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死抉择
不吃竹子的panda · 9433 字 · 约 23 分钟
郑耀先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的咖啡馆已经关门了,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他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匣,然后放在枕头下面。今天晚上,他需要这把枪在身边,才能睡得着。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这两个人现在被关在76号的审讯室里,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折磨。76号的审讯手段他太清楚了——老虎凳、辣椒水、烙铁、竹签钉手指、电刑,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陈海生是个硬汉子,也许能扛住一两天,但刘福贵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他扛不住。一旦刘福贵开口,把行动计划供出来,那三天后炸军火库的行动就等于失败了。而且,76号的人会根据刘福贵提供的情报,顺藤摸瓜,查到军统上海站的更多秘密。到那时候,不只是他郑耀先,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但越是不去想,脑子就越清醒。他想起刘福贵刚到上海的时候,赵简之带着他来见他。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看起来像个学生,不像个特工。赵简之说这小子是从重庆特训班毕业的,成绩很好,爆破课尤其优秀,所以分到了行动组。郑耀先问他为什么来上海,他说:“杀鬼子。”就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那时候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年轻人,也许活不过三个月。现在,三个月还没到,刘福贵就已经落在了76号手里。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刘福贵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块好肉。李士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笑着问他:“你说不说?”刘福贵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里的光突然亮了,喊了一声:“六哥——”然后李士群把烙铁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他听见一声惨叫,猛地惊醒过来。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到了商行,直接去找宋孝安。宋孝安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六哥,这么早?”
郑耀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孝安,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孝安点点头:“知道了。昨天下午徐站长告诉我的。六哥,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我想先弄清楚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审讯,招了多少东西。76号的人肯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人,那里一定有埋伏。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宋孝安想了想,说:“六哥,我在76号内部有一个线人,但级别不高,不知道能不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犯人。”
郑耀先问:“你的线人是谁?什么身份?”
宋孝安说:“他叫马德禄,是76号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负责看守犯人。这个人贪财,我每个月给他五十块大洋,他帮我传递一些消息。但最近他胆子越来越小,说76号内部最近查得很严,不敢再冒险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五十块不够,给他一百。告诉他,这次的事很重要,如果他能帮我们搞清楚陈海生和刘福贵的情况,我另外再给他五百块。”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六哥,还有一件事——赵简之今天早上来找过我,说他要去76号救人,让我给他搞几张通行证。”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赵简之要去救人?他疯了?”
宋孝安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陈海生是他的兄弟,他不能看着兄弟死在76号里。六哥,你得拦住他。他这个人,一冲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郑耀先站起身:“我去找他。”
赵简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赵简之正坐在桌子后面擦枪。他擦的是一把柯尔特m1911,点四五口径,威力很大。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六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郑耀先走进去,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简之,你要去76号救人?”
赵简之点点头:“六哥,海生是我带出来的。他来上海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把他安全带回去。现在他落在76号手里,我不能不管。”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怎么救?76号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高墙、电网、铁门、狼狗,还有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守卫。你一个人冲进去,等于送死。”
赵简之咬着牙,说:“送死我也认了。六哥,我不能看着兄弟死在那种地方。”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简之,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去救人,结果不但没救出来,自己也被抓了,你觉得值吗?”
赵简之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耀先继续说:“如果你也被抓了,76号的人从你嘴里撬出情报,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到那时候,死的不只是陈海生和你,还有徐站长、孝安、我,还有我们所有的兄弟。你觉得值吗?”
赵简之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里含着泪:“六哥,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看着海生和福贵死在76号里?”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简之,我跟你说实话。陈海生和刘福贵,我们救不出来的。76号的人抓了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人。那里肯定有埋伏,我们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赵简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六哥,你的意思是——”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的,不是救人,而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赵简之看着郑耀先,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吹灭了一盏灯。
“六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说,杀了他们?”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简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了,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郑耀先,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六哥,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怎么能对自己人下手?”
郑耀先也站起来,看着赵简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简之,你以为我想这么做?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陈海生和刘福贵扛不住审讯,把情报供出来,76号的人就会知道我们三天后要炸军火库。到那时候,行动失败还是小事,关键是76号的人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所有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简之,你想想,是死两个人,还是死所有人?”
赵简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是一个硬汉,跟郑耀先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郑耀先从来没有见他哭过。但现在,他哭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绝望。一种深深的、无法逃脱的绝望。
“六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变得平静了一些,“如果你决定了,我去做。我亲手送他们上路。”
郑耀先摇摇头:“不,我去。”
赵简之说:“六哥,你不能去。你是行动组的组长,如果你出了事,整个行动组就散了。让我去。我欠海生的,我要亲手还。”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简之,这件事,不是谁去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去的问题。76号的人一定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硬闯。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赵简之擦了擦眼睛,把椅子扶起来,坐下来:“六哥,你说。我听你的。”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说:“首先,我们要搞清楚陈海生和刘福贵被关在什么地方。孝安在76号内部有一个线人,我已经让他去查了。等查到具体位置,我们再想办法。其次,我们不能自己去,要找一些生面孔,不能让76号的人认出我们是军统的人。最后,我们不能用枪,枪声太响,会惊动整个76号。要用刀,或者毒药。”
赵简之想了想,说:“六哥,我在码头上认识几个人,都是亡命之徒,给钱就办事。可以找他们。”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这件事不能找外人。外人不可靠,万一他们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把事情捅出去,我们就完了。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人做。”
赵简之说:“那怎么办?我们自己人进去,太危险了。”
郑耀先说:“我有一个办法。76号的人不是经常在外面抓人吗?我们可以等他们把陈海生和刘福贵从76号里带出来的时候动手。比如,带他们去指认现场,或者转移关押地点。那时候,他们的人手少,警戒松,我们有机会。”
赵简之眼睛亮了一下:“六哥,这个办法好。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把人带出来?”
郑耀先说:“这就需要孝安的线人了。如果马德禄能搞到他们的转移计划,我们就有了动手的机会。”
赵简之点点头:“好。我等孝安的消息。”
郑耀先站起身,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简之,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我们必须做。这是我们的命。”
赵简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六哥,我知道。自从我穿上这身皮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面对这种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中午,宋孝安带来了消息。他的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
“六哥,马德禄来消息了。”他把纸条递给郑耀先,“陈海生和刘福贵被关在76号地下室的第三号审讯室。两个人昨天都受了刑,但还没有开口。李士群亲自审的,用的是电刑和烙铁。陈海生昏过去三次,但什么都没说。刘福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刘福贵扛不住了。昨天晚上,他招了一些东西。说了我们炸军火库的计划,还说出了两个联络点的位置。”
郑耀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纸条上写着:“陈刘二人关地下室三号室。陈未开口,刘已招供,供出炸库计划和两个联络点。李士群大怒,责刘供述不全,今日继续审讯。预计明日转移刘至虹口日本宪兵队。”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里却很冷静。刘福贵已经招了,这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紧急。如果刘福贵继续招供,把更多的情报供出来,那就完了。他必须在刘福贵被转移到日本宪兵队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孝安,马德禄有没有说,明天什么时候转移?”
宋孝安摇摇头:“没有。他只说明天,具体时间不知道。六哥,我们要不要——”
郑耀先打断了他:“要。必须在转移的路上动手。如果让刘福贵到了日本宪兵队,那就更难办了。日本人的审讯手段比76号更狠,刘福贵会把知道的一切都供出来。”
宋孝安问:“六哥,你打算怎么动手?”
郑耀先想了想,说:“转移的时候,76号的人一定会走公共租界的马路。从76号到虹口日本宪兵队,最近的路是走极司非尔路,过苏州河,然后走北四川路。这条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我们要在他们过苏州河的时候动手。苏州河两岸有很多小巷子和仓库,适合埋伏。”
宋孝安说:“六哥,我去安排人手。”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太多人。两个人就够了。一个人负责解决押送的警卫,一个人负责解决刘福贵。要快,要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宋孝安问:“谁去?”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我去。另一个人,你帮我找一个生面孔,不要是我们行动组的人。找情报组的,要那种没有在76号露过面的。”
宋孝安想了想,说:“情报组有个人叫何顺,去年刚从重庆调来,从来没有出过外勤,76号的人不认识他。这个人枪法不错,人也机灵,应该可以。”
郑耀先点点头:“好。就他。让他今天晚上到我办公室来,我跟他说具体的计划。”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要有应对的方案。如果押送的警卫太多怎么办?如果在路上遇到巡捕怎么办?如果刘福贵认出他怎么办?如果行动失败怎么办?这些问题,他必须提前想好答案。
下午三点,赵简之来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六哥,孝安跟我说了。明天你亲自去?”
郑耀先点点头。
赵简之说:“六哥,让我去。你不能去。你是行动组的组长,如果你出了事——”
郑耀先打断了他:“简之,这件事,必须我去。刘福贵认识你,如果你去,他认出你来,会挣扎,会喊叫,会坏事的。他不认识我找的那个人,但那个人一个人不够,需要有人配合。我去最合适。”
赵简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六哥,那我在外面接应。万一有什么事,我冲进去救你。”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简之,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赵简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何顺来了。他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圆脸,看起来像个商行的伙计,不像个特工。他站在郑耀先面前,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郑组长,孝安哥让我来的。”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何顺,你以前干过外勤吗?”
何顺摇摇头:“没有。我一直是做情报分析的。但我在重庆特训班的时候,学过射击和格斗,成绩还不错。”
郑耀先点点头:“那就好。明天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很危险,你愿不愿意?”
何顺毫不犹豫地说:“郑组长,我愿意。我是军统的人,杀鬼子是我的本分。”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杀鬼子。是杀我们自己人。”
何顺愣了一下,脸色变了:“杀自己人?”
郑耀先把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何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坚定了。
“郑组长,我去。如果刘福贵把情报供出来,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我明白这个道理。”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明天早上六点,你到这里来,我跟你详细说计划。”
何顺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纸条一点一点变成灰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刘福贵,那个说“杀鬼子”三个字的年轻人,明天就要死在他手里了。他亲手杀过很多人——鬼子、汉奸、叛徒,但从来没有杀过自己人。这是第一次。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晚上九点,郑耀先离开商行,去了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院。陆汉卿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耀先,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把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真的要去?”他问。
郑耀先点点头。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耀先,我知道你很难。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出事。你是组织上最重要的潜伏人员,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老陆,我知道。但这件事,我必须做。如果我不做,死的人更多。”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耀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想办法把刘福贵救出来?”
郑耀先摇摇头:“来不及了。明天他就要被转移到日本宪兵队。而且,就算救出来,他已经被打怕了,以后只要再被抓,一定会开口。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陆汉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耀先,我理解你。”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汉卿:“老陆,你说,我们做这些事,到底值不值?”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耀先,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我的答案从来没变过——值。因为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相信我们的人。是为了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的世界里。”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郑耀先就到了商行。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棉袍,戴了一顶黑色的呢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民。他把勃朗宁手枪别在腰后,又在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六点整,何顺来了。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跑码头的小商人。
“何顺,枪带了吗?”郑耀先问。
何顺点点头,从棉袄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是那种小型的史密斯威森,适合藏在身上。郑耀先看了看,枪保养得很好,枪机很顺。
“你听好了,”郑耀先把他拉到地图前,“76号到虹口日本宪兵队,最可能走的路是极司非尔路,过苏州河的泥城桥,然后走北四川路。我们在泥城桥附近动手。那里两岸有很多仓库和小巷子,适合埋伏。76号的人押送刘福贵,大概会有三到四个人,可能坐车,也可能走路。如果是坐车,我们就等车停下来的时候动手;如果是走路,我们就在巷子口动手。”
何顺问:“郑组长,怎么分辨哪个是刘福贵?”
郑耀先说:“刘福贵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有伤,很好认。而且他被抓的时候穿的是灰色中山装,应该还没换。你记住,你的目标是刘福贵,不是押送的警卫。我来对付警卫。你只管刘福贵,一枪毙命,不要犹豫。”
何顺的手在发抖,但他点了点头:“郑组长,我明白。”
六点半,两个人离开商行,坐黄包车去了苏州河边。泥城桥是苏州河上的一座老桥,连接公共租界和虹口区,是76号到日本宪兵队的必经之路。桥的两边都是老式的仓库和居民楼,巷子很多,适合埋伏。郑耀先和何顺在桥南边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桥面上的情况。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苏州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桥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和汽车经过。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七点整。他不知道76号的人什么时候会把刘福贵送出来,只能等。这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七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极司非尔路方向开过来,上了泥城桥。郑耀先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盯着那辆车,看着它慢慢驶过桥面,然后下了桥,朝北四川路开去。不是这辆。
八点,又一辆车开过来,是一辆灰色的卡车,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卡车在桥上减速,然后加速开走了。也不是这辆。
八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极司非尔路方向开过来,速度很慢。郑耀先注意到,这辆车的前后车牌都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号码。他拉了拉何顺的袖子,低声说:“注意,可能是这辆。”
轿车上了桥,在桥中间突然减速,然后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都是穿黑色中山装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枪。他们站在车旁边,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人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郑耀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后备箱里,蜷缩着一个人,双手被绳子绑着,嘴上塞着布,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满是血污。是刘福贵。
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把刘福贵从后备箱里拖出来,让他站在地上。刘福贵的腿软了,站不稳,一个人扶着他,另一个人关后备箱。就在这时候,郑耀先从巷子里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很快,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那两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郑耀先一拳打在其中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人伸手去掏枪,但郑耀先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冰。
那个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动。郑耀先左手一翻,匕首的柄砸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何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左轮手枪,对准了刘福贵。但他的手在发抖,枪口晃来晃去,怎么也瞄不准。
刘福贵站在桥上,看着郑耀先,眼睛里的光突然亮了。他认出了他。他想说什么,但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郑耀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刘福贵。他的眼睛很平静,但心里在流血。他想起了刘福贵刚到上海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总是笑。他说:“杀鬼子。”就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福贵,”郑耀先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刘福贵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满是血污的中山装上。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郑耀先,像是一个孩子在看着自己的父亲。
郑耀先伸手,把刘福贵嘴里的布扯掉。刘福贵喘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六哥——”
郑耀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冰冷的东西。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何顺。
“动手。”
何顺的手还在抖。他举起枪,对准刘福贵的头,但手指扣在扳机上,怎么也扣不下去。
“动手!”郑耀先的声音变得严厉了。
何顺咬咬牙,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苏州河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刘福贵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地上,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涌出来,在灰色的桥面上慢慢扩散开。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刘福贵的身体,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何顺把枪收起来,跟着郑耀先跑进巷子里。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停下来。郑耀先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郑组长,”何顺的声音也在抖,“我们——”
“别说了。”郑耀先打断了他,“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何顺点点头,转身走了。郑耀先一个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刘福贵的脸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那张年轻的、满是血污的脸,还有那两个字——“六哥”。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巷子里慢慢散开,他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直到整包烟都抽完了。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直接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老六,成了?”
郑耀先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徐百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六,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记住,你做的是对的。如果让刘福贵落到日本人手里,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四哥,我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徐百川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个杯子,递给他一杯:“来,喝一杯。会好受一些。”
郑耀先接过杯子,一口干了。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但他觉得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酒,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来忘记刘福贵的脸。
“四哥,陈海生怎么办?”他问。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说:“陈海生还没有开口,但不知道能扛多久。老六,你觉得呢?”
郑耀先想了想,说:“陈海生是个硬汉子,也许能扛住。但李士群不会放过他。如果我们不救他,他迟早会死在76号里。如果我们救他,风险太大。”
徐百川问:“你的意思是,放弃他?”
郑耀先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再等两天。看看情况。如果陈海生能扛住,我们就想办法救他。如果他扛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徐百川明白他的意思。
“老六,你累了。回去休息吧。”徐百川说,“明天还有事要做。”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徐百川:“四哥,如果有一天,我也落在76号手里,你会怎么做?”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老六,你知道答案的。”
郑耀先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前走。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走在上海的街头,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刚刚沾满了自己人的血。
回到住处,他上了楼,进了门,把外套脱掉,扔在床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他想起刘福贵说的那三个字——“杀鬼子”。那个年轻人,还没有来得及杀一个鬼子,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而他,就是那个“自己人”。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抖得厉害。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一个老同志对他说过的话:“在这个行当里,最痛苦的不是死,而是活着。因为活着,你就必须面对你做过的一切。”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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