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无敌的无敌

小狗在槐字三号住下了。

秦胤没给它起名，也没怎么管它。每日煮面、做饭，总会多分它一口。那小东西养了几日，磨破的爪子结了痂，瘦得根根分明的肋骨也渐渐填了些肉。

只是它长得慢，慢得反常，秦胤喂下去的吃食，仿佛只够吊住它那条命，养不出半分膘。

秦胤没细想。他自己这具身子，光吃饭也活不了，得吃鬼。一条狗，大约也有它自己的门道。

腥风头一回见着这小狗，是在一个傍晚。

她照例来回禀夜巡的事，飘进院门，一眼就瞧见了趴在门槛上的小东西。腥风顿了一下，那双总是低顺的眼睛，在小狗身上停了片刻。

“阎君，”她有些不解，“您这是……”

“捡的。”秦胤只给了两个字。

腥风便不敢再问。她是恭谨守礼的性子，主子的事，轮不到她置喙。可她到底是修了三百年的伥鬼，对生死气息比常人敏锐，便下意识地，朝那小狗探了一缕神识。

探完，她更不解了。

那就是一条快饿死的、生气微弱到几近于无的小土狗，半分异样都没有。这样一条随时会咽气的小东西，阎君为何要捡回来养着？

腥风想不通，也不敢问。她只当是阎君一时兴起，福了一礼，自去东厢房房梁上歇着了。

那小狗，对这浑身缠着阴气的女鬼，也没什么反应。它自己生气都快没了，最不怕的就是阴冷的东西。它只是抬眼看了腥风一下，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

一个修了三百年的伥鬼，一条快饿死的小土狗，就这么各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把谁当回事。

秦胤的手机响了。

是江清澜。

自打异管局那一夜送饭之后，两人许久没联系。秦胤接起，那头传来江清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利。

“秦先生，忙不忙？”

“还行。”

“那就好。”江清澜在那头笑了一声，“想约你吃个饭。清澜宴新出的菜，给你留着。”

秦胤握着手机，没接茬。他和江清澜之间是生意，无事不登三宝殿。请吃饭是假，多半后头还有正题。

果然，江清澜话锋一转。

“顺道，有桩事想问问你接不接。”她的语气里带了点正经，“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姓何，做地产的，身家不小。他名下新盘了一栋老洋楼当私宅，住进去没俩月，家里就不太平。夜里闹动静，他请了几拨人，都说镇不住。”

“他托到我这儿，想花大价钱，请个真有本事的，给瞧瞧。”江清澜顿了顿，“我头一个就想到你。这位何老板出手阔绰，钱不是问题。你要是接，我从中搭个线。”

大价钱。

秦胤的心，动了一下。

他刚被讹掉五万，黑罴的妖丹还没出手，眼下又多了一张要喂的嘴。这具身子修修补补的开销本就大，他正缺一笔进项。

“什么来路。”秦胤问的不是钱，是活。他得先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才好估自己接不接得下。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得你当面问他。”江清澜道，“怎么样，赏个脸，出来吃顿饭，顺便把这事谈了？”

秦胤想了想。

“地方发我。”他说，“我过两天进城。”

“爽快。”江清澜在那头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包间给你留着，菜管够。”

挂了电话，秦胤把手机揣回兜里。意识海里，秦广王哼了一声。

“那女人，每回找你，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不也一样。”秦胤淡淡道，“无事不开口，开口就嫌我姿态粗鄙。”

秦广王被噎了一下，难得地没接话。

这一夜，黑雨镇来了个不速之客。

秦胤盘坐在廊下吸阴气时，就察觉到了。镇口的方向，有一个活人的气息，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这座空镇。

那气息他有点熟。

秦广王也感应到了：“一个活人。摸到镇子里了。”

秦胤睁开眼，凝神感了感，认了出来。

司马无敌。

他那位原主的大学同学，富二代探灵主播。自打青水镇冥婚那一档子事后，这家伙就跟魔怔了一样，知道秦胤“不是人”，却一直没能再寻到他。

秦胤皱了皱眉。这人怎么摸到黑雨镇来了。

镇口。

司马无敌举着自拍杆，手机的补光灯在漆黑的镇子里，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头。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黑雨镇。”他的声音又兴奋又发抖，“粉丝给我的料，说这镇子十年前就没人了，整个一座鬼镇，连个活物都没有。今晚，无敌哥就带你们，进去探一探！”

直播间里，稀稀拉拉飘着几条弹幕。

“无敌哥牛逼。”

“这地方看着是瘆人。”

“别又是摆拍啊。”

司马无敌不知道的是，他这趟，本是冲着“鬼镇素材”来的。粉丝给的情报里，压根没提秦胤。他满脑子想的，是录一期爆款，全然不知自己一脚，踏进了什么地方。

他举着自拍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里走。荒草半人高，破败的院墙东倒西歪，月光被云遮着，整座镇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一处巷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那头，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司马无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可那人影的身形，那走路的姿势，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等……等等。”他举着手机，声音抖了，“家人们，刚才那个，是不是个人？那身形，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他想凑近去看。

可那道人影一闪，就没入了一处院落的黑暗里，再没了踪迹。司马无敌站在原地，心脏狂跳。那身影，太像一个人了。像那个本该死在四年前、却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秦胤。

“不能吧……”司马无敌喃喃道，“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廊下，秦胤收回了感知。

他懒得理这个人。打发走就是了。

“腥风。”

东厢房房梁上，那道身影应声飘下。

“镇口来了个活人，探灵的。”秦胤淡淡道，“别伤他，吓走就行。别让他再往里走。”

腥风福了一礼：“是。”

她的身影一淡，没入了夜色。

夜巡伥最拿手的，就是吓人。她以恐惧为食三百年，对怎么把一个活人吓得魂飞魄散，门儿清。

司马无敌还在巷口纠结那道人影。

忽然，他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手机屏幕里，他自己那张脸的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背景，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就贴在他的身后，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脖子。一双眼睛低垂着，嘴角，缓缓地，朝两边咧开。

“……”司马无敌僵在原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直播间瞬间炸了。

“卧槽！！！”

“无敌哥后面！！你后面有东西！！”

“我去我去我去这是真的假的！”

“快跑啊！！！”

司马无敌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巷子，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他大口喘着气，刚要松一口气，低头一看手机。

那张惨白的女人脸，又出现在了屏幕里。这一次，离得更近了。那双低垂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

她对着镜头，无声地，笑了。

“啊啊啊啊啊——！”

司马无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自拍杆都吓飞了。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可那双腿像是不听使唤，刚迈两步，脚下一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就在他摔倒的刹那，他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幽幽的、贴着他耳朵的女声。

“你是……新来的……陪葬……么……”

司马无敌魂飞魄散。

他连爬带滚，一路屁滚尿流，连掉在地上的手机都不要了，朝着镇口的方向，亡命狂奔。荒草割破了他的脸，他也顾不上。他只知道，自己要再不跑，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鬼地方。

那部被他丢下的手机，镜头正对着他逃窜的背影。直播间里，几个观众透过那部还在直播的手机，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破败的鬼镇，半人高的荒草，一个屁滚尿流逃命的主播，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惨白的女人脸。

“这……这是真的吧……”

“无敌哥这次玩真的了……”

“黑雨镇真的有鬼啊！！”

“报警吧报警吧，人没事吧……”

司马无敌一口气冲出了镇口，翻上自己那辆越野车，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发动了车，他一脚油门，车子嘶吼着，头也不回地，逃下了山。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晚，他最大的收获，不是什么灵异素材。

而是他亲眼瞧见的、那道一闪而过的、酷似秦胤的身影。

可他被腥风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了，到死都没敢回头去确认，那道身影，到底是不是他那位“诈尸”的老同学。

这桩疑案，就这么悬在了他心里。

廊下，秦胤听着镇口那渐渐远去的汽车轰鸣，收回了目光。

片刻，腥风的身影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那部被丢下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阎君，”她恭谨地回禀，“人吓走了，没伤他。这是他落下的。”

秦胤瞥了一眼那手机，屏幕上，直播间还在疯狂地刷着弹幕。

他没接。

“砸了。”他淡淡道。

腥风手指一捻，那部还在直播的手机，无声地碎成了几瓣。

黑雨镇，重归寂静。

意识海里，秦广王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那活人，认出你了。”

“认出来又如何。”秦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被吓成那样，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镇口那条没入黑暗的山路。

“随他去。”

门槛上，那条小狗不知何时醒了，也抬起头，朝着镇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没有叫。

它只是默默地，把脑袋，又搁回了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