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风筝传奇第34章 诊脉
《风筝传奇》

第34章 诊脉

不吃竹子的panda · 12638 字 · 约 31 分钟

正文

从码头出来,郑耀先没有叫黄包车。他沿着杨树浦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下来点了一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阿福画的那张简陋地图——码头最东边,过了第四个泊位右拐,小路尽头铁丝网里面,两个并排的仓库,左边大的那个存放着即将运往苏北的武器弹药。

情报到手了,至少是情报的骨架到手了。军火库的具体位置、大致布局、外围警戒情况,这些关键要素阿福都提供了。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戴老板电报里要的是“该批武器启运时间、押运兵力及行进路线”,这三样东西,阿福一个搬运工头不可能知道。启运时间掌握在鬼子港口司令部手里,押运兵力由特高课和海军陆战队协调安排,行进路线更是核心机密,只有负责押运的指挥官在出发前才能拿到。要想搞到这三个情报,他必须把手伸进鬼子在码头的指挥系统内部。

宋孝安之前提到的那个内线——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当翻译的那个人——是眼下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子。但宋孝安也说了,特高课最近在搞内部清查,对所有能接触到机密的中国人进行背景审查,那个翻译不敢动了。郑耀先不能让他去送死,但也不能干等着。他必须想办法帮那个翻译渡过清查,或者找到绕过清查的办法。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出了巷子。他没有回商行,而是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三个字:“法租界。”

黄包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郑耀先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他在脑子里把武器调拨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时间线是这样的:戴老板来电说鬼子最迟半个月内启运武器,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天。阿福提供了军火库的位置,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搞到启运时间和押运兵力,这需要从鬼子港口司令部或者特高课内部获取情报。第三步是制定伏击计划——在什么地方动手,需要多少人,用什么武器,撤退路线怎么安排。这三步环环相扣,任何一步出了岔子,整个行动就会失败。

而在这三步之外,还有一堆更加棘手的事像一群马蜂一样围着他嗡嗡乱转:吴世宝的三只眼睛刚被他挖掉,但佐佐木已经介入了,特高课的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重新织网;烟头的隐患还没消除;李政跟76号的黄烈做交易,可能已经把怀疑他是共产党的风声吹进了76号的耳朵里;张士超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天天在他身边转悠,等着他露出破绽;陆中虽然还没有公开出手,但毛人凤把他派到上海来,绝不只是为了当个摆设。更让他不安的是徐秋影今天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压抑的、一闪而逝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找不到刺在哪里。

明枪暗箭,四面都是。他在中间,必须躲开每一支射过来的箭,同时还要稳稳地端着手里这碗随时会洒出来的水。

黄包车在霞飞路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路过光华照相馆的时候,他没有停留,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橱窗右下角。那张外滩日落的风景照还在。安全信号。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叫迈尔西爱路的小街,在一家叫“同仁堂”的中药铺门口停下来。药铺的门面不大,老式的木格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同仁堂”三个字,落款是光绪某年。橱窗里陈列着几只青花瓷的药罐和一架铜捣筒,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跟法租界里任何一家老派中药铺没什么两样。

郑耀先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药铺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迎面是一排高及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嵌着铜拉环和写着药名的黄纸条。药柜前面是一张老式的曲尺形柜台,台面上摆着一方捣药用的铜臼、一杆戥子、几本线装的药方簿。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他称得很慢,戥子杆在他手里稳稳的,当归片一片一片地放进戥子盘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人就是陆汉卿。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瞬。柜台后面那个人专注称药的样子,跟他记忆中每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微微佝偻的脊背,白大褂袖口磨出的毛边,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时用中指轻轻推一下的小动作。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上海法租界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坐堂郎中。没有人会把这个人跟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站负责人联系起来。

陆汉卿抬起头,从眼镜上缘看了郑耀先一眼。他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用一把小扫帚把戥子盘里的当归片扫进一张铺开的油纸上。他的语气跟对待任何一个走进药铺的顾客一样,平淡而客气。

“先生,抓药还是问诊?”

“问诊。”郑耀先说。

陆汉卿放下戥子,站起来,朝药铺后面努了努嘴。“里面请。”

郑耀先绕过柜台,掀开一道蓝布门帘,走进里间。里间比外面更小,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木柜,柜子里放着几排瓷瓶和药罐。桌子上摆着一方脉枕,脉枕上的蓝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中间凹下去一块,是长年累月被人搭手腕搭出来的痕迹。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陆汉卿跟着走进来,放下门帘,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脉枕往郑耀先面前推了推。

“手。”

郑耀先把手腕搁在脉枕上。陆汉卿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关尺上,微微闭起眼睛。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常年捣药磨出来的薄茧。他号脉号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任何一个专心诊病的郎中。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汉卿睁开眼睛,收回手指。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回来重新坐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压低了许多。

“上次给你留的条子看到了?”

郑耀先点点头。“看到了。鬼子已经察觉武器调拨的事泄密了,码头加强了戒备。老陆,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陆汉卿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组织在鬼子港口司令部有一个内线,位置不高,是个管收发文件的文书。他看到了特高课发给港口司令部的一份协查通报,内容是关于近期武器调拨计划可能被抗日分子刺探,要求各部门加强保密措施,对所有接触过相关文件的中国籍雇员进行审查。他看到之后冒了很大风险把消息递了出来。我收到消息之后判断你的任务可能会受影响,所以才违反纪律直接给你留了条子。”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陆,那个文书的位置虽然不高,但他能接触到协查通报这类文件,说明他经手的文件范围不小。能不能通过他搞到武器启运的具体时间和押运方案?”

陆汉卿摇了摇头。“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特高课的协查通报发下去之后,港口司令部内部已经开始对中国人进行审查了,他是管文件的,首当其冲。前几天已经被叫去谈过一次话,虽然没问出什么,但他已经被列入了重点审查名单。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别说搞情报了,连正常上下班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我已经通知他暂停一切活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港口司令部这条线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军统那边宋孝安的内线也面临同样的困境——特高课的清查风暴同时波及了多个部门,所有能接触到机密的中国人都在被过筛子。这场清查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不是临时起意。鬼子一定是意识到了近期情报泄露的严重性,才下决心来一次大清洗。

“老陆,我这边还有一个情况,必须让你知道。”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脉枕磨白了的布面。“76号的吴世宝派了三个人盯我,这三个人我都处理了。但我在处理其中一个人的时候,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个重要信息——吴世宝怀疑我是共产党。不是怀疑我是军统,是怀疑我是共产党。他对手下说,‘上峰怀疑姓郑的是共产党’。”

陆汉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关节泛出一层白。但他没有说话,等着郑耀先继续往下说。

“老陆,吴世宝是76号的行动队长,他的‘上峰’不外乎三个人——李士群、丁默邨,或者特高课。不管是谁,他们能把怀疑方向锁定在‘共产党’上,说明他们手里掌握了一些具有指向性的线索。我在军统的伪装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大的破绽,林永清那件事虽然让吴世宝看到了我的身形,但身形只能指向‘军统杀手’,指不到‘共产党潜伏特工’这个具体的身份上去。所以他们一定是从别的渠道获得了某些信息。我反复想了很久,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组织内部有知道‘风筝’代号的人,在敌人的审讯室里没有扛住。”

陆汉卿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郑耀先很熟悉——每次老陆面临极其棘手的局面时,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药铺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一座老式挂钟的钟摆在咔咔地晃动。过了好一会儿,陆汉卿才重新戴上眼镜,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得对。上个月,江苏省委交通站被76号破获,一位负责机要交通的同志被捕。这位同志知道上海有一个代号叫‘风筝’的潜伏特工,但他不知道‘风筝’的真实身份和具体位置,只知道这个代号和‘风筝’大致活动在上海军统系统内。他被捕之后,76号把他关进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审讯了整整三天。根据我们后来从内线获得的消息,他在第二天夜里出现了意识模糊的状态,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第三天夜里,他撞墙自尽了。”

郑耀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脉枕的布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叫什么名字?”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纪律。你知道的越少,万一出事的时候能交代的东西就越少。”

郑耀先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知道老陆说得对,纪律就是纪律。在潜伏工作里,每多知道一个名字,就多一分危险。但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个他连名字都不能知道的同志,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审讯室里扛了一天一夜,最后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出了“风筝”两个字,然后用自己的头撞碎了墙壁,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堵住了自己的嘴。他至死都没有说出“风筝”就是郑耀先,没有说出郑耀先就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他用命保住了郑耀先。

但他留下的那两个字,已经在敌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正在发芽。

“老陆,既然‘风筝’这个代号已经泄露了,敌人就会把‘风筝’和所有他们怀疑的对象进行比对。吴世宝盯上我,说明在敌人的怀疑名单里,我已经排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再加上佐佐木已经介入,特高课的资源一旦全面铺开,我的暴露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请求组织考虑,让我在完成武器调拨任务之后撤离上海。”

陆汉卿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挂钟的钟摆咔咔地晃了好几下,陆汉卿才开口。

“你的请求我会立刻向上级转达。但是老郑,撤离不是小事。你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的位置、跟徐百川的关系、商行的掩护身份、整个潜伏网络,一旦撤离,这些东西全部归零。组织要重新派人来,重新建立潜伏关系,重新打开局面,这中间的时间成本和牺牲代价都太大了。上级在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轻易批准一个像你这样位置的同志撤离。”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老陆说的是事实。一个深度潜伏特工的价值,就在于他站的位置足够深、足够稳。他在军统上海站已经站稳了脚跟,徐百川信任他,赵简之和宋孝安对他死心塌地,戴笠虽然对他有所怀疑但还在用他。这个位置,是用了多少年、多少条命才换来的。一旦撤离,这些全部化为乌有。组织要在上海重建一个同样深度的潜伏关系,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少牺牲。

“我明白。”郑耀先的声音很轻。“在组织下达撤离命令之前,我会继续坚守岗位,完成手头的任务。”

陆汉卿伸出手,在郑耀先搭在脉枕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是温热的,指腹上的薄茧触感粗粝而踏实。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药铺里安静得只剩下钟摆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市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汉卿收回手,重新把三根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声音恢复了郎中该有的平淡和职业。

“你最近肝火太旺,睡眠不足,脉象弦数。我给你开个方子,抓几味药回去煎了喝。天麻钩藤饮加减,平肝潜阳,安神助眠。一天一剂,连服七天。”

他拿过一张药方笺,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快速写了起来。写的却不是药方——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他把药方笺推过来。郑耀先低头看去,上面写的不是天麻钩藤饮,而是两行简短的字:

“武器调拨情报,另有渠道。闸北宝山路仁和里二十三号,住着一个叫冯大年的钳工。此人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修械所工作,能接触到武器调拨的修理清单。通过清单可反推武器型号、数量及大致的调拨时间。此人不是组织成员,但有抗日倾向,其弟死于鬼子之手。可靠近。”

郑耀先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把药方笺点着。火苗从纸角开始吞噬,黑色的灰烬卷曲着飘起来,落在桌面上。陆汉卿拿起一方抹布,不动声色地把灰烬擦掉,倒进桌下的痰盂里。

“天麻钩藤饮,抓药吧。”陆汉卿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郑耀先跟在后面走出来。陆汉卿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里面抓出药材来——天麻、钩藤、石决明、栀子、黄芩、牛膝、杜仲、益母草、桑寄生、夜交藤、茯神。每一样都放在戥子上称过,分量一丝不差。他的手指在药材间移动的时候很稳,跟刚才号脉时一样稳。药材分成七份,分别包在七张油纸里,用细麻绳扎好。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陆汉卿收了钱,找了零,把七包药推进一个纸袋里递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袋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牛皮纸,郑耀先感觉到老陆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个暗号,意思是“保重”。

郑耀先拎着药袋,转身推开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法租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街上行人不多,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动。他拎着一包中药,沿着迈尔西爱路往回走,看上去跟任何一个刚从药铺里抓了药出来的普通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走出迈尔西爱路,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他本想说商行,话到嘴边改了口。

“闸北,宝山路。”

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郑耀先靠在车座上,把药袋放在腿上,脑子里把老陆写的那个地址又默念了一遍——闸北宝山路仁和里二十三号,冯大年,钳工,鬼子上海港司令部修械所。

修械所。这是郑耀先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情报切入点。鬼子的武器在调拨之前,往往需要进行检修、保养或者调校,尤其是重机枪和掷弹筒这类复杂武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必须送回修械所进行专业维护。修械所的钳工经手每一批送修和调出的武器,他们会看到武器的型号、编号、数量,甚至能从修理单上看到这批武器要调往哪个部队、什么时候调走。这些信息对于制定伏击计划来说,比仓库的位置更加直接。

老陆把这条线给他,等于是把组织在港口司令部埋下的另一颗棋子用在了刀刃上。冯大年不是组织成员,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不是组织的人,就不在特高课的政治审查范围之内。鬼子审查中国人,主要查的是有没有通共、通军统的政治背景。冯大年只是一个普通钳工,因为弟弟被鬼子杀了而对鬼子有恨,这种人在沦陷区的工人里多得是。鬼子不可能把每一个恨他们的中国工人都查一遍。冯大年的身份是“干净”的,至少从政治审查的角度来说是干净的。

车子过了苏州河,进入闸北。郑耀先让车夫在宝山路口停下来,付了车钱,拎着药袋下了车。他没有马上去仁和里,而是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宝山路一带还是老样子,破旧的平房、坑坑洼洼的街道、光着脚在巷子里跑的小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战争的痕迹刻在每一个角落——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房子用芦席遮着,墙壁上留着弹孔和烧灼的黑痕,断了腿的乞丐蜷缩在墙脚下伸出脏兮兮的手。

郑耀先找到了仁和里。这是一条比老钱住的那条巷子更窄的小巷,两边是低矮的棚屋,门口堆着破木箱、煤球炉和各种各样的杂物。他数着门牌号,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是一间用旧砖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比周围的棚屋还要矮一截,门是几块旧木板钉起来的,刷过一层桐油,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门口堆着一些金属废料——生锈的铁管、报废的齿轮、砸扁了的铁皮桶,还有一堆辨认不出原型的铁疙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跟码头上那种桐油、江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同,这里的味道更加尖锐,是金属的味道。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有动静——一种有节奏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嗤——嗤——嗤——像是什么东西在砂轮上打磨。

他抬手敲了敲门。嗤嗤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这张脸大概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长条,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颏,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精密手工的人特有的专注和警惕——不是特工那种审视的警惕,而是手艺人对自己领地本能的守护。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苏北口音。

“冯师傅?”郑耀先的语气很客气,“我姓郑,是码头上阿福的朋友。阿福说您这儿能修东西。”

冯大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郑耀先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包中药,看起来既不像鬼子的人,也不像帮会的人。冯大年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他拎着的药袋上。

“什么病?”冯大年问了一句跟修东西毫无关系的话。

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冯大年在看那包药。药袋上印着“同仁堂”三个字。一个拎着同仁堂中药的人,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睡不好。郎中说是肝火旺。”郑耀先说。

冯大年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进来。”

郑耀先侧身挤进门。屋里比他想象的更小,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工作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台面上固定着一台小型砂轮机、一台台虎钳和各种各样的工具——锉刀、榔头、手锯、丝锥、板牙、划针盘,整齐地排列在一个自制的木架上。墙上挂着几把自制的卡尺和量规,地上散落着金属屑和碎料。工作台上夹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旁边放着一把刚打磨过的什么东西,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反射出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是一个手艺人的世界。每一件工具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个正在加工的零件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冯大年关上门,走到工作台边,把那根铁管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放到一边,然后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他没有请郑耀先坐——屋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他自己靠在台虎钳旁边的墙上,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阿福让你来的?”冯大年眯着眼看着郑耀先,目光里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阿福让你来找我修什么?”

郑耀先没有绕弯子。他把药袋放在工作台唯一一个干净的角落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画的,根据阿福的描述绘制的军火库位置草图。他把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

“冯师傅,我不是来修东西的。我来问你一件事。”

冯大年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又抬起头看了看郑耀先。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加警惕,而是变得更加复杂。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是干什么的?”

郑耀先说:“打鬼子的。”

三个字。冯大年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工作台上,他用手掌拂掉了。他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久到香烟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怎么知道我?”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点在那张草图上,指尖落在代表军火库的那个叉号上。“冯师傅,你在鬼子港口司令部修械所干活。这批武器——九二式重机枪、掷弹筒——在调拨之前,是不是要送到修械所检修?”

冯大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回到工作台边,从那堆金属废料里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金属零件——一个精密的调节螺杆,表面打磨得银亮,螺纹在光线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你看这个。”冯大年把螺杆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螺杆的做工极其精细,螺纹均匀得几乎看不出误差,光洁度比普通市面上的零件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九二式重机枪的瞄准具调节螺杆。”冯大年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同样的螺杆,但这个明显是旧的,螺纹已经磨损了,表面有锈迹和划痕。“左边这个是鬼子原装的,右边这个是磨损了换下来的。上个月,修械所接到一批活,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全部要更换瞄准具调节螺杆,还有五十具掷弹筒要更换击发簧片。这么多武器同时送修,而且要求五天之内必须全部修完。我在修械所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急的活。”

郑耀先的心跳加快了。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这个数字跟戴老板电报里提到的武器类型和规模高度吻合。冯大年说的这批活,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即将调拨到苏北的那批武器。

“冯师傅,这批武器修完之后,什么时候调走?调到哪里去?押运的兵力有多少?”郑耀先压低了声音,三个问题连珠炮一样问出来。

冯大年把两个螺杆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盒子里。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他的脸忽明忽暗,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颏的疤痕在烟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弟弟叫冯小年。比我小八岁。去年鬼子在苏北扫荡,他正好在老家。鬼子进村的时候,他扛着一袋粮食往山上跑,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不是一枪,是十几枪。等鬼子走了,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不成形了。”冯大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村里人用一领芦席把他卷了,埋在山坡上。到现在我都没回去给他上过一炷香。”

他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批武器,修完之后不是马上调走。鬼子现在不敢白天运,怕被飞机炸,也怕被人伏击。他们选在夜里运。修械所的工单上写着,这批武器要求在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全部修完。按照鬼子的习惯,修完之后不会在修械所过夜,当晚就会装车运走。所以启运时间应该就是十五号夜间,最晚不会超过十六号凌晨。”

郑耀先飞快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今天是几号?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期,距离十五号还有整整五天。五天时间,足够制定伏击计划了。

“冯师傅,押运兵力你知道多少?”

冯大年摇了摇头。“押运不归修械所管。但我听修械所的鬼子技师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这批武器是运给苏北的佐藤联队的,很重要,路上不能出岔子。鬼子技师说,到时候特高课的佐佐木队长会亲自带人押车。”

佐佐木。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佐佐木亲自押车,这说明鬼子对这批武器的重视程度确实极高。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剑道高手,枪法精准,手下带的都是特高课最精锐的行动队员。如果押运队伍由佐佐木亲自带领,那么押运兵力绝对不会少,而且战斗素养会比普通的鬼子兵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伏击这样的队伍,难度比伏击普通运输队大得多。

但反过来说,佐佐木亲自押车,也给了郑耀先一个机会。佐佐木是他的老对手了,两个人暗中交手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真正占到谁的便宜。如果能在这次伏击中一举干掉佐佐木,不仅能截获武器,还能除掉特高课最锋利的爪牙,一箭双雕。

“冯师傅,修械所的工单上,有没有写武器的运输路线?”

冯大年又摇了摇头。“工单上只写到‘交付运输队’为止,后面的不归修械所管。但是——”他顿了一下,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台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上海周边交通图,画得很粗糙,但主要道路和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在修械所干了三年,鬼子的运输路线我大概能摸出规律来。从虹口码头出发的运输队,如果是往苏北方向去,一般会走两条路。一条是走陆路,从上海出发,经过嘉定、太仓、常熟,一路往北。这条路近一些,但是要经过几段抗日武装经常活动的地带,容易遭伏击。另一条是先走水路,从黄浦江进长江,在江阴或者南通一带上岸,然后再走陆路。这条路远一些,但水上相对安全。”

冯大年的手指在那张粗糙的地图上移动着,指尖从虹口码头的位置出发,沿着黄浦江往北,进入长江,然后停在江阴附近。

“这批武器这么重要,佐佐木又亲自押车,我判断他们大概率会走水路。因为水路虽然绕远,但江面上视野开阔,两岸不容易埋伏大批人马。而且鬼子有炮艇护航,一般的伏击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郑耀先的目光顺着冯大年手指的路线移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冯大年的判断很有道理。武器运输最怕的是在陆路上遭到伏击,因为陆路两旁可以埋伏的地方太多了——树林、山丘、村庄、高粱地,随便哪个地方都能藏住一支伏击队伍。而江面开阔,岸上的伏击队伍要想攻击江心的船只,必须有足够强的火力和足够准的射击技术,这对于武器简陋的抗日武装来说难度极大。佐佐木是个谨慎的人,他一定会选择风险最小的路线。

如果走水路,那么伏击的难度就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了。在江面上截击鬼子的运输船队,需要有船、有足够的火力、有能在水上作战的人。军统上海站现有的力量主要是城市潜伏和暗杀,水上作战不是他们的强项。就算他把赵简之手下最能打的行动队员全部拉上去,在水面上跟鬼子的炮艇硬碰硬,也是以卵击石。

不能在水上动手。必须在陆地上。

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如果他们走水路,一定会在某个码头上岸,然后换陆路运输。这个上岸的地点,就是我们动手的地方。”

冯大年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只要知道他们从哪个码头上岸,就能在那个码头通往苏北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哪个码头最有可能?”

冯大年想了想,手指在江阴附近点了点。“江阴。江阴有鬼子的驻军,码头设施也齐全,大船可以靠岸。从江阴上岸之后,往苏北去只有一条公路,经过璜塘、祝塘,一路往北。那条路我走过,公路两边是大片的桑田和芦苇荡,藏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

郑耀先的眼睛亮了。桑田,芦苇荡,公路两旁最好的伏击地形。只要提前埋伏在公路两侧,等鬼子的运输队进入伏击圈,一阵交叉火力就能解决战斗。打完就撤进芦苇荡,鬼子就算有援军也很难追击。

“冯师傅,你给我提供的这些情报,非常重要。”郑耀先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冯大年。“我代表不了别人,但我个人谢谢你。”

冯大年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拿起台虎钳上那根铁管,重新夹紧,打开了砂轮机的开关。砂轮嗡嗡地转了起来,他拿起那根铁管凑上去,嗤嗤声又响了起来,火星四溅。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砂轮的噪音里,有些含糊。

“我弟弟叫冯小年。记住这个名字就行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冯大年微微佝偻的背影和砂轮下飞溅的橙色火星。火星溅到冯大年赤裸的小臂上,烫出一个个小白点,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郑耀先拿起柜台上的药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还是那股混合着煤烟、泔水和潮气的味道。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头,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悠长而苍老。

郑耀先走出仁和里,沿着宝山路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搭建伏击计划的框架——时间,十五号夜间到十六号凌晨,武器从修械所装车运到码头,装船,走黄浦江进长江,到江阴上岸,换陆路运输。从江阴上岸到进入苏北之前,有一段公路穿过桑田和芦苇荡,那是动手的最佳地段。他需要提前派人去江阴踩点,确定具体的伏击位置,计算从江阴码头到伏击点的距离和时间,安排撤退路线。

这些都需要人。赵简之的行动组必须全部投入,还要从徐百川那里申请增援。火力方面,伏击鬼子的运输队,至少要配备轻机枪和足够的手榴弹。军统上海站的武器储备够不够,他还得去跟徐百川商量。更重要的是,伏击佐佐木亲自押运的车队,必须做到快、准、狠,一击必中,打完就撤,不能恋战。佐佐木不是普通的鬼子军官,他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手下的特高课队员也都是精锐。一旦伏击没有在第一时间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和火力点,让他们组织起有效反击,伤亡会极其惨重。

他必须在五天之内,把这一切都准备好。

走出宝山路,郑耀先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儿,他说了三个字:“法租界。”

他需要把这份情报尽快传递给老陆。伏击鬼子武器运输队的行动,不仅军统要干,组织也要掌握这个情报。这批武器如果能截获,对苏北根据地的武装斗争将是巨大的支持。就算不能全部截获,只要能把武器毁掉,也能削弱鬼子的火力优势。而且,如果军统的伏击行动需要组织在苏北的武装配合——比如在伏击点附近牵制鬼子的援军,或者在撤退路线上提供接应——他需要通过老陆提前协调。

黄包车在法租界霞飞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霞飞路走到光华照相馆附近,在迈尔西爱路口的老地方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加一个点——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暗号,请求接头。然后他走到同仁堂门口,推门进去。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陆汉卿还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件袖口磨毛了的白大褂。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距离上次离开还不到半天,郑耀先又回来了,这说明有紧急情况。

“先生,药吃了没有?”陆汉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还没吃。有个事想再问一下郎中。”郑耀先把药袋放在柜台上。

陆汉卿站起来,朝里间努了努嘴。两个人掀开门帘走进去,在桌子两边坐下。陆汉卿照例把脉枕推过来,郑耀先把手腕搭上去,不等陆汉卿开口,压低声音把冯大年提供的情报快速说了一遍——十五号夜间到十六号凌晨,佐佐木亲自押运,走水路到江阴上岸,陆路必经桑田芦苇荡地段。

陆汉卿听完,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挂钟的钟摆咔咔地晃着,药铺外面的街上有人哼着评弹走过,吴语软糯的调子从门缝里钻进来。

“这个情报,你打算怎么用?”陆汉卿问。

“军统这边,我会制定伏击计划,向徐百川汇报,申请行动。伏击地点选在江阴到璜塘之间的公路段。我需要五天时间准备——踩点、调人、运武器、制定撤退方案。”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组织那边,老陆,我建议苏北的同志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军统伏击成功,这批武器不管是截获还是销毁,都会在那一带引起鬼子的大规模搜捕和报复。苏北的同志需要提前掌握这个情况,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另外,如果可能的话,在伏击当天,组织能不能在璜塘以北的方向佯动一下,牵制一下江阴鬼子的援军?”

陆汉卿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向上级汇报,请求苏北方面配合。但军统和组织之间的配合,中间隔着一层,不能直接协调。我只能把情报传递上去,具体怎么配合,由上级决定。”

郑耀先知道这是纪律,也是现实。军统和中共虽然都在抗日,但彼此之间的猜忌和防范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不能以“风筝”的身份让军统和中共武装直接配合,只能在两边各自安排,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形成客观上的配合。这就像下棋,他同时执两边的棋子,但不能让任何一边知道对方棋子的存在。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伏击成功,佐佐木死了或者重伤,特高课一定会疯狂报复。我在军统的位置会变得更加危险——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因为军统干成了这么大的事,鬼子和76号一定会加大对军统上海站的打击力度。我的处境会更难。老陆,撤离的事,请组织尽快考虑。”

陆汉卿把手指从郑耀先的脉上收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擦完之后他重新戴上,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郑耀先很少在老陆眼里看到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上级。在上级做出决定之前——”陆汉卿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回来递给郑耀先。

“这是我自制的安神丸,比天麻钩藤饮劲大。睡前服一丸,能睡四五个钟头。别多服。”

郑耀先接过药瓶,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药瓶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瓷面温润光滑,带着陆汉卿手掌的余温。两个人站起来,陆汉卿掀开门帘,郑耀先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老陆,冯大年让我记住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叫冯小年。”

陆汉卿站在柜台后面,扶了扶眼镜。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

《风筝传奇》第 3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不吃竹子的panda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目录
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