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锦绣园

锦绣园在剑南州市中心，三十二层的顶楼，是秦胤掏空钱包，又背上按月还贷才买下的一套小公寓。

马半仙那句“大隐隐于市”说得不错。这栋楼里住着上百户人家，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灯火连成一片。凡人身上那股鲜活、混杂、热腾腾的气息，把他这一身阴冷鬼气压得严严实实。寻常探子循着鬼气找来，到了这片人海里，便如一滴墨落进江水，再难分辨。搬来这些日子，果然清静了不少。

秦胤推门进屋时，血雨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食盆唉声叹气。

这条封了神的土狗，自打在普光寺找回几分本事，胃口也跟着大了不知多少倍。猫粮狗粮对它而言形同嚼蜡，新鲜肉食也不过勉强下口，非得鬼气、鬼晶这等东西，才填得了它那个无底洞似的肚子。秦胤前两日扔给它的半块鬼晶，这会儿早没了影。

血雨懒洋洋地抬了抬头，耷拉的那只耳朵动了动，瓮声瓮气地挤出人话：“主人，没了。我饿。”

它封神之后，便能说几句人话，只是平时懒得开口。如今肯开口，多半是真饿了。

秦胤瞥了它一眼，从虚鼎里摸出一小块鬼晶，丢了过去。

血雨一口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满足，尾巴扫得地板啪啪响。秦胤看着它那副吃相，心里又默默算了一笔账。养这么个祖宗，比养他自己还费钱。这趟夔州的事了了，他还得想法子再寻几笔进项，要么找江清澜，要么接阴司令上的血字任务。

这日子，实在紧巴。

黑罴皮大氅从他肩头滑下，无风自动地飘到墙边衣架上，自行挂好。内衬里，一缕极淡的阴气游走出来，在半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古装身影，眉目清冷，姿态恭谨，正是腥风。

“主上。”腥风敛衽一礼，“黑雨镇那边，可还顺遂？”

“顺遂。”秦胤在沙发上坐下，“鬼将答应了。它会带万鬼去夔州，吞鬼门外溢的鬼气。”

这是一笔交易。

秦胤要断血魔的补给，鬼将要那道鬼门外溢出的幽冥鬼气。黑雨镇万人坑里那些游魂凶鬼困在一地多年，能伏在鬼门外大快朵颐，对它们来说，便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口福。

他闭目养了片刻神，把这一路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断料的棋已经落下，鬼将那支军团此刻该已伏在鬼门之外，将那外溢的鬼气一口一口吞干净。少则十日，多则半月，鬼门外那点鬼气便会被吸成一片死地。届时血魔无源可补，他再亲自走一趟，了结这桩压在账本最上头的债。

只是，他这一手断得太狠，断的不止是血魔的生路。

苦海要献祭血魔开鬼门，靠的就是那点鬼气作引。他把引子抽干净了，等于一刀剜了苦海的命根。那帮东西，断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仗，避不开。

第二日，秦胤去了一趟异管局。

他这回来得正大光明。周扶南早把那卷血魔旧档给他看了个透，两边算是结结实实绑在了一处。这位剑南州局长，自打普光寺一役亲眼见识过他的手段，便铁了心要把他留在剑南州这张盘子里。话说得不满，事却办得极稳。

周扶南的办公室里，茶还是那个搪瓷缸子，泡的还是那把粗茶。

“夔州那边，近期会动手。”秦胤开门见山，“血魔的死活，这一回要有个了断。”

周扶南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没问秦胤打算怎么动手，只问了一句最要紧的。

“要我们做什么？”

“清场。”秦胤道，“夔州鬼门方圆百里，凡是你们的人，提前撤干净。该疏散的村镇，找个由头疏散了。那地方，要打起来。”

周扶南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是个老练的人，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能让秦胤郑重其事地嘱咐清场，绝不会是寻常妖鬼。他想起普光寺那一夜的尸山血海，想起青风山折掉的半数弟子、赣州几近全灭的外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普光寺那帮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苦海。

这两个字，是普光寺幸存者心头不敢揭的疮疤。

秦胤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死寂了片刻。周扶南放下茶缸，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反倒定了下来，“夔州那边的安排，我亲自去办。凡人那边，我有的是由头疏散，地质勘探、塌方隐患、临时封山，都能糊弄过去。异管局的人，我会以加固封印的名义，全数撤到百里之外。”

他顿了顿，看着秦胤。那目光里有忌惮，有依仗，也有一种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郑重。

“只是，秦先生。”周扶南斟酌着开口，“普光寺那一仗，我们已经填进去那么多人命。这一回……你一个人，扛得住么？要不要我……”

“不要。”秦胤打断了他，“你们去了，是添乱。”

这话不客气，却是实话。

周扶南五阶中期的修为，一掌能把金虎山的宫殿拍成齑粉，可放到苦海顶级妖魔扎堆的战场上，未必顶得了大用。破死物与杀会躲、会挡、会反击的妖魔，完全不同。满场厮杀时，投鼠忌器，秦胤反倒要分心顾着他们。普光寺的教训，他记得清楚。

周扶南张了张嘴，到底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从不做半截，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那……万事小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秦胤起身要走。陆鼎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插话，这会儿忽然开了口。

“我跟你去。”这猎魔人路子的汉子，脸上那道旧疤绷得紧紧的，“不去帮你打。我去接应。万一你那边出了状况，总得有个人，能把你弄回来。”

秦胤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普光寺那一夜，无餍失控、敌我难分的当口，是这个人千钧一发地把一个沾了鬼气的青风山弟子从他口边拉了回去，自己后背被擦伤了一片。

那是笔小账。

既然对方还记着，他便也记着。

“百里之外。”秦胤淡淡道，“不许再近。”

这便是允了。陆鼎咧了咧嘴，没再多话。

与此同时，夔州群山深处，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洞府，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运转起来。

苦海座下那道隐在阴影里的尸影，自下了集结的号令后，整座据点便如一台冰冷的机器，轰然开动。

一道道凶戾气息，自夔州各处隐秘角落腾起，朝这座洞府汇聚而来。有盘踞深山、修了数百年的老妖，有以活人血肉炼形的魔修，有从西南瘴疠之地赶来的精怪。它们平日里各踞一方，互不统属，是苦海“统治隐秘侧、奴役凡人为血食”的许诺，将这一盘散沙暂时拢在了一处。

大殿之中，那道六阶巅峰的尸影端坐主位。

阴影遮住了它的面目，只隐约能看见惨白如玉的皮肤、垂落在肩头的雪色长发，还有一双空洞眼窝里幽幽燃着的绿火。它坐在那里，周身没有寻常妖魔的腥膻，也没有邪修的血腥，只有一种干旱到极致的死意。殿中石砖被它气息扫过，竟悄无声息地裂开细纹。

“座下。”青鳞妖物伏在阶下，小心翼翼地问，“那支阴兵足有上万，又有秦广王那等怪物坐镇。我等……当真要正面与之相争？”

阴影里的尸影，缓缓抬起了眼。

“鬼门一开，万鬼入世，整个西南，便是我苦海的囊中之物。”那声音低沉、干涩，像砂石在棺材里摩擦，“为了这道门，我苦海经营了多少年，搭进去多少性命。区区一个秦广王，一支阴兵，便要本座把这到了嘴边的天下吐出去？”

它缓缓站起身来，山岳般的威压再度笼罩全殿。

“他断我火引。”

大殿里的妖魔齐齐伏低了身子。

“那本座，便先碎了他那支阴兵，再亲手，把这道门捅开。”

它抬起一只枯长的手，乌黑指甲轻轻划过面前虚空，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传令各部。三日后，夔州鬼门。”

剑南州的夜，万家灯火。

秦胤站在锦绣园顶楼的窗前，望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浑然不觉的城。凡人们在灯火里吃饭、说笑、为明天的柴米油盐发愁，没有一个人知道，数百里之外的群山之下，一道通往幽冥的门，正成为两股力量角力的中心。

血雨吃饱了，蜷在他脚边打盹。腥风化作一缕阴气，安静缭绕在大氅内衬里。

识海深处，秦广王的声音响起，一改往日的端方，透着几分凝重。

“苦海那帮东西，断不会坐视你抽干鬼气。这一仗，比普光寺更凶险。普光寺那一夜，你尚有满寺僧人的愿力可借。这一回，孤怕是要陪你赌上一回了。”

秦胤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借着窗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片在暗处隐隐浮动的青紫尸斑。

他不在乎凶险。他活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从死人堆里、从死亡边缘爬出来的。他在乎的，只有那本账。普光寺一千个和尚的命，压在他还不清的债的最上头。这笔债的源头，就是夔州那头被镇了千年的血魔。

做事不做半截。

“走吧。”他轻声道，声音平静无波，“去把这桩债，了了。”

窗外，万家灯火明灭。

两日后，他将启程赴夔州。

而夔州鬼门之外，万鬼伏地，吞吐着最后的鬼气；鬼门之南，群魔毕至，磨刀霍霍。

一场决定西南气运的厮杀，已在那道幽冥之门前，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