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招娣招弟

剑南州往南三百里，山势渐深，公路尽头接的是一条勉强能过三轮车的土路。秦胤走在这条路上，黑罴皮大氅垂到脚踝，山风从领口灌进去，被内衬里那缕阴气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腥风附进大氅这些时日，连替他挡风都做得妥帖。

血雨耷着一只耳朵，在他脚边一步三晃，像条真正无所事事的乡下土狗。可它土黄的瞳仁始终半睁着，把这一路的虫鸣鸟雀、草动风声都收在眼底。

走到一处岔口，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难得带了几分迟疑。

“前头数里外，有一缕鬼物气息。”

秦胤脚步未停。“几阶？”

“说不真切。”秦广王沉吟，“裹在一大团活人气里头，像是把自己埋进了人堆。见过藏的，没见过藏得这么干净的。它不躲，反倒大大方方混在活人中间过日子。”

秦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他这一趟本是南下去黑雨镇，调鬼将那支万鬼军团去夔州断血魔的根子。决战在即，他体内鬼气还没从普光寺那一战缓过来，沿途猎鬼补给本就是顺路的事。一只把自己藏进人堆的鬼，对他而言无非是一顿不必费力的口粮。

“天快黑了。”他抬头看了眼西边沉下去的日头，“前面有座庙。先歇脚，入夜再去找它。”

他不急。鬼藏在人里，跑不远。

而在那缕鬼气的另一头，山坳里的刘家村，刘招娣正被一根麻绳捆在自家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

她今年十八。村里人都叫她招娣，户口本上写的是招弟。她娘生她那年盼着是个带把的，结果落地一看是个丫头，气得三天没下床，名字却没改，就这么叫了十八年，像一记天天提醒她“你本不该来”的耳光。

她记事起就懂一个理，家里的肉是哥哥的，她只配喝汤；家里的新衣是哥哥的，她穿的是哥哥剩下的、改小的；逢年过节走亲戚，是哥哥跟着去，她留在家里看门喂猪。爹娘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眼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是替别人家养的，是迟早要换一笔彩礼回来的赔钱货。

她也认了。从小她就性子软，爹一瞪眼她就缩，娘一抬手她就躲，十八年没敢大声说过一句话。

唯一对她好的，是哥哥刘强。

刘强只比她大一岁。小时候爹娘把肉夹给刘强，刘强总趁他们不注意，把肉偷偷拨进招娣碗里。下雨天她没伞，是刘强把自己的破书包顶在她头上、自己淋成落汤鸡。村里别家孩子骂她“赔钱货”，是刘强抄起石头追出去半里地。

两年前那个夏天，姐弟俩本该一起升高中。招娣的成绩比刘强还好些。可爹把录取通知书往灶膛里一塞，火苗腾地窜起来，照着他那张算盘似的脸：“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认得几个字、会算钱就够了，省下来的钱供你哥。”

刘强当时跟爹娘吵翻了天，摔了碗，掀了桌，吼着说要带妹妹去镇上半工半读。可招娣自己呢，被娘指着鼻子骂了几句“吃里扒外”“翅膀硬了”，眼泪一掉，就又软了，低着头把那句“我想念书”咽回了肚子里，反过来劝哥哥别气了。

那一回，刘强看着妹妹那副认命的样子，心里凉了下去。

他不是不爱这个妹妹。他是恨自己怎么护，妹妹都不肯为自己硬一次。你替她挡一百次，她自己一步都不肯往前迈，刘强护着护着，他先累死了心。从那以后，刘强话少了，对妹妹的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可他偶尔会盯着妹妹睡着的侧脸发愣，那点没死透的善良，他自己也藏不住。

今年开春，山里来了个采买野货的富商，姓何，叫何涛。

这何涛四十五岁了，比招娣的爹还大五岁，一身绸衣，戴着金表，开着越野车进山，出手阔绰。他在村口井边一眼看见来打水的招娣，那双眼睛就再没挪开过。

三天后，何涛提着两条烟、四瓶酒，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登了刘家的门。

彩礼八万八。

刘父刘母听见这个数，眼睛都直了。八万八，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山坳里，是一辈子都攒不出的钱。刘父的手抖着接过那叠钞票，一张一张数了好几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至于女婿比自己还大五岁，至于女儿才刚满十八，这些在那叠钱面前，轻得连一片纸都压不住。

“爹，娘。”那天晚上，招娣跪在堂屋的水泥地上，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开口，“我不嫁。他比我爹还大，我不嫁……我跟万山……”

“万山?”刘母一巴掌扇过去，“吕家那个穷光蛋？他家拿得出八万八吗？他能给你爹买烟、给你娘扯布吗?”

“你个赔钱货!”刘父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老子养你十八年，图的就是这一天！你还敢挑三拣四？反了你了！”

招娣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第一次没有立刻服软。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倔强地重复：“我不嫁……我不嫁给他……”

这一下，反倒激得刘父刘母彻底红了眼。一个丫头片子，竟敢忤逆？

当晚，两口子找来麻绳，把招娣手脚捆了，反锁在那间土屋里，扔下一句话：“关到成亲那天！看你还硬不硬！”

吕万山是听见隔壁王婶传话，才知道招娣被绑了的。

他和招娣同村，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在溪里摸鱼，一块儿在山上掏鸟窝。招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吕万山从不叫她招娣那个晦气名字，打小就叫她“乐乐”。两个人七八岁时就在山神庙前拉过钩，说长大要成亲。

这些年招娣受的那些委屈，吕万山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不止一次想，等自己挣了钱，一定风风光光把乐乐娶回家，让她再不必喝剩汤、穿旧衣、看人脸色。

可他到底只是个穷小子。

听说招娣被绑、三天后就要被抬去和人成亲，吕万山红着眼冲到了刘家。他想抢人。他什么都没想，就想把乐乐从那间屋里背出来，带她逃，逃得越远越好。

结果他刚摸到院墙根，就被何涛带来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逮个正着。刘父也提着锄头冲出来，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三个壮汉把他按在泥地里一顿暴打，拳头雨点似的落下来，肋骨像要断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滚！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吕万山被拖出院子，扔在村口的烂泥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着刘家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土屋，望着那扇紧锁的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冲不进去。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天，黑透了。

吕万山浑身是伤，一瘸一拐，鬼使神差地往山上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竟走到了那座两人小时候拉过钩的山神庙前。

破败的庙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蛛网结满了梁。神台上那尊山神泥像，漆早就剥落了，看不清面目。吕万山扑通一声跪倒在神像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鼻血混在一处。

“山神爷……山神爷您显显灵吧……”他哽咽着，双手合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求您保佑我和乐乐……保佑我能娶到招娣……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这一件……求您了，山神爷……”

他一遍一遍地磕着头，哭得撕心裂肺，浑然不知这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里，此刻并非空无一人。

神台的阴影里，有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