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除水鬼

城西的旧领事馆区，清一色的民国老洋楼。

何老板那栋，是其中最气派的一座。三层的红砖小楼，爬满了常春藤，门前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后头是个带水池的花园。白日里看，是栋极雅致的房子。

秦胤到的时候，江清澜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何老板亲自迎了出来。五十上下，富态，穿着考究，可那张脸上，是几夜没睡好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惊惶。他原本对江清澜请来的这位“高人”是存着疑的，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旧外套、还牵着条土狗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有真本事。

可他不敢说。这两个月被那东西折腾得，他什么稻草都想抓。

“秦……秦先生。”何老板搓着手，陪着笑，“有劳您大老远跑一趟。这房子，邪门得很……”

秦胤没理会他的客套。他牵着狗，进了院子，目光在那栋楼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头那片花园的方向。

“水池在后面。”这不是问句。

何老板一愣：“您……您怎么知道是水池？”

秦胤没答。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湿的、带着死气的东西，正是从后花园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他抬脚，往后院走。

脚边那条小狗，忽然不安分起来。

它本来一直乖乖跟着秦胤，可一进后院，它的毛就炸了起来。它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死死地盯着花园中央那个水池的方向，小爪子在地上刨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江清澜和何老板跟在后头，都看见了。

“这狗……”何老板咽了口唾沫，“它看见什么了?”

秦胤瞥了一眼脚边炸毛的小狗。

这小东西，生气微弱，胆子却不小。寻常的狗，见了这种阴湿的死物，早夹着尾巴躲了。它倒好，不躲不退，反而护在他身前，冲着那水池龇牙。

秦胤没多想。他只当这狗护食、认主，胆子大。

他走到水池边。

那是个不大的人工水池，水是死水，绿幽幽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白日里，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秦胤一眼就看穿了。

这一池死水底下，沉着一只鬼。

“都退后。”秦胤淡淡道。

江清澜拉着面色发白的何老板，退到了后院的廊檐下。那条小狗却不肯退，它绕到秦胤身后半步，死死地守着，冲着水池叫得更凶了。

秦胤没再管它。

他抬起右手，掌心一翻，虚空里裂开一道黑色漩涡。

何老板和江清澜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见一根漆黑的、末端缀着狰狞龙头的锁链，从那漩涡里探了出来。那黑铁龙头双目空洞，口中，一簇幽蓝的火苗，幽幽地燃着。

何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就在这时，那一池绿幽幽的死水，猛地翻涌起来。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从水里钻了出来。那是个女鬼，披头散发，一身的衣裳早已腐烂，惨白的皮肉泡得发胀，水顺着她的发梢、指尖，不停地往下滴。她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淌着浑浊的水，直勾勾地，盯着池边的活人。

二阶初期。一只溺死鬼。

她在这池子里不知泡了多少年，夜夜出来，把这栋楼里的活人，当成了她排解怨气的物件。

她张开那张泡烂的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像是溺水时呛了水的怪叫，朝着秦胤，扑了过来。

何老板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这两个月，夜夜被这东西的水声、人影折磨，却从没在白日里、这么近地，看清过它的样子。那惨白发胀的皮肉，那空洞的眼窝，那凄厉的怪叫，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只觉得这位秦先生，怕是要遭。

可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响起。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看见那只扑出来的女鬼，还没近秦胤的身，那根缀着龙头的黑色锁链，已经动了。

黑铁龙头一张口，幽蓝的火苗喷涌而出，精准地，咬住了那女鬼的脖颈。

就一下。

那女鬼凄厉的怪叫，戛然而止。她那一身泡得发胀的、阴冷的鬼体，在那口幽蓝的火焰一沾上的刹那，就像被投进炉膛的腊肉，滋啦一声，从龙头咬住的脖颈处，开始，飞快地，焚烧、溃散。

她想挣扎，想逃。

可那根锁链死死地锁着她，那幽蓝的火，顺着她的鬼体，一寸寸地往里烧，烧得她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不过几息。

那只在水池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把整栋洋楼折腾得鸡犬不宁的溺死鬼，就在那口幽蓝的火焰里，烧成了一缕青烟，被秦胤，尽数吞下。

水池边，重归平静。

那一池翻涌的死水，缓缓地，平息了下来。

何老板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请了三拨人。装神弄鬼的，真画符的，折腾了半个多月，又是做法，又是布阵，不但没镇住那东西，反倒越闹越凶。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进门，到那东西灰飞烟灭，前后，不过一炷香。真正动手，不过几息。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个什么手段。只看见一根古怪的、燃着幽火的锁链，一口，就把那折磨了他两个月的恶鬼，烧了个干净。

“这……这就……完了?”何老板的声音都在抖。

“完了。”秦胤收回了锁链，那道黑色漩涡无声地合上，“水鬼除了。这栋楼，以后干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把那池死水抽了，填上。底下还沉着她的尸骨，捞出来，好好埋了。免得再招东西。”

何老板连连点头，如蒙大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秦胤，差点没鞠躬作揖。

“谢谢秦先生！谢谢秦先生！”他扭头就冲着身后的随从喊，“快！去把钱拿来！给秦先生！”

江清澜站在廊檐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见过秦胤处理她家祖宅的井，见过他在异管局压制尸斑。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这位秦先生有多厉害。

可方才那一下，还是让她心里，微微一震。

几息。

一只把何老板折腾了两个月、连请来的几位大师都束手无策的恶鬼，在他手里，撑不过几息。那根燃着幽火的黑色锁链，那一口烧得鬼物连惨叫都发不出的幽蓝火焰，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利落到极致的手段。

她忽然庆幸，自己当初在马半仙那儿，头一个就想到了秦胤，把这位深不见底的高人，牢牢的绑在了清澜宴的这条船上。

随从很快捧来了钱。两沓现金，二十万，用红绸包着。

何老板亲手，捧到了秦胤面前，那点先前的轻慢，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敬畏。

“秦先生，这是说好的报酬，您点点。”何老板搓着手，陪着十二分的小心，“您看……您这样的高人，我何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往后我这边，但凡再有这类……这类拿不准的事，还能不能再请您出手?价钱，好商量，绝不让您白忙！”

秦胤接过那两沓钱，入手沉甸甸的。

他被讹掉的五万，养狗的开销，还有这具身子修修补补的窟窿，这二十万，总算填上了大半。

“可以。”秦胤把钱收好，“让江老板找我。”

何老板大喜过望，连声应着。

事毕，秦胤牵着狗，往外走。

那条小狗，自打那溺死鬼烧成青烟之后，毛就顺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蔫蔫的、走路打晃的模样，乖乖地跟在秦胤脚边。

江清澜送他到门口。

“秦先生，”她笑着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往后这样的活，何老板这种圈子里，有的是。你只要点头，我替你接，抽成的话……”

“不用抽成。”秦胤打断她，“清澜宴的饭，管够就行。”

江清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位秦先生，是真不在乎钱以外的虚的。一栋洋楼二十万的活，他要的报酬，竟还是那一口管够的饭。

“成。”江清澜爽快应下，“清澜宴所有门店，你和……”她看了一眼那条狗，“你和这位小贵客，永远管够。”

秦胤微微颔首，牵着狗，转身离去。

他这一趟，挣了二十万，填了大半的窟窿，身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几百里外的夔州，大巴山深处的那座千年古刹，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滔天的阴云之下。

而一封求援的请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