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驾临金虎山
夜行僧 · 3163 字 · 约 7 分钟
金虎山在剑南州中部偏南,距黑雨镇一百六十公里。
山势不算高,三座主峰呈品字排列,最高的那座叫金虎峰,峰顶常年罩着一层薄雾。山腰以上是金虎山的地盘,外门弟子三百余人,内门弟子六十,长老四位,如今少了两位。
钟起炎站在金虎峰的议事堂前,手里攥着两块碎了的魂牌。
魂牌是昨夜碎的。碎的时候他正在地宫里喂那条东西,手里的魂牌突然炸成两半,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他当时就知道,三长老和四长老,死了。
死在了黑雨山。
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掌心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可那两块碎片上残留的一丝气息,他反复辨认了很久。
没有道门的痕迹,没有异管局的痕迹。只有一股极浓的、极纯的鬼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是那个东西。
钟起炎把碎片丢进脚边的香炉里,转过身,看着议事堂里坐着的两个人。
大长老,周明远,六十二岁,四阶巅峰,金虎山辈分最高的人。他闭着眼,手里转着一串檀木念珠,面无表情。
二长老,孙伯阳,五十五岁,四阶中期,管着外门三百弟子的日常操练。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护山大阵,开了吗。”钟起炎问。
“开了。”孙伯阳答,“全山戒备,外门弟子全部收回山门以内,巡山哨全撤。”
“顶不顶得住?”
孙伯阳犹豫了一下:“护山大阵是祖师爷留下的底子,三百年没破过。寻常四阶以下的东西,进不来。可掌门,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三阶巅峰。”钟起炎打断他,语气很平,“三长老和四长老死在他手里,不是因为他比他们强,是因为他们太贪,想活捉,没下死手。”
周明远睁开眼,看了钟起炎一眼:“掌门,万人坑的鬼将,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钟起炎的眉头动了一下。
“消息确实吗。”
“确实。”周明远的声音很沉,“山下的眼线回报,黑雨山方向有大规模阴气南移,速度不快,但方向直指我们。那股阴气的浓度,不是一只三阶鬼将能有的。”
钟起炎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议事堂的窗前,推开窗,看着山下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金虎山的护山大阵已经全开,山腰以下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罩子,把整座山罩在里头。
“让他来。”钟起炎说,“护山大阵撑得住。等他撞上来,耗他一波鬼气,再由我出手。一个三阶巅峰,加一只三阶中期的鬼将,翻不了天。”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又挂了上来。
“各位师兄弟放心。今夜之后,金虎山不但无事,还能多一具尸阴体。到时候,咱们那条宝贝,就有救了。”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一圈。
入夜。
金虎山山脚,有一条盘山公路,公路尽头是山门的牌坊。牌坊是青石砌的,上书“金虎山”三个鎏金大字,两侧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牌坊下,站着一个人。
秦胤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牌坊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鎏金大字,又看了一眼山腰以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很薄,可他能感觉到里头的东西,至阳至刚,和万人坑那八根旗杆是同一路货色,只是规模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意识海里,秦广王开了腔。
“护山大阵。”老阎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比那八根旗杆厚实得多。这是几代人往里灌炁灌出来的底子,不是临时布的杀阵。你硬闯,闯不进。”
秦胤没打算硬闯。
他回过头。
身后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可山道两侧的密林里,有一股极沉极重的东西,正在缓缓地、无声地,往这边汇聚。
那股东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风过树梢的声音都被它压住了。只有一种极低极闷的嗡鸣,像是几万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秦胤站在牌坊下,等了片刻。
然后,他看见了。
从山道尽头的黑暗里,第一面大纛,缓缓升起。
那面纛很旧,纛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得看不清,布料残破,边缘像是被火烧过。可它升起来的时候,山道两侧的树,齐齐往两边弯。不是风吹的,是被那面纛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硬生生压弯的。
大纛之下,鬼将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比在万人坑里的时候,清晰了许多。那副残破的将甲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肩上的兽吞、胸前的护心镜,都能看清轮廓。他左手攥着断戟,右手举着那面大纛,步子极稳,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泥土都会微微一沉。
他身后,是他的兵。
几万道青灰色的身影,从大纛里涌出来。
不是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那种散乱的涌,是列着阵的。最前面是步卒方阵,长矛如林,虽然每一杆矛都是残破的、半透明的,可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矛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步卒方阵后面是刀盾手,再后面是弓手,两翼是骑兵。
几万亡魂,披甲成军,列阵而行。
它们没有脚步声。几万双脚踏在山道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声音都要重。
秦胤站在牌坊下,看着这支从五百年前的坟冢里走出来的军队,从他身边无声地经过。
他没有动。
这不是他的活。
鬼将走到牌坊前,停下。他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了一眼山腰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幕。那两点幽光里,没有犹豫,没有忌惮,只有一种沉了五百年的、平静的杀意。
他把断戟往地上一顿。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面战鼓被人擂了一下。
几万亡魂,齐齐停步。
然后,鬼将把手里那面大纛,朝着金虎山的方向,狠狠一挥。
大纛展开的刹那,山风骤停。
那面残破的纛面上,字迹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一种幽幽的、冷冷的青白色,像是月光被冻住了,凝在了布面上。那几个字,秦胤看清了。
四个大字。
【死不瞑目】
大纛挥下的同一瞬间,几万亡魂,动了。
这一次,不是万人坑里那种悍不畏死的自爆式冲锋。
这一次,是行军。
步卒方阵率先开动,长矛端平,盾牌举起,以一种不紧不慢的、碾压式的速度,朝着山腰那层光幕推进。他们的步子极齐,几千双脚同时落下,同时抬起,虽然没有声音,可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看在眼里,比万马奔腾还要骇人。
刀盾手跟在步卒后面,填补着方阵的缝隙。弓手在后方拉开了阵型,虽然他们手里的弓是虚的、箭是虚的,可那个张弓搭箭的姿势,和五百年前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翼的骑兵开始加速,青灰色的战马无声地奔跑,马蹄踏过山道两侧的草地,草叶纹丝不动,可那股从马身上碾过去的阴风,把路边的灌木丛压得贴了地。
万鬼夜行,阴气弥天。
披甲成军,列阵推进。
秦胤站在牌坊下,看着这支军队从他身边碾过去,朝着金虎山的护山大阵,无声地压了上去。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百年了。”老阎罗说,“这支军,终于又上了一次战场。”
金虎山山腰。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第一排步卒撞上来的瞬间,猛地一亮。
金色的光芒暴涨,符文疯狂地转动,阵法里蕴含的阳炁像一堵烧红的铁墙,把那第一排步卒挡在了外面。步卒的长矛戳在光幕上,矛尖瞬间被烧成青烟,紧接着是矛杆,是手臂,是整个身体。第一排步卒,在光幕前化成了一片青烟。
可第二排已经踏着第一排消散的位置,顶了上来。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步卒方阵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攻城锤,一排接一排地撞上光幕,一排接一排地化成青烟。光幕每烧散一排,就暗淡一分,可紧接着又被阵法里的炁补回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护山大阵是几代人灌出来的底子,里头的炁厚得像一座山。可这支军,有几万人。
几万个不怕死的、已经死过一次的兵。
金虎峰上,钟起炎站在议事堂的窗前,看着山腰那层光幕上不断闪烁的金光。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排亡魂撞上来又被烧散。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了一片。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这不是一只鬼将。”他低声说,“这是一支军。”
身后,孙伯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掌门,护山大阵的炁储,正在以每刻三成的速度下降。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一个时辰。”
钟起炎没有回头。
他盯着山腰那片越来越暗淡的光幕,盯着光幕外那一片无声推进的青灰色潮水。他的右手,缓缓握紧了腰间那对金瓜锤的锤柄。
“让它撞。”他说,“撞到最后一层,我亲自下去。”
话音刚落,山腰传来一声闷响。
光幕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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