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坑小孩的马半仙

异管局的车，是陆鼎特意安排的。

理由说得客气，说秦先生一夜没合眼，身子乏，派辆车送一程。可秦胤听得出那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金虎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他这么个一夜踏平三百年道门的人物，异管局放心不下他独自晃荡回去。护送回去，是好意，也是看着他别乱跑。

秦胤没拒绝。他是真乏了，吞龙那一场凶险，把他的魂魄和身子都熬到了极限，眼下鬼气是满的，那具肉身却饿得发慌，正闹着要吃饭。

他坐进后座，闭上眼，打算睡一路。

开车的是个异管局编制的年轻司机，姓李，二十出头，昨夜跟着车队上的山。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那个闭着眼的年轻人。

就这么一眼，他的后颈就开始冒汗。

这位，就是昨夜那个。破了金虎山三百年护山大阵的那个，从地宫里吞了一头龙上来的那个，一招把五阶中期的钟掌门打成活死人的那个。小李开了三年车，接送过分局里大大小小的能人，可从没哪一位，让他坐在驾驶座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没忍住，又瞟了一眼。

后座那人还闭着眼，面无表情，安静得像尊石像。袖口里，隐约有一道青紫色的斑纹。

小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好奇和害怕，搅成了一团。他第三次抬眼，往后视镜里看。

就在这一眼的工夫，前头那辆车，刹车了。

“哐当”一声闷响。

小李一脚油门没收住，车头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前车的屁股上。

秦胤的身子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他睁开眼。

前面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大越野，车标他不认得，但那一身锃亮的漆和扎实的用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一下追尾，把人家的后保险杠撞掉了一块，尾灯也碎了，连带着尾门都瘪进去一道。

小李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完了完了……”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声音都抖了，“这车……这车看着就老贵了……”

前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绕着自己车的屁股转了一圈，越看脸色越黑，最后一巴掌拍在瘪了的尾门上。

“哎哟我的妈呀！”花衬衫嗓门震天，“你会不会开车啊！知道这是什么车吗？进口的！这一套尾门带雷达，原厂件，没有八万下不来！”

围观的人，一下就围上来了。

秦胤皱了皱眉。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不是钱，是人。

乌泱泱的一圈人围上来，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秦胤这两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还被人举着手机录的场面。

小李已经急得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手抖着拨陆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陆鼎此刻正在金虎山，对着满坑的白骨、一地的伤员，和接管整座山门的烂账，焦头烂额。一个外勤司机的电话，他实在腾不出手。

“陆组长不接……”小李举着手机，欲哭无泪，“秦先生，我……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要不您再等等，我再打打……”

花衬衫不干了：“等什么等！现在就赔！我赶着办事呢！八万，少一分不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两个人举起了手机。

秦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被几十个举着手机的活人围在马路中央，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叫做烦躁的情绪。

他掏出了手机。

“扫码。”秦胤对花衬衫说，声音很平。

花衬衫一愣，随即喜笑颜开，麻利地掏出了收款码。

秦胤盯着那个数字，输了。

他本想还个价。这种讹人的勾当他见得多了，那尾门撞成那样，三万顶天。可他抬眼一看，围观的人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嘴里还念叨着“哎这小伙子是不是有钱啊”。

五万，是他这两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抠下来攒的。接单驱鬼的钱总是比谈好的给的少，他给江清澜处理祖宅没要钱，给陆鼎打配合是另算的账，他这具身子修修补补的开销又大得吓人。这五万，是他全部家当里，结结实实的大半。

“滴”的一声，到账。

花衬衫喜滋滋地揣起手机，连句道谢都欠奉，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

秦胤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意识海里，秦广王那阵憋着的、幸灾乐祸的笑声，终于没忍住，“咳咳”两声漏了出来。

“五万。”老阎罗悠悠道，“孤当年坐镇第一殿，判一桩冤案，也不过赏阳间苦主纹银百两。你倒好，赔一个铁皮盒子，赔出去这么些。”

“闭嘴。”秦胤难得地，回了他两个字。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前头那一下追尾，把异管局这辆车的水箱也撞漏了，前盖下头正地冒着白烟，开不动了。

小李探出头，满脸愧疚：“秦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再叫辆车，您稍等，我陪您一起回去……”

“不用。”秦胤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路牌，“离黑雨镇不远了。我自己走。”

“那哪行啊，您一个人……”

“你留下处理车。”秦胤已经转过身，往路边走，“别再追尾了。”

小李：“……”

黑雨镇的方向，还有十来里山路。秦胤一个人，沿着公路边慢慢走。

这条路通往山里，越走人烟越少。走了约莫两里地，路边一个岔口的空地上，围着一小圈人。

确切地说，是一小圈小孩。

空地中央支着一张破桌子，桌上立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转盘，转盘旁边码着一堆奖品，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部崭新的手机盒子、一沓用红绳捆着的钞票、一辆巴掌大的奔驰模型，和一块金光闪闪的、明晃晃的手表。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熟人。

灰扑扑的道袍，三缕没打理好的胡子，一张油滑的脸。

马半仙。

他此刻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津味儿，隔着老远都听得真切。

“瞧一瞧看一看嘞！”马半仙拍着桌子，“贫道开过光的转盘，中奖概率倍儿高，奖品也嘛倍儿好！手机钞票奔驰金条，还有大金劳儿！一块钱转一次，转到哪个拿哪个，童叟无欺！”

几个小孩眼睛都看直了，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排着队转。

一个小胖墩使劲一拨，转盘哗啦啦地转起来，眼看着指针就要停在那块大金劳上，却在最后一格，诡异地“咯噔”一下，跳过去了，稳稳停在了“谢谢惠顾”上。

小胖墩“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

“哎哟你这手气！”马半仙一脸惋惜，麻溜地把那一块钱收进兜里，“就差一点儿！来来来，再转一个，贫道看你印堂发亮，下一把准中！”

秦胤站在圈子外头，看了一会儿。

都不需要掀开那转盘看，就知道那转盘的桌面底下，藏着一块磁铁，指针一到值钱的格子，就被磁铁悄悄拽过去半格。

意识海里，秦广王看得啧啧称奇：“此人无半分道行，却能凭一块吸铁石，日进斗金。比你那五万块，来得高明。”

秦胤懒得接茬。他刚被讹了五万，心情正不痛快，看着这老滑头骗小孩的钱，本想绕开走。

可马半仙抬头招揽下一个客人时，正好和他对上了眼。

马半仙脸上的笑，“啪”地一下就僵住了。

他先是没认出来，随即瞳孔猛地一缩，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个不稳，差点把那转盘连桌子一起带翻。

“秦……秦先生？！”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子，脸上那副坑小孩的奸商相瞬间换成了点头哈腰的谄媚，那变脸的速度，比他桌上的转盘还快。

“哎哟我的秦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啊！”马半仙搓着手，眼睛在秦胤身上飞快地扫，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又什么都没看出来，“您这是……从哪儿来啊？贫道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今儿合该有贵人临门，果然果然！”

那几个还等着转盘的小孩，见摊主跑了，又见这道士对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如此卑躬屈膝，一个个看得发愣。

秦胤瞥了一眼那张破桌子：“收了。”

马半仙：“啊？”

“骗小孩的钱。”秦胤淡淡道，“缺德。”

马半仙脸上一红，赶忙挥手把那几个小孩轰走：“去去去，今儿不摆摊了，明儿再来明儿再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转盘往桌子底下一塞，那块磁铁“啪”地掉在地上，他又赶紧一脚踩住。

秦胤看着他这一通手忙脚乱，不知怎么，被讹掉五万的那点烦躁，竟散了一些。

这老滑头，三十年没本事，全靠一张嘴和歪门邪道，从云栖山庄那会儿就坑他。可不知为何，每回见着他这副要钱不要脸的德行，秦胤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总能松那么一松。

两人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马半仙不知从哪个褡裢里摸出两瓶汽水，殷勤地递过来一瓶。

秦胤接了，拧开，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嘴里炸开，让他那郁闷的情绪少了几分。

“秦先生，”马半仙陪着笑，旁敲侧击，“您这些日子，没接活儿啊？贫道这边攒了好几个单子，都没敢往您那儿递……”

“忙。”秦胤只给了一个字。

马半仙也不敢多问，他这一行三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打了个哈哈，话头一转，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秦先生，您听说没有，夔州那边，出大事了。”

秦胤喝汽水的动作，没停。

“夔州的大巴山里头，”马半仙压低了声音，那油滑的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正经神色，“出了一只成了精的黑罴。就是那黑瞎子，黑熊。听说修了不止一甲子，得了道，两丈来高，能直立行走，会使一身蛮力，山里头的猎户、采药的，已经没了好几个，连骨头都给嚼了。”

“异管局，还有几个道门，正联手围剿呢。”马半仙啧啧两声，“可那东西皮糙肉厚，听说是个四阶巅峰的硬茬子，围了大半个月，硬是没拿下，还搭进去几条人命。这会儿，悬赏的价码，听说炒到天上去了。”

秦胤把那瓶汽水喝完，把空瓶捏扁，随手放在台阶上。

四阶巅峰的得道黑罴。

是妖，不是鬼。这种东西，他吞不了鬼气，捞不着大补。可马半仙嘴里那“炒到天上去的悬赏”，倒是让他起了心思。

他刚被讹掉五万。

“记下了。”秦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有准信，发我手机。”

马半仙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哎！好嘞！贫道这就帮您盯着！”

秦胤没再多话，转身，沿着那条通往黑雨镇的山路，独自走了下去。

他的袖中，那块雕着鬼头的、冰凉的腰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地，贴着他的皮肤。

它还在等。

等他回到那座没人的镇子，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