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封日游神
夜行僧 · 3844 字 · 约 9 分钟
马半仙是在一家苍蝇馆子里,被秦胤逮着的。
这老泥鳅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二两小酒,桌上还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支招魂幡似的廉价香。见秦胤一人一狗推门进来,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先是一僵,随即堆起了十二分的热络,那股子津门口音也跟着冒了出来。
“哎哟我的秦先生!”他噌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酒盅,“您这尊大佛,今儿个怎么舍得,到我这小庙里来了?快坐快坐!”
秦胤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找房子。”
“租还是买?”马半仙眼珠子一转,之前秦胤搬家的时候,他就在场,眼下秦胤回来了,让他找房子,以马半仙的脑子,当即就猜出了秦胤遇到事情了。
“要隐蔽。”秦胤言简意赅,“清净。能挡客。”
马半仙咂摸了一下这三个词,那双油滑的眼睛在秦胤身上转了一圈,又瞟了一眼他脚边那条蔫了吧唧的土狗,心里头就开始盘算。
他不知道秦胤究竟是被谁烦着了,可“挡客”这两个字,已经说明这位主儿,是惹上了甩不掉的麻烦。这种活计。
“您算是问着人了。”马半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副神神叨叨的做派又上来了,“秦先生,您是想岔了。您要藏,藏深山老林里头,那叫下策。越是没人的地界儿,越扎眼,但凡有个生人靠近,老远就露馅儿了。”
他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指头,朝着窗外那片鳞次栉比的高楼,点了点。
“真要藏,得藏这儿。”
“市中心?”
“嘿,您可算说着了。”马半仙眉飞色舞,“几百上千户人家挤在一栋楼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气味儿没有?您那点……那点与众不同的动静,往这一千多号活人堆里一搁,立马就给冲没了。神仙来了,也得挨家挨户地敲门排查。这叫什么?这叫大隐隐于市!”
秦胤端着那杯劣质的茶水,没说话。
他听懂了。这老泥鳅虽然满身铜臭,可这话,在理。
他这具身子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摸清底细、瓮中捉鳖。深山独居,看着清净,实则是把自己摆在了明处。反倒是市中心那种人挤人的地界,万千活人的烟火气,恰好能把他那一身鬼气,掩盖得严严实实。
“有合适的吗。”秦胤问。
“有!”马半仙一拍大腿,“城中心,锦绣园。剑南州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人脸、指纹,一道接一道。最妙的是,那楼里住的,非富即贵,各个都是要脸面、要清净的主儿,平日里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爱搭理谁。您搬进去,保管清净。”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那点市侩的精光又浮了上来。
“就是……价钱上头,可能得委屈您。那地界儿,寸土寸金。”
价钱,确实委屈。
那是一套不大的公寓,五十来个平方,在锦绣园一栋高层的顶上。屋子不大,可推开窗,半座剑南州的繁华夜景,都铺在了脚下。装修是现成的,简洁,干净,冷硬的线条,倒莫名地,对了秦胤的脾气。
秦胤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了一圈,点了头。
“就这。”
办手续的时候,他把这具身子近来挣的那点家底,几乎掏了个精光。何老板那二十万的尾款,加上零零碎碎攒下的,付了个首付,便所剩无几了。剩下的,还得按月还贷。
马半仙在一旁,看着秦胤刷卡时眼皮都不眨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因为宰了笔中介费的得意,悄悄的散了几分。
他原以为,秦先生这等通天的人物,该是金山银山堆着的。可看这付钱的架势,,竟也是个……手头紧的。
他哪里知道。
秦胤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是个无底洞。修复躯体要钱,人食要钱,如今又添了条吃鬼晶的狗。他斩妖除魔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这具烂身子的窟窿里,从没攒下过几个子儿。
扬名隐秘侧,斩阎罗,吞神格。
听着风光。
兜里,比脸还干净。
搬家那天,没费什么周折。秦胤的家当,统共也没多少。几件换洗的衣物,那件腥风附着的、已经修复了大半的黑罴皮大氅,还有那条形影不离的狗。
他站在新居的客厅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了满地。
总算,清静了。
夜深了。
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万家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秦胤这套顶层的公寓里,却没开灯。
黑暗,是他这种东西,最熨帖的底色。
他盘膝坐在客厅中央,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顿下来了。”老阎罗道,“也该,把你身边这点东西,理一理了。”
秦胤睁开眼。
他知道秦广王指的是什么。
脚边那条蔫土狗,正趴在地上打盹。自打普光寺显了本相、咬死了那阎罗的仆从,它便不再是从前那条单纯讨食的脏狗了。可它的来历,它的归属,始终是一笔糊涂账。
“它是什么。”秦胤问。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识海里,秦广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它的前世,是地府十大阴帅之一,镇狱凶犬。”老阎罗缓缓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追忆般的郑重,“当年地府未崩之时,这畜生,在第十八层地狱,看守着那些穷凶极恶、连轮回都不配入的魔头。一身的煞气,镇得万鬼俯首。便是孤,当年见了它,也要赞一声好凶兽。”
秦胤的目光,落在那条正流着哈喇子打盹的土狗身上。
镇狱凶犬。万鬼俯首。
他怎么也没法,把这八个字,和眼前这副蔫样,联系到一块儿去。
“可那是它的前世。”秦广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天倾之夜,地府崩塌,十八层地狱尽数倾覆。它这等存在,也未能幸免,神魂俱裂,修为尽丧。如今这具躯壳里头的,不过是它当年那一身赫赫威名,残剩下来的,一缕转世的残魂罢了。”
“神智没了,修为没了,连它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老阎罗道,“它如今显出的那三丈黑獒的本相,也不过是它血脉深处,残留的一点本能。离它镇狱凶犬的真正威能,差着十万八千里。”
秦胤懂了。
镇狱凶犬,是它的来路,也是它的终点。可眼下的它,只是一缕落了难,什么都不记得的残魂,远够不回那阴帅的位子。
“它认你,不认孤。”秦广王忽然道,那语气里,有几分玩味,“满地府的阴帅,独独这一个,认的是你秦胤这个人,而不是孤这缕残魂。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当年它落难成一条濒死的土狗时,是你,给了它一口吃的。”
“这份香火情,倒比什么阴司法统,都来得结实。”
秦胤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狗,半晌,忽然开口。
“它该有个名分。”
这不是心软。是规矩。腥风归顺于他,代行夜游神之职,巡黑雨镇方圆三十里,名正言顺。这条狗跟着他出生入死,显了本相,却连个正经的名头都没有,始终是笔糊涂账。他做事,不喜欢留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尾巴。
“它如今这点修为残魂,”秦胤看向识海深处,“够当个什么。”
秦广王显然早有计较。
“阴司之中,有日夜游神。夜游神巡阴,日游神巡阳,一阴一阳,司纠察、护法之责。”老阎罗道,“那伥鬼腥风,你已许了她夜游神的名分。这畜生,虽是落难的残魂,可它那镇狱凶犬的根底还在,做个日游神,绰绰有余。”
“日游神,主阳。”秦广王缓缓道,“正合它白日里,随你左右,替你做个护卫。一日一夜,一阴一阳,与那伥鬼,正好凑成一对。”
日游神。
秦胤念了一遍。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条狗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家主人。
“起来。”秦胤道。
那狗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爬了起来,乖乖地,在他面前坐好,歪着脑袋。
秦胤伸出手,按在了它的头顶。一缕精纯的鬼气,顺着掌心,缓缓地,渡进了它的身子里。那狗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从今日起,”秦胤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自阴司法统的分量,“你便是孤……”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你便是我座下,阴司日游神。”
“跟着我,白日护道,夜里看家。”
那条狗似懂非懂,可那渡入体内的鬼气,和那只按在它头顶的手,让它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激动。它呜咽了一声,猛地直起身子,前爪搭上了秦胤的膝盖,湿漉漉的舌头,在他手背上,胡乱地舔着。
它有名分了。
秦胤任由它舔着,半晌,问出了最后一件事。
“她叫腥风,”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条狗,“她那名字,是取‘腥风血雨’的意思。”
“你既与她凑成一对……”
他看着那条因为有了名分而兴奋得团团转的狗,一字一句,定了它的名。
“便叫,血雨。”
腥风,血雨。
一夜,一日。一文,一武。一个巡阴,一个护阳。
识海里,秦广王轻轻地“唔”了一声,似是对这个名字,颇为满意。
那条刚得了名分的狗,血雨,听不懂这名字里的腥风血雨、阴司纠察。它只知道,自家主人,郑重其事地,给了它一份职责。
它高兴。
它绕着秦胤,撒欢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副得意忘形的蔫样,哪还有半分镇狱凶犬的影子。
秦胤看着它,没说话。
窗外,万家灯火。窗内,一人,一狗,一件无风自动的大氅。
这便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了。
夜更深了。
血雨闹腾够了,重新趴回秦胤脚边,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那件大氅里的腥风,也安静地,温养着自身。
秦胤独自坐在黑暗里,却没有半分睡意。
安顿好了住处,理清了身边的名分,那桩一直压在他心头的事,便又浮了上来。
血魔。
普光寺那一千条命的债,那笔账的根子。
“查清楚了么。”他在识海里,问那位老阎罗。
“孤探不真切。”秦广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可孤总觉得,那血魔杀不死的根子,与它脚下镇着的那口井,脱不了干系。一头魔物,能从千年的重伤里,次次复生,绝非自身之力。它背后,必有一处,源源不绝的……养料。”
“养料。”秦胤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空相说的话。那口镇魔井,千年前,是一片屠了十余万人的乱葬岗。
十余万冤魂。
他若有所思。
“异管局那边,该有血魔的卷宗。”秦胤缓缓道,“想弄清它怎么死,先得弄清它,靠什么活。”
他需要更详尽的东西。关于那口井,关于那场千年前的兵祸,关于血魔,究竟是靠着什么,才能千年不死。
而能给他这些东西的,整个剑南州,只有一个地方。
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秦胤坐在无边的黑暗里,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个谋划,正在缓缓地,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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