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尸斑

鹤龄观的事情处理完以后，秦胤回到锦绣园。

许济川留在白水街。

栀虞需要借神农鼎梳理寿田中残留的生寿，许济川也要给那些身体提前衰老的居民重新诊脉。短时间内，他不会离开济生堂。

剑南局则继续封锁长寿山。

鹤龄观积累几百年的档案数量很多，玄鹤子早年还在其他地方立过寿灯。那些已经拆迁、迁走，甚至从地图上消失的旧街区，都需要重新核查。

秦胤没有参与后续审讯。

他回到家时已经入夜。

清澜宴送来的饭菜放在餐桌上，心喵儿正在清点当天收到的信件。血雨先在屋内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陌生气息，才回到阳台边趴下。

墙上的黑罴大氅轻轻展开。

腥风从大氅中现身，低头说道：“主上，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嗯。”

秦胤解开镇抚军装的立领。

衣物已经完成自洁，战斗留下的血迹与灰尘全部消失。军装化作出本形，被他放在浴室外。

热水从肩头淋下。

秦胤低头清理鹤龄观留下的药味与泥灰。

经过血帝一战与七阶突破，他身上的大部分伤口已经愈合。被血矛贯穿的胸口只剩浅淡疤痕，肩膀和腰腹也重新长出完整血肉。

只有几块暗紫尸斑依旧留在皮肤上。

一块位于左侧肋骨下方。

另一块沿心口边缘向上延伸，靠近被莉莉丝断手扣过的伤痕。

无餍状态结束以后，尸斑本该随鬼相一起消退。

如今已经过去几天。

它们仍然没有变化。

秦胤抬手按住肋下尸斑。

皮肤很冷。

没有正常血液流动的感觉，也感受不到疼痛。鲜血权柄随他心念显露，暗红刑纹沿手套向上蔓延。

血线刺入尸斑。

即便魂魄吃饱了鬼气，那片皮肉依旧没有恢复。

刑纹只能让已经凝滞的鲜血重新流动片刻。秦胤一收回力量，尸斑便再次恢复原样。

识海深处，秦广王没有出声。

秦胤穿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

血雨抬起头。

它先闻到了热水气味，随后便走到秦胤面前，鼻尖贴近他左侧肋下。

“主上。”

“说。”

“您身上的死人味道，比前几天更重了。”

心喵儿正在给一封境外信函贴退件标签。

听见这句话，她的爪子停在半空。

“什么死人味道？”

血雨没有回答，仍然望着秦胤。

镇狱凶犬能分清肉身死亡与魂魄鬼化的气息。

秦胤如今的鬼气比以前更强。

肉身也已经达到七阶巅峰。

可尸气没有因境界提升而消退，反而在身体深处逐渐沉积。

腥风从黑罴大氅里走出。

“主上，婢子能看一下吗？”

秦胤拉开衣襟，露出肋下那片暗紫尸斑。

腥风靠近以后，没有用手触碰。她只引出一缕阴气，沿尸斑边缘缓缓扫过。

阴气没有受到排斥。

那块肉几乎已经将自己视作尸体。

腥风脸色微变。

“主上，这不是血帝留下的血咒。”

“婢子也没有感觉到外来鬼气。”

“嗯。”

秦胤放下衣服。

心喵儿跳下桌面，走到他身边。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右爪伸到身后，虚虚一握。

爪子回到身前时，多出一只带灯的折叠检查镜。

“能再看一下吗？”

秦胤看向她。

“总局外务信使不负责医疗。”

心喵儿把检查镜举得更高一些。

“但我负责记录秦镇抚的身体状态，避免有人寄来的信需要等到收件人死亡以后才能投递。”

这句话说得并不吉利。

她脸上也没有平时那种趁机收费的笑容。

秦胤重新拉开衣襟。

心喵儿踩着椅子靠近，以镜子照过几片尸斑。玫瑰金色眼睛认真看了一阵，她把镜子收回身后，又掏出一台很小的相机。

“需要留档。”

秦胤没有阻止。

心喵儿拍完照片，立刻将影像封进一只没有网络连接的存储器。

“我发给总局医疗区和栀虞。”

秦胤道：“先发给栀虞。”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

血冕哀恸悬在墙边。

猩红独眸缓缓睁开，目光落在秦胤衣襟尚未完全遮住的尸斑上。

莉莉丝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主人。”

“我能让您的身体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秦胤看向她。

“怎么做？”

“用我的血，换掉您身体里正在死亡的部分。”

血色十字巨剑轻轻靠近。

莉莉丝的声音柔软得像情人的耳语。

“我可以让心脏永远跳动，让皮肤永远温热。即使您的命数烧完，身体也不会腐烂。”

“我会把您放进最好的血晶棺。”

“每天陪着您。”

“谁也不能把您从我身边带走。”

秦胤道：“那是血尸。”

“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主人。”

鲜血权柄上的刑纹亮起。

血冕哀恸停在半空。

莉莉丝并没有因压制而沉默，独眸仍然专注地看着秦胤。

“您活着，我爱您。”

“您死了，我也会继续爱您。”

“身体是不是活人，对我没有区别。”

秦胤收紧五指。

血冕哀恸被重新压回墙边。

“对我来说，区别很大。”

莉莉丝沉默了几息。

“好的，主人。”

她接受了命令。

独眸却没有闭上。

血雨重新趴到秦胤脚边。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只守在阳台，而是将身体贴近秦胤的脚踝，像要确认主人的肉身仍有温度。

腥风也没有回到大氅。

她站在旁边，低声问道：“主上，需要婢子联系转轮王吗？”

“不用。”

“秦镇抚。”

心喵儿抬起头。

“这件事应该告诉元伦。”

秦胤看了她一眼。

“先找出原因。”

“如果原因就是阳寿呢？”

秦胤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心喵儿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到桌边，把准备寄给栀虞的影像封好，又从身后取出一枚加急标签，贴在存储器外面。

这次没有收费。

半个小时后，栀虞回信。

她没有使用长篇文字，只让心喵儿带来一朵栀子花。

黑猫将爪子伸到身后。

再转回来时，爪中已经托着一朵刚刚摘下的白色栀子。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心喵儿把栀子递给秦胤。

“栀虞说，让你握住它。”

秦胤接过栀子花。

花瓣起初洁白。

与他手掌接触以后，边缘迅速泛黄。枯黄沿花瓣向中心蔓延，短短几息，整朵花便失去生机。

没有鬼气吞噬。

也没有鲜血权柄发动。

那朵花只是无法从秦胤的命数中得到任何属于活人的回应。

心喵儿拿出通讯器。

栀虞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秦镇抚，你突破七阶巅峰时，人间寿田曾经向你送过一缕生寿。”

“它没能进入你的命数。”

秦胤问：“为什么？”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栀虞停顿片刻。

“你的肉身和魂魄都在人间，命数却没有扎进人间寿田。”

“普通修士修行到一定境界，会自然得到寿田余泽。宗门守护一方，百姓安居、人口兴盛，寿田也会通过香火和供养给予少量寿税。”

“那部分寿税取自自然余泽，不会损伤凡人。”

秦胤看着手中枯萎的栀子。

“我为什么没有？”

“寿田找不到你的根。”

栀虞回答得很谨慎。

“它不排斥你。”

“只是不知道该把生寿送到哪里。”

穿越者的魂魄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件事无人知道。

栀虞只能看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