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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32章 涟漪

不吃竹子的panda · 12363 字 · 约 30 分钟

正文

郑耀先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闸北的街道黑漆漆的,路灯稀稀落落,大部分都坏了,只剩下巷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独眼,无力地照着巴掌大的一片地面。他把沾了血的布鞋脱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双干净的换上,旧鞋塞进路边一个垃圾堆里。那把刀已经留在了现场,刀柄上没有任何指纹——他动手的时候一直戴着手套,离开巷子之后才摘下来,塞进裤兜里。

他沿着长安里的小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得有些快,但步伐很稳。这不是他第一次亲手处决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动手之后,他都会有短暂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干。这些反应跟恐惧无关,纯粹是身体在剧烈行动后的自然应激。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这些反应,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到长安里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开车灯。那是赵简之的车。郑耀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快步穿过街道,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赵简之坐在驾驶座上,看到郑耀先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发动了车,缓缓驶离。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说话。

“六哥,办妥了?”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口袋里掏出王大奎的钱包和证件,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翻看。钱包里有几张伪储备券,一张76号的工作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长相普通,穿着朴素的棉布褂子,对着镜头拘谨地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娘,儿不孝。”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照片放回钱包,连同证件一起揣进怀里。这些东西必须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钱包里的钱他打算让宋孝安分给需要遣散的外围人员——王大奎的钱沾着抗日志士的血,用在这种地方,也算是一种偿还。

车子驶过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街上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芒。跟闸北的黑暗破败相比,租界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郑耀先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王大奎解决了,但刘麻子还在。而且明天早上,当76号的人发现王大奎死在闸北的巷子里时,吴世宝会怎么反应,才是真正的考验。

“六哥,回住处还是去商行?”赵简之问。

郑耀先想了想,说:“回住处。明天早上照常去商行,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是潜伏工作的铁律。越是出了大事,越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敌人眼中的破绽。

回到住处,郑耀先脱掉那身沾了酒气和血腥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炉子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火苗腾地蹿起来,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衣服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站在炉子前,看着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下去。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微微发青,颧骨似乎比平时更突出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陌生。镜子里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是郑耀先,还是鬼子六,还是风筝?这三重身份像三层皮,一层套着一层,套得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层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手指触到窗帘布的一瞬间,停住了。

窗帘的褶皱跟他离开时不一样。

他有一个习惯,出门之前会把窗帘拉到特定的位置——左边的窗帘比右边多拉开一寸。这个习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多年潜伏生涯养成的本能。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直接去烧衣服了,没有检查房间。现在站在窗前,他清楚地看到,左边的窗帘被人动过了。

郑耀先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床铺、桌子、椅子、衣柜、地上的痕迹——每一处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至少肉眼看不出任何差别。但窗帘的褶皱变了,这就够了。

有人来过。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会是谁?76号的人?如果76号的人进了他的房间,不应该只是翻看,应该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比如翻乱的抽屉、挪动的家具。但房间里一切整齐,来的人非常小心,小心到几乎完美地把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这种手法,不是76号的风格。76号的特务没有这么细腻,他们搜查的时候粗暴直接,根本不会在意是否留下痕迹。

也不是中统的人。李政手下的那些人,虽然比76号讲究一些,但也没有这么专业。能在搜查之后把窗帘恢复到只差不到半寸的程度,这需要极其严密的训练和极其沉着的心理素质。在上海滩,具备这种素质的人不多。

特高课。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有特高课的特务,而且是佐佐木亲自训练出来的那些人,才具备这种近乎偏执的细致。鬼子做事讲究“精确”二字,他们的特务训练体系中,有一项专门的内容就是“无痕搜查”——进入目标住所后,不仅要找到需要的东西,还要确保目标回来后发现不了任何异常。这是一门极其难掌握的技术,需要记住每一个物品的原始位置和角度,搜查结束后原样恢复。

郑耀先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在明灭。他必须冷静地分析——特高课的人进过他的房间,他们找到了什么?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所有跟组织有关的材料,他从来不带回住处。军统的文件也都在商行的保险柜里。这间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个普通单身男人生活的全部痕迹。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特高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搜查他的住处。他们一定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者至少是产生了某种怀疑。加上孙德彪失踪、王大奎今晚被他处决,76号那边很快就会发现盯梢网被人一个一个地拔掉。到那时候,特高课和76号一定会把怀疑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必须在他们收网之前,把刘麻子也解决掉。而且刘麻子的死,必须跟王大奎的死联系起来,让吴世宝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郑耀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王大奎死在闸北,现场被伪造成了抢劫杀人。刘麻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得紧。如果刘麻子也死了,而且死得像是被债主逼急了跑路,或者被债主干掉,那么吴世宝很可能会得出一个结论——他手下的两个人,一个被抢劫的杀了,一个被债主逼得跑了(或者死了)。再加上孙德彪的失踪,吴世宝也许会认为,这三个盯梢的人各有各的麻烦,他们的出事跟郑耀先没有直接关系。

当然,吴世宝不是傻子。三个人几乎同时出事,任何人都会觉得蹊跷。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郑耀先,吴世宝就不能公开动手。76号再嚣张,在公共租界里抓人也是需要证据的。租界工部局虽然不敢得罪76号,但也不愿意完全放弃司法主权。没有确凿证据,工部局不会签发逮捕令。

郑耀先要做的,就是在吴世宝把三件事联系起来之前,把刘麻子这条线彻底掐断,同时制造足够的烟雾,让吴世宝看不清真相。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继续推演着计划的细节。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霓虹灯把微弱的光投在天花板上,明灭不定。他在这样的光与影的交错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下楼去巷子口的早点铺吃早饭。胖老板还是老样子,一边炸油条一边跟客人聊天。郑耀先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着。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巷子两端——刘麻子今天没有出现在他的住处附近。按照孙德彪的交代,刘麻子负责盯他的住处,每天早上应该在他出门的时候就开始跟踪。但今天,他没有看到刘麻子。

有两种可能。第一,刘麻子发现孙德彪和王大奎都出事了,吓得躲起来了。第二,刘麻子还不知道王大奎已经死了,今天照常在盯梢,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郑耀先判断是后者。王大奎的尸体今天早上才会被发现,76号得到消息、确认身份、通知相关人员,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个小时。刘麻子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王大奎出事了。他没有出现在平时的位置,很可能是因为孙德彪的失踪让他变得谨慎了,换了一个盯梢的方式。

郑耀先吃完早点,付了钱,没有直接去商行。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蹲下身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巷口对面是一家杂货铺,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看橱窗里的商品。那个男人的身形跟孙德彪描述的刘麻子很像——中等个子,偏瘦,略微有些驼背。

郑耀先系好鞋带,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那个男人走去。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果然有几颗麻子。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刘麻子迅速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橱窗。

郑耀先没有停留,从他身边走过,拐上了大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刘麻子果然还在,只是换了盯梢的位置。这说明刘麻子确实比王大奎谨慎,但也说明他还没有得到76号的进一步指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时间差。

到了商行,郑耀先直接上楼,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

“孝安,两件事。”郑耀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第一,刘麻子今天早上在我住处附近盯梢,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这说明他已经提高了警惕,但应该还不知道王大奎的事。第二,我昨晚回到住处,发现房间被人搜查过。”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六哥,谁干的?”

“手法很专业,恢复得几乎天衣无缝。我判断是特高课的人。”郑耀先点了一根烟,“他们进我房间,说明对我的怀疑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孝安,咱们必须加快速度。刘麻子必须尽快解决,而且要跟王大奎的死联系起来。”

宋孝安说:“六哥,你想怎么做?”

郑耀先把昨晚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刘麻子好赌,欠了不少债。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咱们这样——你找一个人,扮成刘麻子的债主,今天下午去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找刘麻子的老婆要债。声势要大,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刘麻子欠了钱,债主上门逼债了。刘麻子的老婆一定会去找刘麻子,告诉他这件事。刘麻子听到债主上门,肯定会慌。”

宋孝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郑耀先继续说:“然后,你派人在顺兴茶楼附近盯着。刘麻子每天傍晚都会去顺兴茶楼碰头,今天应该也不例外。等他到了茶楼,让你的人扮成另一拨债主,在茶楼门口堵他,当众逼他还钱。刘麻子在76号同事面前被人逼债,面子里子都丢了,一定会想办法筹钱。而他能想到的最快的筹钱办法,就是铤而走险。”

宋孝安眼睛一亮:“六哥,你的意思是,逼他自己露出破绽?”

“对。刘麻子这种人,欠了赌债又被人当众羞辱,一定会狗急跳墙。他很可能会去偷、去抢,或者铤而走险干别的违法勾当。不管他干什么,只要他动了,咱们就有机会。”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你安排人盯着他,看他今晚会去哪里。如果他真的铤而走险去作案,那最好不过——咱们可以当场把他拿下,交给巡捕房,或者直接处理掉,然后对外说是他作案时被人打死,或者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这样一来,他的死就跟他欠债、铤而走险联系起来了,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宋孝安想了想,提出了一个问题:“六哥,如果刘麻子没有铤而走险,而是去找吴世宝求助怎么办?”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会。刘麻子这种人我了解——好赌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在帮会里的面子。他欠赌债的事,一定瞒着吴世宝。因为吴世宝最恨手下的人赌博,一旦知道,轻则痛打一顿,重则赶出76号。刘麻子不敢让吴世宝知道。所以债主上门,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扮债主的人我来找,虹口那边我认识几个专门放债的,借他们的名义用一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郑耀先说:“记住,扮债主的人要选得像。说话要横,动作要粗,但不能真的动手。目的是制造声势,让左邻右舍都知道,不是为了真的伤着谁。另外,下午去刘麻子家要债的人,不要跟晚上在茶楼门口堵他的人用同一批。要让刘麻子觉得,追债的不止一拨人,四面八方都在找他要钱。这样他的心理压力才会达到顶点。”

宋孝安笑了笑:“六哥,你放心。这种事,我有经验。”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拿出老钱给他画的那张码头草图。虽然76号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忘记戴老板交代的任务——鬼子武器调拨的情报,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到。老钱说三天之内混进顺兴楼,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决定下午去闸北找老钱,看看进展如何。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昨晚在王大奎身上搜到的76号证件和钱包里的东西,必须尽快销毁。他拿出那个钱包,把里面的伪储备券取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证件和那张照片一起扔进铁皮垃圾桶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火苗舔舐着纸片,王大奎的工作证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的脸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最后,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郑耀先看着那堆灰烬,脸上没有表情。那张照片背后的那行字——娘,儿不孝——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王大奎手上有抗日志士的血,这一点他不会忘记。但那个女人没有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老家等着儿子回去。现在她等不到了。

这就是战争。战争让无数母亲失去了儿子,也让无数儿子背负着对母亲的愧疚走向死亡。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正义与否,承受苦难的永远是普通的人。郑耀先深知这一点,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能让更多的母亲不再失去儿子。

他把灰烬倒进抽水马桶里,拉了一下水箱的绳子。水流旋转着,把灰烬冲进了下水道。然后他洗了洗手,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张士超。张士超正站在楼梯上跟徐秋影说话。徐秋影是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科长,三十出头的女人,长相端正,做事一丝不苟,平时话不多,在站里存在感不强。但郑耀先一直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够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稳,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本事。档案科掌握着全站所有人员的身份信息、行动记录和财务账目,是站里最核心的机要部门。戴笠能把徐秋影放在这个位置上,说明他对这个女人有着极高的信任。

“郑组长,出去啊?”张士超看到郑耀先,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郑耀先点点头:“张副站长,徐科长,你们聊。”

徐秋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神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让郑耀先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在对照着脑海中的某份文件,核对着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

郑耀先没有多停留,径直下楼走了。走出商行大门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留着徐秋影那个眼神。这个女人,他以后要多加留意。

出了商行,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闸北宝山路。车子穿过苏州河的时候,他又看到了河面上的浮尸。今天是一具男尸,赤裸着上身,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尸体脸朝下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河两岸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一眼。

黄包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拉车一边跟郑耀先聊天:“先生,去闸北做什么?那边乱得很,可得小心。”

“找个朋友。”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

车夫叹了口气:“这年头,能有个朋友不容易。我有个表弟,以前也在闸北住,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娘天天哭,眼睛都哭瞎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这样的话,他在上海滩听过太多了。每一个普通人背后,都有一段被战争碾碎的辛酸。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同情,因为一个军统特务头子不应该对老百姓的苦难过于动容。但他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因为那同样会显得不正常。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状态——微微皱了皱眉,表示听到了,但没有发表评论。

车子在宝山路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往仁和里走去。闸北的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街上有人摆摊卖菜,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大声说着家长里短。但热闹归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时刻提防着什么。

郑耀先走到仁和里十八号门口,敲了敲门。这次里面很快有了回应,门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郑耀先,他迅速打开门,让郑耀先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郑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老钱的神色有些紧张,声音压得很低。

郑耀先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老钱把他拉到里屋,让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点上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昏暗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郑先生,我昨天去了顺兴楼。王老板见了我,说厨房确实缺一个帮工,让我今天去试工。我本来打算今天去的,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巷口有两个生面孔,不像是闸北本地人。我不敢冒险,就没去。”老钱的声音带着焦虑,“郑先生,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老钱说巷口有两个生面孔,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闸北虽然是76号的势力范围,但76号的人一般不会到宝山路这一带来。这一带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贫民,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如果这里出现了生面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76号的人,要么是特高课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老钱可能被盯上了。

“老钱,那两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老钱想了想:“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矮个子穿着黑布褂子,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毛巾,像是干苦力的。但我觉得他们不像苦力——苦力没有他们那种眼神。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刀子一样。”

郑耀先的心沉了沉。老钱的观察很准确。眼神像刀子一样看人的,只有受过训练的特务。看来老钱确实被盯上了,至少是被纳入了怀疑范围。

“老钱,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或者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

老钱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这几天除了去顺兴楼,哪都没去。去顺兴楼的时候,我也是走的小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顺兴楼的王老板有问题。”老钱磕了磕烟袋锅,“郑先生,我去顺兴楼的时候,王老板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他问我以前在哪儿干的,我说在码头上扛活。他又问我为什么不在码头干了,我说得罪了把头,待不下去了。他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踏实。”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老钱的直觉可能是对的。顺兴楼是给鬼子码头驻军送饭的饭馆,鬼子对顺兴楼的人员肯定有审查。王老板能在虹口开饭馆,而且能拿到鬼子驻军的供饭合同,说明他跟鬼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样的人,很可能同时也是鬼子的眼线。老钱去顺兴楼应聘,王老板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可能已经把老钱的情况报给了特高课或者76号。巷口那两个生面孔,很可能就是来核实老钱身份的。

“老钱,顺兴楼的事暂时放一放。你这两天先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待着。巷口那两个人,我来想办法。”郑耀先站起来,“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他们应该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要你这几天不露面,他们盯几天没结果,可能就撤了。”

老钱点点头:“郑先生,我听你的。不过,军火库的事怎么办?你不是说时间很紧吗?”

郑耀先说:“军火库的事我来想办法。老钱,你已经尽力了。不能为了搞情报,把命搭上。”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郑先生,我老钱不怕死。四哥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你要是觉得我还有用,我随时可以出去。”

郑耀先看着他,这个满脸皱纹、眼角有疤的中年汉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朴素的坚定。他拍了拍老钱的肩膀,没有说话。

从老钱家出来,郑耀先没有马上离开宝山路。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老钱说的那两个生面孔,他没有看到。也许他们换了位置,也许他们只在特定时间出现。但他相信老钱的判断——那两个人绝不是普通百姓。

顺兴楼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老钱被怀疑了,如果让他继续去顺兴楼,等于把他往虎口里送。但武器调拨的情报又不能等。他必须找到另一条途径,接触到鬼子在码头上的兵力部署和武器调拨计划。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韵灵。

赵韵灵是上海滩的名媛,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跟特高课、76号、鬼子海军陆战队的人都有来往。这个女人消息灵通,如果能让她帮忙打听武器调拨的事,应该会有收获。但问题是,赵韵灵这个人太精明了,她跟各方势力都保持距离,从来不会真正为某一方卖命。想从她嘴里套出情报,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且,张士超正在接近赵韵灵。如果郑耀先也去找赵韵灵,就等于跟张士超撞在了一起。以张士超的多疑,一定会怀疑郑耀先的目的。到时候,内斗加上外患,局面会更加复杂。

郑耀先扔掉烟头,用脚踩灭。他决定暂时不动赵韵灵这条线,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上海滩这么大,能接触到鬼子机密的中国人不止赵韵灵一个。特高课、76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港口司令部,这些机构里都有中国籍的翻译、文书、杂役。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就能打开缺口。

他想起宋孝安之前提到的那个内线——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当翻译的那个人。那个人能接触到机密文件,但因为特高课最近在搞内部清查,暂时不敢动了。如果能想办法帮那个内线渡过清查,或者找到另一个能接触到机密的人,情报还是有希望拿到的。

郑耀先决定回商行之后,跟宋孝安好好研究一下情报来源的问题。武器调拨是当前的首要任务,76号的威胁虽然紧迫,但也不能因此放弃情报工作。两者必须同时推进。

他离开宝山路,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公共租界。车子经过四川路桥的时候,他看到桥头站着几个鬼子兵,正在检查过往车辆和行人。一个拉着板车的老头被拦下来,车上的麻袋被鬼子兵用刺刀挑开,里面的红薯滚了一地。老头跪在地上捡红薯,鬼子兵哈哈大笑,一脚踩烂了好几个。老头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郑耀先坐在黄包车上,从那个老头身边经过。他的目光在老头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下车帮老头捡红薯,不能呵斥鬼子兵,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因为他是鬼子六,是军统的冷血杀手,他不能有心。

黄包车过了桥,进入了公共租界。郑耀先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车轮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老头跪在地上捡红薯的画面,和那个被踩烂的红薯在车轮下变成泥的瞬间。

回到商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郑耀先刚走进大门,宋孝安就从楼梯上迎了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六哥,出事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拉着他走到楼梯拐角处。

“什么事?”

“王大奎的尸体今天早上被发现了。76号的人去了现场,吴世宝亲自去的。”宋孝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郑耀先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东西?”

“一个烟头。”宋孝安说,“咱们的人在现场附近盯着,看到吴世宝的手下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个烟头。六哥,你昨晚在现场抽烟了?”

郑耀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抽烟了。他记得很清楚——处决完王大奎之后,他走出巷子之前,点了一根烟。那根烟只抽了两口就扔掉了,烟头被他用脚踩灭,踢到了墙角。他以为已经处理掉了,没想到76号的人搜查得这么仔细,连一个烟头都没有放过。

“我抽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烟头上沾着他的唾液,如果76号拿去化验,比对血型,再结合其他证据,很可能会锁定他的身份。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宋孝安的脸都白了:“六哥,那个烟头要是被化验出来……”

“别慌。”郑耀先打断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76号有没有那个技术条件,能通过唾液化验出什么东西来?鬼子那边可能有,但76号本身没有这个能力。他们就算把烟头送去特高课化验,也需要时间。咱们还有时间。”

宋孝安说:“六哥,要不要我去把那个烟头弄出来?”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行。76号既然拿到了烟头,一定会严加保管。去偷等于不打自招,告诉他们烟头上有大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吴世宝把烟头跟我联系起来。”

他想了想,问:“孝安,吴世宝抽什么烟?”

宋孝安愣了一下:“吴世宝?他抽的是老刀牌,一种很便宜的烟。”

郑耀先点点头。他抽的是三炮台,一种中档烟,在上海滩很流行,抽的人很多。如果能让吴世宝相信,那个烟头是王大奎自己抽的,或者是在现场附近随便丢的,跟凶手没有直接关系,那烟头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但这需要做局。需要让吴世宝的注意力从烟头上移开,转移到别的方向去。

“孝安,刘麻子那边的事,加快进度。今天傍晚的碰头会上,我要让刘麻子当众出丑,让他狗急跳墙。”郑耀先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只要刘麻子一出事,吴世宝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一个手下失踪,一个手下被抢劫杀死,一个手下被人逼债铤而走险——这三件事够吴世宝忙一阵子了。等他忙完了,烟头上的唾液早就干了,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我马上去办。扮债主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下午就去刘麻子家要债。晚上茶楼门口堵他的人也安排好了,保证让他当众丢尽脸面。”

郑耀先说:“还有一件事。你让人放个风出去,就说王大奎最近跟闸北的一个暗娼有来往,花了不少钱。他身上的钱包被抢了,但那个暗娼可能知道些什么。”

宋孝安眼睛一亮:“六哥,你是想把吴世宝的注意力引到王大奎的私生活上去?”

“对。让吴世宝以为王大奎是死于情杀或者嫖资纠纷,而不是政治谋杀。这样一来,烟头就可以被解释成王大奎自己抽烟留下的,或者是在那种地方随便什么人丢的。”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孝安,记住,谎言不能编得太完美。太完美的谎言反而让人生疑。要让吴世宝觉得是自己通过调查发现的真相,而不是有人故意让他发现的。”

宋孝安说:“六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抽着那根烟。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不像手那么稳。烟头的事是一个警钟——在刀尖上行走,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致命。昨晚他太专注于处理王大奎的尸体和制造抢劫假象,忽略了烟头这个细节。这种疏忽,以后绝不能再犯。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报摊旁边,刘麻子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神一直在往商行这边瞟。他还不知道,今天傍晚,他的世界就要塌了。

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一份电报草稿。电报是发给戴笠的,内容是关于武器调拨任务进展的汇报。他写道:

“武器调拨之事,正在积极查证中。据现有情报,鬼子在虹口及码头一带加强戒备,特高课亦介入清查。进展较预期缓慢,但必于限期之内完成任务。另,76号近日对我站人员盯梢加紧,已采取反制措施。详情后续。”

他把电报草稿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字,然后誊写在一张专门用于发报的格纸上。这份电报要通过秘密电台发往重庆,属于例行汇报。他不能把所有的困难都写上去——戴笠不需要知道过程有多艰难,他只需要结果。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不管过程多艰难,在戴笠眼里都是失败。

郑耀先深知这一点。戴笠把他派到上海,给他行动组组长的位置,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试探。毛人凤在戴笠耳边吹了那么多风,说他可能是共产党。戴笠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这次武器调拨的任务,既是打击鬼子的需要,也是戴笠对他的一次考验。完成了,信任加分;完不成,怀疑加深。

写完电报稿,他把稿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准备交给宋孝安拿去发报。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距离傍晚的碰头会还有两个小时。

他决定在这两个小时里,去一趟法租界。

他要去找一个人——不是陆汉卿,而是一个跟陆汉单线联系的秘密交通员。这个人叫老周,在法租界霞飞路上开一家小小的照相馆。按照组织的规定,郑耀先不能直接跟老周联系,必须通过陆汉卿中转。但眼下情况紧急,陆汉卿给他传递了鬼子察觉泄密的消息后,暂时没有新的指示。他需要把76号和特高课加强盯梢、孙德彪王大奎已死、刘麻子即将解决这些情况,尽快传递给老陆,让组织了解当前的局势。

但他不能违反纪律直接联系老周。他必须用陆汉卿教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在指定地点留下暗号,等老周主动联系他。这种方式速度慢,而且不一定能保证老周当天就能看到暗号。但这是纪律,他不能破。

郑耀先出了商行,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到了霞飞路,他下车步行,走到一家叫“巴黎”的西餐厅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菜单。然后他走进餐厅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在巷口的墙壁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有紧急情况,请求接头”。

画完暗号,他走出巷子,沿着霞飞路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了老周的照相馆所在的那条街。照相馆的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光华照相馆”四个字。橱窗里陈列着几幅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结婚照,有单人肖像。照片上的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对着镜头僵硬地笑着。

郑耀先从照相馆门口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往里面多看一眼。他只是在路过的那一瞬间,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橱窗。橱窗的右下角,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风景照——外滩的日落。这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如果相框里的照片被换成了别的,就说明有危险,不能接头。

风景照还在。老周是安全的。

郑耀先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他已经留下了暗号,接下来就是等。老周看到暗号之后,会想办法联系陆汉卿,陆汉卿再想办法联系他。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天,但他能做的只有等。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了。郑耀先走进办公室,宋孝安正在里面等他。

“六哥,顺兴茶楼那边有消息了。”宋孝安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刘麻子六点整到了茶楼,刚要进门,就被咱们的人堵在了门口。两个人扮成债主,当众揪住他的领子,逼他还钱。刘麻子的脸都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茶楼里好几个76号的人都看到了,包括那个文书周福海。刘麻子被逼得没办法,说三天之内一定还钱。咱们的人放了一句狠话——‘三天不还钱,把你腿打断’——然后就走了。”

郑耀先问:“刘麻子什么反应?”

宋孝安说:“咱们的人走后,刘麻子进了茶楼,跟周福海他们碰了头。我的人在里面盯着,说刘麻子全程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碰头会开了不到十分钟就散了。散会之后,刘麻子没有回家,而是往虹口码头方向走了。”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刘麻子往码头方向走,说明他已经被逼急了,想去码头那边想办法搞钱。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想搞快钱,要么偷,要么抢,要么赌。以刘麻子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去找码头上的赌档,想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翻本。

“孝安,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刘麻子。他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不管他去偷去抢去赌,只要他动手了,咱们就有机会。”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另外,让你的人准备好。如果刘麻子真的铤而走险去作案,当场拿下。记住,要让他死得像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或者作案时被人打死。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我明白。我让赵简之亲自带人去。简之的身手,拿一个刘麻子不成问题。”

郑耀先说:“告诉简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枪。闸北那地方虽然乱,但枪声还是会引来巡捕。用刀,用绳子,什么都行,就是别用枪。”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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