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殿——宋帝王
夜行僧 · 3610 字 · 约 9 分钟
秦胤站起来的那一刻,先看见的是满地枯槁的残躯。
那些方才还在念经、还在搀扶彼此的僧人,此刻全都伏在血泊里,皮肉干瘪,须发花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空壳。
最近的一个,正是那个曾捧着大氅,千里迢迢去黑雨镇请他的小沙弥。他枯槁的脸朝着秦胤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那点稚气未脱的轮廓,定格在了一个近乎安详的弧度里。
他们没有一个人逃。
秦胤站在那里,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一寸寸地扫过这满地的残躯。
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从醒来到此刻,吃过无数的鬼,吞过无数的魂,从没在意过那些化成青烟、化成干尸的东西。可此刻,那海量涌入他躯壳的鬼气里,裹着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这一寺僧众,一生持戒、一念向善的根底。
那点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身子里。
识海深处,秦广王久久没有出声。这位执掌第一殿,赏善罚恶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阎罗,望着这满地自堕魔道的佛门修士,那一向倨傲的声音里,头一回透出一丝近乎凝重的沉痛。
“这些和尚……”老阎罗缓缓道,“为了一州不相干的活人,舍了轮回,舍了菩提,把自己变成生前最该普度的孽障,去喂一头鬼。”
“他们欠你的,你欠他们的,这笔因果……”秦广王顿了顿,“太大了。”
秦胤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他比谁都听得懂。
他活了两世,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欠债的,要还。吃人一口,要还一口;受人一恩,要记一笔。这是他在两个世界里都活下来的根本。一个人若是欠下了还不清的债,便永远被那笔债拴着,再不得自由。
而此刻,他欠下了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一千条命,一座千年的祖庭。
这笔债,不是他自己揽下的。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缓缓地,从满地的残躯上,移开了。
移向了山门口那个锦袍的、面如冠玉的大妖,移向了那满场还在屠戮正道的苦海群妖。
是他们。
是这群东西,为了开一道引万鬼入侵的鬼门,把三百邪修当垫脚石,把满场正道当血食,把这一寺修了一辈子善的和尚,逼到了自堕魔道,以身饲鬼的绝路。
是他们,逼得他秦胤,欠下了这笔还不清的因果。
那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里,没有疯狂,没有嗜血。
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滔天暴怒。
秦胤抬起了右手。
虚空裂开六道黑色的漩涡。
六根锈黑的锁链,连同末端那六颗燃着幽蓝鬼火的黑铁龙头,同时破空而出。这一次,它们没有落在他手里。六颗龙头脱手悬浮在他身后,昂首吐息,幽蓝的龙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杀魂索,自主态。
这是伏龙索最耗鬼气的形态,常态之下他催不动几息。可此刻,满寺僧众饲入的鬼气,正在他体内奔涌如海。
“去。”
秦胤吐出一个字。
六颗龙头嘶吼着,分向六个方向,扑进了苦海群妖之中。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勾刺撕咬。每一颗龙头都像一头活物,自主索敌,专挑那些扑向正道、扑向幸存者的妖魔下口。
一颗龙头一口咬住一头四阶妖魔的腰腹,幽蓝的龙火顺着伤口烧进去,那妖魔在火里疯狂地翻滚、惨叫,皮毛血肉一寸寸地焦黑、剥落。
龙头没有给它一个痛快。
它咬着那妖魔,拖着它在地上犁出一道焦黑的血痕,硬生生地,把它烧成了一具蜷缩的焦炭。
这是清醒无餍的不同。
他不再无脑乱扑,也不再敌我不分。那六颗龙头掠过瘫在血泊里的正道幸存者时,没有丝毫停留;掠过那几个被冲散的,正绝望待死的剑南外勤时,反倒荡开龙火,替他们逼退了扑来的妖魔。
他有了章法。
可也正因这章法,他下手时,比无餍时更狠。
无餍是只为了吃,吃干净了就完。可此刻的秦胤,是为了让这群东西,付出代价。
他要让它们,死得不能再死。
第二头扑向幸存者的妖魔,被秦胤盯上了。
那是个魔气缠身的东西,幽紫的魔气绕着指尖游走,正阴狠地侵蚀着一个剑南外勤的炁息。
秦胤的左手一翻。
一柄三尺漆黑、刃带猩红裂纹的长剑,无声地出现在他掌中。
秦王剑。第二刑。斩魂破煞。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空一剑斩出。那道斩魂的黑芒化作一道匹练,瞬间贯穿了那魔修的身躯。可秦胤的剑意,没有只取性命。
黑芒入体的刹那,那魔修周身的魔气骤然崩散。秦王剑斩的是魂,那魔修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练了不知多少年的魔魂,被这一剑生生斩成了两截。半截魂魄飞散,另半截还连在身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地上抽搐着,痛苦地溃散。
道心崩碎,魂飞魄散。
秦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剑锋已经转向了下一个。
他在这片修罗场里穿行,伏龙索的六颗龙头在身后自主厮杀,秦王剑在手中斩魂破煞。每一剑下去,都不留全尸;每一颗龙头咬住的,都被烧成焦炭。
苦海的妖魔,从一开始的不可一世,到此刻的节节败退。
它们是来收割的。它们以为满场油尽灯枯的正道,是一桌已经摆好的酒席。它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它们当成“看门恶犬”、本该昏死过去的东西,会以这样一副清醒而暴怒的姿态,从血泊里站起来,反过来,把它们一个一个的钉死在这座古刹里。
更让它们胆寒的,是那头三丈高的镇狱凶犬。
黑獒一直死死地守在秦胤身侧,与他一辅一主,并肩而战。它不像秦胤那般有章法,它只认一条,凡是敢靠近它主人三步之内的,都得死!
它那森白的獠牙和蕴着鬼相的巨爪所过之处,妖魔的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一人,一狗。
把这片本该是苦海屠场的修罗场,变成了苦海群妖的坟场。
“这……这不可能……”
山门口,那个锦袍大妖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那些四阶、五阶的妖魔,在那一人一狗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斩成不成形的东西。他周身那股温润的妖压,第一次,透出了慌乱。
他算计了这一切。他让三百邪修做垫脚石,他等正道耗干最后一滴力气,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他算漏了,那满寺的和尚,会用一千条命,去喂活这样一头东西。
“撤!”锦袍大妖嘶声厉喝,再不复方才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都给我撤!!!”
他的话没能喊完。
一颗黑铁龙头,已经悄无声息地,咬住了他的一条腿。
幽蓝的龙火轰地窜起。锦袍大妖发出一声惨叫,那条被咬住的腿,连着锦袍,在龙火里飞快地焦黑。他六阶初期的修为剧烈翻涌,想要挣脱,可另外五颗龙头已经从五个方向围了上来,杀魂锁鬼阵,把他死死困在了正中。
秦胤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手里的秦王剑,刃上的猩红裂纹,幽幽地亮着。
锦袍大妖看着那张瞳孔全黑、爬满尸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黑井般的眼睛,他第一次,怕了。
“别……别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嘶吼,“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你杀了我,你担不起这个后果!”
秦胤没有停。
“我有鬼晶!我有秘法!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锦袍大妖见威胁无用,转而疯狂地利诱,“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秦胤还是没有停。
在他眼里,这个东西的每一句哀求,每一句威逼,都和那女鬼临死前模拟恐惧的声带振动一样,是噪声。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这个东西的命,来抵那笔因果。
九幽喉舌,那簇悬在他咽喉的幽蓝火苗,在这一刻,幽幽地亮了起来。
这是他的极端底牌,每日只能动用三次。可对这个把满寺僧人逼上绝路的始作俑者,他要用最烈的火,将其烹杀。
秦胤张开了那张裂到耳根的嘴。
一道幽蓝色的、阴阳同体、至刚至烈的火焰,从他的咽喉深处,喷涌而出。
阴司之火。焚肉身,灼灵魂,遇水不灭,遇风不熄。
那火焰精准地,罩住了被困在锁鬼阵中的锦袍大妖。
惨叫声,凄厉到了极点。
六阶初期的妖力,在这阴司之火面前,竟连半分抵抗的余地都没有。那一身华贵的锦袍,那张面如冠玉的脸,那妖修了不知几百年的身躯,在幽蓝的火焰里,被烧得焦黑、溃烂、扭曲。
可秦胤没有让它死。
他收了火。
那锦袍大妖跌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烧成了焦炭,一张脸烧得只剩半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那一丝丝凄厉的、求生的嗬嗬声。
他重伤了它。
却没有杀它。
秦胤一步步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烧得不成人形,却还吊着一口气的东西。他要的不是它死得痛快。他要它,清清楚楚的,尝一尝这笔债的分量。
他握紧了手里的秦王剑。
就在他抬手,要将这柄斩魂之剑,落下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山门外,悠悠地传了进来。
“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场的厮杀与惨叫,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胤抬起头。
山门外那片浓黑的夜色里,不知何时,已经立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岁的模样。她的身后,拖着一柄三丈长、一人合抱粗的黄铜巨柱。那铜柱通体流淌着滚烫的岩浆和火焰,所过之处,地上的血污都被烤得滋滋作响,腾起一阵阵白烟。
满场的妖魔,见了那女人,齐齐地,跪伏了下去。
秦胤握着秦王剑,站在那半死的锦袍大妖身前,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落在了那个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去看她那张倾城的脸。
他只看见,那柄流淌着岩浆的黄铜巨柱上,缠绕着一股,与他识海深处那位老阎罗,同源同种的气息。
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骤然一沉。
“是她。”老阎罗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五殿,她接了第五殿的位子。”
“宋帝王。”
“十殿阎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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