会直接流进地下。”
“我只说一次。”
许济川神色依旧温和,声音却认真了许多。
“我也只解释一次。”
“这些人的命,我没有拿。”
两股阴司法统在夜色中同时升起。
花坛里的枯叶无声向外散开。
秦胤抬起右手。
许济川指间的银针也浮出第九殿纹路。
误会仍然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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