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尸阴体

五楼走廊外，阴影里。

秦胤贴着墙站立，掌心锁链已经垂落至地。

门内是一间大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裂成两半的木牌。

【院长室】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屋里没有电灯，但很亮。

四角各点着一盏红纸灯笼，火苗不晃，不灭，稳得诡异。

红光铺满整间屋子。

墙皮剥落，地板发黑，一张老旧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

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懒洋洋靠在椅子里，半张脸被红光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身上是一件深红旗袍，金线缠枝纹，盘扣扣到锁骨下方，最上面两颗松散地开着，旗袍开衩很高，露出一截苍白小腿。

她正在喝茶。

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可周云升一进门就看出来，那壶里装的不是茶。

颜色太深，太稠。

从壶嘴倒进杯子时，发出的也不是水声。

而是黏腻的咕嘟声。

女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轻轻叹息。

“嗯……”

“今晚的客人，气血不错。”

她抬起头。

周云升看清她脸的瞬间，呼吸停了半拍。

那张脸太漂亮，漂亮得不真实。

眉眼细长，眼尾微挑。

眸子是淡淡的琥珀色，在红灯下像两汪流动的酒。

唇色嫣红，像刚染过胭脂。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红光一照，整个人像从某幅艳鬼画里走出来。

周涛已经看呆了。

他原本还想着在沐青衣面前表现一下。

结果这女人一抬眼，他脑子里那点念头瞬间被冲散。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发直。

沐青衣反应最快，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师父。”

沐青衣低声道：“别看她眼睛。”

周云升没有立刻回应。

沐青衣皱眉，手中白玉拂尘微微抬起。

拂尘柄上细密符纹亮起一寸白光。

她又看向周涛，周涛还在发愣。

沐青衣眼神一冷，抬手一甩。

啪！

拂尘尾端抽在周涛手背上。

周涛吃痛，猛地回神。

“沐师妹，你……”

“闭气。”

沐青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她在施媚术。”

周涛脸色一白，赶紧咬破舌尖，强行低头，不敢再看那个女人。

女人见状，轻轻笑了。

“这位小道姑，倒是有点本事。”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

叮。

声音很轻，可落在人耳中，却像贴着心口敲了一下。

周涛刚压下去的心神又是一晃。

沐青衣一步挡在他身前，拂尘横扫。

一道白光在三人面前展开。

红光被挡在外面，屋里的甜香也被冲淡几分。

周云升这才彻底清醒。

他眼神一沉，右手按住腰间金虎剑。

“妖孽。”

女人眨了眨眼，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

“道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奴家姓胡。”

“在这青山疗养院住了五年。”

“平日里清清静静，没招谁，也没惹谁。”

“今晚三位突然闯进奴家家里，怎么一开口，就是妖孽呢？”

她声音又软又懒，每一个字都像沾了蜜。

周涛刚清醒没多久，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又陷进去。

沐青衣反手又是一拂尘抽过去。

啪！

周涛手背第二次挨打，疼得脸都扭了一下。

“还看？”

沐青衣冷声道。

周涛不敢吭声了。

女人笑得更开心。

“小道姑，你好凶呀。”

沐青衣盯着她。

“师父，她不是普通狐妖。”

“这屋里的红灯，是阵。”

“四角锁阳，香气乱魂，她早就布好了局。”

“我们不能久留。”

周云升当然也看出来了，但看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立刻下决心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只狐妖修为不浅，至少四阶，如果能斩杀，确实是功劳。

可如果能收服呢？

金虎山有过先例，门中前辈曾收妖为护山灵兽，后来被山门追封为“虎山仙友”。

眼前这只狐妖，不但修为高，灵智也足。若能带回金虎山，立下灵契。

那就是大功一件。

甚至能让他在同辈之中再进一步。

更重要的是……

她太美了。

美得让他舍不得一剑斩下去。

周云升按剑的手，慢慢松了半分。

沐青衣看见这个动作，心里一沉。

“师父？”

周云升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他看向狐妖，声音放缓。

“胡姑娘。”

“贫道金虎山周云升。”

“今夜前来，本是受人所托，清除此地妖邪。”

狐妖眼尾微挑。

“所以，道长要杀奴家？”

周云升摇头。

“若胡姑娘愿意回头，贫道可留你一命。”

沐青衣脸色彻底冷了。

周涛也愣住了。

“师父？”

周云升没有理他。他盯着狐妖，一字一句道：

“你修为不浅，若继续盘踞俗世，迟早惹来杀身之祸。”

“但若你愿随贫道回金虎山，立下灵契，从此不再害人，贫道可亲自引导你修行。”

“三百年后，未必不能修成正果。”

“到那时，金虎山护你，你也可护金虎山。”

“两全其美。”

他说得很正派。

可沐青衣听得手指发冷。

立灵契，亲自引导。

说得好听，本质就是收妖为奴。

周云升不是一时仁慈，他是动了贪念。

沐青衣握紧拂尘，低声道：

“师父，此妖杀气很重。”

“她屋里的茶壶里是什么，您应该看得出来。”

“她吃过人。”

周云升眉头微皱。

“青衣，修道之人，当有容人之量。”

沐青衣眼神一沉。

“她不是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狐妖看了沐青衣几秒。

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轻颤，红色旗袍在灯下晃出一层艳色。

“道长，你这个小道姑，比你清醒。”

周云升脸色微变。

狐妖慢慢站起身，赤脚绕过办公桌。

一步一步，走到三人面前。

她身上那股甜香更浓了。

周涛立刻低头。

沐青衣手中拂尘白光更盛。

周云升却没有退。

狐妖停在周云升三步之外，仰头看着他。

“道长是想收了奴家？”

周云升沉声道：

“是。”

“不杀奴家？”

“只要你愿意立契。”

狐妖眨了眨眼。

“那奴家若是不愿呢？”

周云升握剑。

“那贫道只能除妖。”

狐妖轻轻叹气。

“道长，奴家本来还想多陪你说几句话。”

她又往前一步。

沐青衣立刻喝道：

“师父，退！”

周云升眼神一凛，终于察觉不对。

可已经晚了。

狐妖贴近周云升，红唇凑到他耳边，声音甜得像毒。

“奴家在这里养了五年。”

“从未吃饱过。”

“道长既然送上门来……”

“为什么不先让奴家吃了你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手按在周云升胸口。

那只手很白，很软。

可下一秒，白皙手背上瞬间长出金红色绒毛。

五根手指扭曲变长，漆黑指甲弹出，像五把短刀。

噗！

利爪破开道袍，直接刺进周云升胸口。

周云升瞳孔骤缩，护体真气被当场撕开。

“师父！”

周涛怒吼，拔剑冲上去。

狐妖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小道长，急什么。”

她唇间吐出一缕淡红雾气。

红雾炸开，瞬间弥漫整间院长室。

周涛脚步一僵，眼神再次涣散。

耳边全是女人的笑声。

一声又一声，像从墙里钻出来，又像贴着他耳朵吹气。

“周涛，清醒！”

沐青衣咬破指尖，在拂尘柄上一抹，白玉柄上的符纹瞬间亮起。

她一步踏出，拂尘横扫，白光如刀，强行劈开红雾。

周涛胸口一震，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回神。

可狐妖已经到了沐青衣面前。

速度太快，快到沐青衣只看见一道红影。

狐妖伸手一点。

指尖点在拂尘白光上。

咔。

白光碎了。

沐青衣脸色一白，连退三步。

她没有倒，反而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甩手打出。

“敕！”

三张符纸在半空燃起白火，化作三道符链，缠向狐妖手腕、脖颈和腰身。

狐妖眼神一冷。

“金虎山的小丫头，倒是比你师父难缠。”

她身后红光一闪，一道毛茸茸的狐尾虚影扫过。

砰！

三道符链当场炸碎。

沐青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但她还是强撑着站住，拂尘横在身前。

“周涛，带师父退！”

周涛终于彻底回神，冲过去想扶周云升。

狐妖冷笑。

“退？”

她五指张开，地面上，三道淡红光圈同时浮现。

周云升、周涛、沐青衣三人脚下一紧，像被无形锁链钉住。

周涛刚碰到周云升，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沐青衣低头一看，脸色沉下去。

“锁阳阵。”

狐妖站在屋子中央，身上红光升起。

无数细细的红线从她身上伸出，缠上三人的身体。

下一秒。

三人的身体同时一颤。

阳气被抽出来了。

周云升本就受伤，脸色瞬间灰败。

周涛境界最低，眼神很快发散，身体抖得像筛糠。

沐青衣咬紧牙关，强行运转体内炁息，白玉拂尘贴在手臂上，符纹明灭不定。

她还在抗，可抗不住。

红线一寸寸勒紧，硬生生从她体内抽出淡白色的阳气。

狐妖闭上眼，露出陶醉神情。

“金虎山的炁，果然比普通人的魂更香。”

她睁开眼，看向沐青衣。

“尤其是你。”

“小道姑，你的炁最干净。”

沐青衣脸色苍白，却冷冷看着她。

“妖孽。”

狐妖笑了。

“嘴硬。”

“等奴家吃干净你，看你还硬不硬。”

她抬手，红线猛地收紧。

沐青衣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但她硬是撑住了。拂尘柄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

楼下。

一道锁链拖地声，忽然响起。

哗啦——

声音很重，像铁刑具划过水泥地。

狐妖眉头一皱，沐青衣也猛地抬眼。

哗啦——

第二声。

更近。

不是从门外传来，像是从楼梯井里一路冲上来的。

狐妖眼神一冷，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

轰！

院长室的门连同半面墙，被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当场轰碎。

木屑炸开，墙灰翻卷。

一只轮胎大小的巨大铁钩从烟尘中暴射而出，带着刺耳破风声，直奔狐妖后心。

狐妖脸色骤变。

她反应极快，身后狐尾虚影一甩，想要挡住铁钩。

可铁钩上暗红符文骤然亮起。

噗！

狐尾虚影被硬生生撕开。

铁钩去势不减，狠狠贯穿狐妖肩胛，将她整个人拖得向后一仰。

“啊——！”

狐妖尖叫一声，红线当场断了大半。

周云升三人身上的压力瞬间一松。

周涛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周云升捂着胸口，抬头看去。

沐青衣单膝撑地，也看向门口。

烟尘里，有脚步声响起。

哗啦。

哗啦。

锁链一节一节拖在地上。

一道黑色身影从破碎洞中走进来。

年轻男人。

黑色风衣。

脸色苍白。

眉眼冷淡。

右手握着锈迹斑斑的铁索，铁索另一端的巨钩还钉在狐妖肩上。

他身上没有普通人的热气。

也没有道门修士的炁。

冷。

很冷。

像一具披着人皮的尸体，从阴司旧牢里走了出来。

沐青衣瞳孔微缩。

她第一反应不是得救。

而是危险。

这个人，比狐妖还不像人。

秦胤走进院长室，抬手一拽。

哗啦！

锁链绷直。

狐妖被拖得踉跄半步，肩头妖气炸开。

她死死盯着秦胤，琥珀色竖瞳剧烈收缩。

刚才的妩媚没了。

慵懒没了。

只剩惊恐。

“你……”

“你是什么东西？”

秦胤看了她一眼。

没回答。他扫过地上三名金虎山道士。

周云升重伤，周涛半废，沐青衣还能站，但也被抽了不少阳气。

比他预想中强一点，至少这个女道士没蠢到被美色迷住。

秦胤收回目光，看向狐妖。

“吸够了？”

狐妖肩膀被铁钩钉穿，妖气不断从伤口往外涌。

她盯着秦胤，越看，脸色越白。

“不对……”

“半人半鬼？”

“不。”

“不是普通半鬼。”

她声音发颤。

“地府阴尸……阴司尸阴体……”

“这不可能。”

“《幽冥录》里说，尸阴体三百年前就绝迹了。”

“你怎么会活着？”

周云升原本还捂着胸口喘息。

听到“幽冥录”三个字，他脸色猛地变了。

“《幽冥录》？”

他抬头死死盯着秦胤，声音沙哑。

“上古阴司秘录……”

“里面记载的尸阴体，是地府旧律中的怪物。”

“活着的死人。”

“专司鬼物。”

“以鬼为食。”

周涛听得头皮发麻。

“以鬼为食？”

沐青衣也看着秦胤。

她脸色很白，却强撑着问：

“师父，您说的尸阴体……就是那个三百年前消失的阴司异类？”

周云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秦胤，眼里满是忌惮。

甚至比刚才面对狐妖时更重。

因为狐妖再凶，也还是妖。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能单纯用“人”来形容。

秦胤没理他们。

他在心里问：

“老秦，幽冥录是什么？”

秦广王沉默了一瞬。

“上古阴司秘录。”

“地府旧年散佚之物。”

“里面记载过阴司差役、幽冥刑具，以及部分特殊躯体。”

“汝这具身体，确实与其中一种相似。”

秦胤眉头微动。

“尸阴体？”

“嗯。”

秦广王声音低沉。

“半人半鬼，魂寄死躯，天生亲近阴司本源。”

“这种躯体极少。”

“上一具，三百年前便已绝迹。”

秦胤听完，没什么表情。

知道就知道，反正现在不是研究身世的时候。

他抬起手腕，锁链在掌心绕了一圈，铁钩在狐妖肩头狠狠一拧。

噗嗤！

妖气炸开。

狐妖惨叫，身体猛地弓起。

秦胤看着她，语气平静。

“先把账算了。”

“再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