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秦广威名扬
夜行僧 · 4173 字 · 约 10 分钟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普光寺的后山,再没有了诵经声。
满地的僧众残躯,被幸存的正道修士小心翼翼地收殓起来。从白发苍苍的老僧,到那个曾捧着大氅、千里迢迢去黑雨镇请人的小沙弥,一具具枯槁的躯壳,被擦净了血污,一排排地,安置在那座被炮烙之火烧得残破的偏殿前。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踩着这一寺僧众的命,活下来的。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秦胤站在那排残躯前。
他那身爬满紫斑的尸相,已经在吞了宋帝王神格之后,尽数褪去。死人的颜色退了,裂到耳根的嘴角合上了,瞳孔里那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重新透出了人气。
他换回了那副清冷的、没什么血色的常态模样,只是那件玄黑的黑罴皮大氅,已经被炮烙之火燎得破破烂烂,几道焦黑的裂口里,还残着没散尽的烟气。
他没有去碰那些残躯。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重新恢复了人气的眼睛,一寸寸地,从那一排枯槁的脸上,扫过去。
识海里,秦广王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扰他。
这位赏善罚恶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阎罗,知道这个钢铁一样的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在记账。
他在把这一千条命,一笔一笔地,记进自己的心里。这笔债,他还不清,也无从去还。可他记得清楚,是谁,把这笔债,硬塞进了他的怀里。
苦海。
这两个字,被他记在了那笔还不清的债的最上头。
脚边那条蔫土狗,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难得没有龇牙,也没有呜咽。它仰着头,看着自家主人,那双小眼睛里,竟也透出几分与它那副蔫样不相称的肃穆。
过了很久,秦胤才缓缓地,转过身。
月台那头,幸存的正道修士,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见秦胤走过来,那一片低语声,齐刷刷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复杂极了。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亲眼见过他屠尽满场的恐惧,有对他那一身鬼气尸相的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而远之的疏离。
昨夜那一战,他们看在了眼里。
这个披着兽氅、牵着土狗、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先是以一头吃人的活鬼之姿,斩断了三百邪修以命破封的命楔。又在满寺僧众以命相饲之后,从血泊里站起来,三件闻所未闻的地府刑器齐出,把那一股不可一世的苦海妖魔,杀得片甲不留。
最后,更是当着那个黑裙女人的面,斩了她要保的六阶大妖,又生生地,斩杀了那个连他们都看不透深浅的恐怖女人。
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战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昨夜那两人交手时,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的那些话。
“十殿阎罗”,“第一殿”,“第五殿”,“执掌生死,镇压幽冥”。
这些词,他们一个都听不真切,更不敢深想。可那个黑裙女人开口闭口的“本帝”,那满场妖魔见了她便齐齐跪伏的景象,还有她口中那一句句关于“幽冥秩序”的疯话,都让他们隐隐地,触碰到了一层,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深不可测的东西。
“你们说……”一个青风山的幸存弟子,声音压得极低,“这世上,难道当真有……阎罗?”
没人敢接这个话。
阎罗,地府,十殿。这些只在乡野传说、在祭祀香火里出现过的名字,他们这些走在隐秘侧最前沿的人,从来都当它是无稽之谈。隐秘侧有妖,有鬼,有魔,有修炁的道门、修愿力的佛门,可从没有谁,真正见过那传说中执掌生死的阎罗。
可昨夜那一幕,那个黑裙女人和这个年轻人之间那场交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通往他们闻所未闻的、更深更黑的秘辛的口子。
“别问。”周扶南沉声开口,打断了那弟子的话。他那张老练的脸上,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也别想。昨夜的事,谁看见了,烂在肚子里。”
他在异管局干了三十年,从总部到地方,自认见多识广。可昨夜那一战,彻底击碎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他不知道那个黑裙女人究竟是什么,也不敢去深究那些关于“阎罗”的只言片语。
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这事……总要向上交代。”一个赣州异管局的幸存外勤迟疑道,“死了这么多人,普光寺没了,还来了那么一伙妖魔……总部那边追查下来……”
“怎么交代,回去再议。”周扶南的眉头拧得死紧。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的真相,半个字都不能如实上报。三百邪修围攻、苦海妖魔空降、一寺僧众自堕魔道、还有那个吞了……吞了那女人某种东西、当场实力暴涨的年轻人。
这里头任何一桩,捅到总部去,都是滔天的大事。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他们剑南州异管局,私下里早有往来的年轻人。
周扶南的目光,落在了走过来的秦胤身上。
他忽然想起,陆鼎私下里,给这个年轻人起的那个内部代号。
秦广王。
当初陆鼎起这个代号时,不过是觉得这年轻人一身鬼气、又镇得住鬼物,透着股阴司判官般的森冷威严,随口取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代号。
可昨夜,当那个黑裙女人,一字一句地,念出“秦广王”这三个字时——
周扶南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那女人口中的“秦广王”究竟是什么。可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在说,陆鼎随口起的这个代号,竟然鬼使神差的,撞中了某种他们绝不该触碰的、真正的东西。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扶南只觉得遍体生寒。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决定,不上报总部、刻意结交拉拢这个年轻人、把剑南州异管局和他深度绑定,把他们,究竟卷进了一桩何等深不可测的浑水里。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秦胤走到近前。
周扶南迎上去,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秦先生。”他拱了拱手,这一拱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真切,“昨夜……多谢。”
这一声谢,代表的不只是他剑南州异管局。是这满场所有,活下来的人。
若没有秦胤,这座古刹,连同他们所有人,早已成了苦海开启鬼门的第一道血食。
秦胤没有居功,也没有客套。
“封印,还稳。”他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目光扫过那口被金幕重新压住的镇魔井,“血魔没破封。你们的差事,办成了。”
他说得很平淡。
仿佛昨夜那场死了一寺僧众、陨落一尊“阎罗”的浩劫,在他口中,只是一桩“办成了的差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周扶南和身后的众人,心头愈发地沉闷。
陆鼎挤了上来。他后背的伤简单包扎过,脸色还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混杂着后怕与激动的复杂神色。
“秦先生,你那……”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两颗哭笑的铜兽头,想问那个黑裙女人,想问那一句句“阎罗”,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该问。
他只是看着秦胤,半晌,憋出一句。
“你那代号……我当初,真是随口起的。”
秦胤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陆鼎这话背后的意思。这个剑南州异管局的外勤组长,是被昨夜那女人念出的“秦广王”三个字,给吓着了。
可他什么都没解释。
地府崩塌、十殿阎罗、秦广王残魂附身。这些事,连异管总局都不知道,更没必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得越多,对他们,对他自己,都不是好事。
“是个好代号。”秦胤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别改了。”
陆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秦胤离开了普光寺。
他没有要任何报酬。
空相许下的那份压箱底的大礼,普光寺一千年的愿力,在那位老僧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便已经,尽数饲进了他的身子里。
这份礼,他收下了。
收得,沉甸甸的。
他披着那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黑罴皮大氅,牵着那条又瘦又蔫、走路打晃的小土狗,一步一步,走下了那座被血与火洗过的千年古刹。
身后,是满地待殓的僧众残躯,是一群望着他背影,神色复杂的幸存正道。
没有人来送他。
也没有人敢来送他。
他们望着那一人一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今夜起,隐秘侧,要记住一个名字了。
这个名字,是随着普光寺一役的余波,一点一点,传开的。
活下来的人不多,可每一个,都把昨夜那一战,烂在了肚子里,却又忍不住,在最私密,最高层的圈子里,悄悄的传递着只言片语。
有人说,普光寺那一夜,来了个披兽氅、牵土狗的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斩断了三百邪修的破封之阵。
有人说,那年轻人是头吃人的活鬼,满寺的和尚,是用命,把他喂活的。
有人说,他手里有三件,不,是四件,闻所未闻的诡异兵器,那一哭一笑两颗会飞的铜兽头,砸死的妖魔,连全尸都没有。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那一夜,他斩杀的那个黑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妖魔。那女人临死前,口口声声,自称“阎罗”。
阎罗。
这个词,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隐秘侧那些最顶尖的存在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地府的传说,是真是假,无人能证。
可那个能斩杀“阎罗”、能让满寺高僧以身相饲、能驱使地府刑器的年轻人,却是实打实地,出现在了这隐秘侧。
各方的势力,开始悄悄地,打探这个年轻人的来历。
道门,佛门,异管局,乃至那些隐于暗处、不为人知的存在,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他是谁。
可问遍了所有的线索,他们能查到的,只有一个,从剑南州异管局内部,流传出来的语焉不详的代号。
秦广王。
没有人知道这个代号的由来。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剑南州异管局外勤组长“随口起”的代号,究竟,撞中了一桩何等惊天的、连那些自诩通晓隐秘侧一切的大能,都从未触及过的秘辛。
他们只知道,从普光寺那一夜起。
隐秘侧的版图上,多了一个,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名字。
秦广王。
而此刻,这个让无数大能寝食难安的名字的主人,正牵着他那条蔫土狗,坐在返程的大巴上。
秦胤靠着窗,闭目养神。
昨夜那一战,他吞了宋帝王的神格,常态破到了五阶初期,又凭空多了一件喜怒无常的刑器,更得了那一缕能让无餍常驻理智的金色种子。
于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而言,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可他闭着眼,心里盘算的,却不是这些。
他在算另一笔账。
这件大氅,烧坏了。江清澜送的那套黑红西装,也在昨夜的厮杀里,破得不成样子。这具身子虽被千僧愿力饲满,可那愿力终究不能当饭吃,回去之后,人食鬼食,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这条狗。
昨夜显了本相、咬死了阎罗仆从的镇狱凶犬,此刻正趴在他脚边,饿得呜呜直叫,那副蔫样,仿佛昨夜那头三丈高的玄黑巨獒,从来就不存在。
它封了神,本相显了,胃口怕是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了。
秦胤睁开眼,看了一眼脚边那条饿得直舔嘴的狗,又摸了摸自己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大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扬名隐秘侧,斩杀阎罗,吞神格,觉新刑。
这些,都比不上一个,眼下最实在的问题。
他又饿了。
大巴在晨光里,驶向了剑南州。
而那个让整个隐秘侧都为之侧目的名字,秦广王,才刚刚,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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