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收网
不吃竹子的panda · 10549 字 · 约 26 分钟
第四天的早晨,上海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落在石板路上连声音都没有,只是把路面洇成了深黑色。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飘过去,粘在玻璃上,然后慢慢地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巷口那个特高课特务还在。他打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路灯底下,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聚成一小滩,他的布鞋帮子已经洇湿了,但他一动不动。郑耀先看着那个撑伞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站在那里,跟他站在这里,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等。都是在熬。都是把自己钉在一个位置上,不能动,不能走,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在等。
他放下窗帘,穿上中山装,把那瓶安神丸揣进口袋里。药瓶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瓶身的瓷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有些温润了,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旧玉。他拎起桌上那包中药——天麻钩藤饮,老陆开的,七包,还剩四包。他把药包也拎上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不是为了观察后面,是因为楼梯间的灯泡彻底坏了,黑漆漆的,他需要让眼睛适应黑暗。就在适应黑暗的那几秒钟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楼上某处传来,像是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他的住处是顶楼,楼上就是天台。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房东老孙头有钥匙。这个时间老孙头不会在天台上。
郑耀先没有动。他站在黑暗里,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雨丝打在屋顶瓦片上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楼梯间,把一切细微的声响都盖住了。等了大概半分钟,他继续下楼,脚步比刚才更轻。
走出楼门的时候,雨丝扑到脸上,凉丝丝的。他撑开自己带的伞——一把深蓝色的油纸伞,旧了,伞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上次下雨时淋透了又晒干留下的水印。他拎着中药包,撑着伞,走进雨里。那个撑黑伞的特高课特务没有跟上来,只是把伞沿微微抬高了一寸,露出眼睛,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拐出巷口。然后他把伞沿又压了下去。
接力盯梢。郑耀先心里清楚,巷口外面,下一个已经等着了。
果然,拐上大路之后,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出现在他身后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雨衣是那种搬运工常穿的桐油雨布做的,帽檐很大,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所以身体会微微向左倾一下,再摆回来。一倾一摆,节奏很稳。昨天早上那个穿蓝布棉袍蹲在墙根喝豆浆的人,走路也是这个姿势。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在早点铺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挂在门口的伞架上。胖老板看到他拎着药包进来,油条炸到一半停了下来。“郑先生,这药都抓了好几天了,还没见好?”
“慢病慢治,急不得。”郑耀先在老位子坐下。豆浆端上来的时候,他用勺子搅了搅,浆面上浮着的豆皮打着旋儿散开。他慢慢地喝着,目光穿过早点铺蒙着水雾的玻璃窗,落在街对面。穿雨衣的那个人站在一家南货店的屋檐下,雨衣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他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躲雨。
郑耀先喝完豆浆,吃了两根油条,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两角。胖老板推辞了一下,郑耀先说“下雨天,给孩子买糖吃”。胖老板嘿嘿笑着收了,把他送到门口,帮他拿下伞架上的伞。
到商行的时候,雨下得大了些。雨丝变成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郑耀先收了伞走进商行,前台的小王正在整理今天一早收到的信件和电报。看到郑耀先进来,小王从信件堆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郑组长,今天一早到的,无锡来的。”
郑耀先接过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无锡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大华商行 郑耀先先生 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揣进怀里,上了楼。
关上门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信封,用裁纸刀仔细地挑开封口。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折了两折。他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体跟信封上一样端正而毫无特征。
“桑家渡。屠云龙处。三日后月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指向寄信人身份的信息。
郑耀先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信纸点着。火苗从纸角开始蔓延,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落进烟灰缸里。宋孝安到江阴了,跟屠云龙接上了头,伏击点选在了桑家渡。三日后月圆——十五号,月圆之夜。跟冯大年说的武器启运时间完全吻合。
他把烟灰缸里的灰烬用手指碾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雨丝飘进来,把手指上的灰烬冲干净。雨水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不确定因素了——押运兵力。冯大年说佐佐木亲自押车,但具体带多少人,他也不知道。阿福说的那个港口司令部的翻译,如果能联系上,拿到准确的押运兵力数字,伏击的火力配置就能做得更加精确。但联系那个翻译的风险太大——特高课的清查还没有结束,翻译身边的监控不知道撤了没有。如果贸然联系,很可能是给特高课送人头。
他正在权衡利弊,门被敲响了。赵简之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雨水的凉气。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松弛。
“六哥,最后一批人出发了。算上孝安和他带的两个人,现在江阴那边咱们已经到了二十二个人。加上你和我,还有徐秋影,总共二十五个人。武器昨天夜里到了,屠云龙那边已经收妥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在对面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混着身上带进来的雨水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出一种潮湿的烟味。
“六哥,有个事。”赵简之弹了弹烟灰,眉头微微皱着。“徐秋影。你把她也拉进来了?”
郑耀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她不行?”
赵简之摇了摇头。“不是不行。临澧训练班射击全优,这个我知道。去年站里搞过一次内部射击考核,她拿了女子组第一。枪法没问题。但六哥,她毕竟是坐办公室的,档案科科长,没上过真刀真枪的阵。打起伏击来,枪一响,血一飙,她能不能顶住?”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一群人在远处拍巴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简之,每个人第一次上阵之前,都是坐办公室的。你当年在北平第一次摸枪的时候,手也抖。”
赵简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摸了摸鼻梁上那道旧疤,把烟叼回嘴里。“六哥说得对。行,既然你信她,我也信她。对了六哥,撤退的事,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北岸有人接应。”
赵简之没有问北岸接应的人是谁。他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六哥说安排好了,那就是安排好了。他把烟抽完,站起来。“六哥,我明天一早出发去江阴。到了之后我先去桑家渡看地形,孝安选的点,我得亲自踩一遍心里才踏实。”
郑耀先也站起来。“简之,到了江阴之后,让所有弟兄都沉住气。十五号之前,不许任何人出粮行大门一步。屠云龙那边的人也不许进出。谁要是忍不住想出去透透气——告诉他,透完气就不用回来了。”
赵简之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六哥,你什么时候到?”
“十四号夜里。”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雨一直下,从早下到晚,没有停过。窗外的南京路被雨水洗得湿漉漉的,霓虹灯的光映在积水里,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了一地的颜料。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行动方案的最终版本。这是写给徐百川留底的——按照军统的规矩,重大行动必须有一份书面的行动方案存档。这份方案上只会写伏击的时间、地点、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不会写撤退路线。撤退路线记在他脑子里,赵简之脑子里,宋孝安脑子里。不会落在纸上。
他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把方案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徐站长亲启 绝密”几个字。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徐百川办公室的号码。
“四哥,方案我写好了。放你那里。十四号晚上我出发,十五号夜里行动。十六号早上如果我还没有发电报回来,你就按照咱们说好的,启动应急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徐百川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沉。“老六,应急方案用不上。”
“但愿。”
挂了电话,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楼下的报摊已经收了,那个推自行车的人也不见了——不是撤了,是换了夜班的人。夜班的站在路灯底下,打着一把黑伞,像一截被雨水淋透了的树桩。
第五天。雨停了。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一场。郑耀先一早去了商行,把手头的日常事务处理完——签了几份商业合同,见了一个客户,核对了上个月的账目。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细致,一样的偶尔跟下属开两句玩笑。
下午,他去了一趟法租界。不是去同仁堂——老陆那边已经通过暗号回复了,不需要再接头。他去的是霞飞路上的一家理发店。这家理发店不大,门面是窄窄的一间,橱窗里摆着几个发黄的石膏模特,戴着不同款式的假发。推门进去,一股理发店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肥皂、头油、爽身粉和烫发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扬州人,瘦瘦的,戴着老花镜,手艺很老派。郑耀先坐在皮转椅上,对着镜子说:“剪短。”
理发师把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镜子里的人随着头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渐渐变了样子——颧骨显得更高了,下巴的线条显得更硬了,整个人的气质从商行经理的温文尔雅,变成了一种精悍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锋锐。鬼子六的锋锐。
剪完头发,郑耀先付了钱,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头皮。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裂开的东西。
从理发店出来,他没有回商行,而是去了四川路上一家不起眼的旅馆,开了一间房。他告诉前台不用打扫,然后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把窗帘拉严。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套衣服——黑色的粗布短褂,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这是他明天出发时要穿的衣服。
他把衣服摊在床上,从包里又拿出一把枪。不是他平时随身带的那把勃朗宁,是一把托卡列夫,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弹容量八发,威力比勃朗宁大得多。这把枪是他从军统的武器库里调出来的,枪身上的编号已经被锉掉了。他检查了一遍枪械,拆开,擦拭,上油,重新组装,拉了一下套筒。枪机滑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脱了中山装挂在衣架上,在床上躺下来。旅馆的床比住处的硬,枕头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暴晒后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四川路上传来电车的铃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商行经理郑耀先了。他是鬼子六。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是要在桑家渡伏击佐佐木押运车队的人。是完成任务之后要往北撤过长江、把缴获的武器交给组织的人。是也许回不来的人。
天黑的时候他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身体自动在一个预设的时间点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川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起来,拿起枕头底下的枪,插进腰间,用短褂盖住。
他出了旅馆,在街角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干净了。付钱的时候,面摊老板找给他两个铜板,他接过来放进口袋,铜板碰到安神丸的瓷瓶,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十四号。郑耀先离开上海的日子。
黄昏时分,他一个人出现在上海北站。北站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跑单帮的挑着担子,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拎着藤编的书箱。候车室里的长条木椅上坐着等车的人,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有的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蒸汽机车特有的那种机油味。
郑耀先没有进候车室。他站在月台的柱子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褂,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跟那些跑单帮的没有任何区别。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颧骨和下巴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也硬了五岁。
火车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喷出一大团白色的蒸汽,把月台笼罩在白雾里。汽笛长鸣了一声,尖锐而悠长。车门打开,旅客开始上下车。郑耀先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柱子后面,目光扫过月台上的人群。
看到了。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站在月台尽头的楼梯口,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是佐佐木的人。昨天夜班那个撑伞的,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跟到了北站。
郑耀先没有躲。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朝车门走去。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月台尽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渐渐散去的蒸汽,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碰了一下。
郑耀先举起了右手。不是挥手,是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一个很随意的、像是打招呼的动作。然后他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处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郑耀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上海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先是北站的站台和货场,然后是闸北成片的棚户区,黑压压的低矮屋顶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再然后是郊区,农田,河流,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天完全黑了之后,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旅客——有人在吃自带的干粮,有人趴在座位之间的桌板上睡觉,有人在小声聊天。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火车摇晃的节奏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他没有睡着。他在心里把桑家渡的地形又过了一遍——宋孝安电报里只写了“桑家渡”三个字,但他在宋孝安出发之前已经把江阴到璜塘之间的地图记在了脑子里。桑家渡,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弯道两侧是大片的桑田和芦苇荡。车队经过弯道的时候必须减速,那就是伏击发起的最佳时机。
过了无锡之后,车厢里的人更少了。郑耀先在无锡站下了车,没有出站,在月台上等到了一班开往江阴的短途列车。这班车更破旧,车厢里的木椅被磨得发亮,车窗有一扇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稻茬的气味。
到江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江阴是沿江的一个小城,车站比上海北站小得多,月台上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灯罩上全是飞蛾扑出来的黑点。郑耀先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车站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远处有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土路边停着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嘴里叼着旱烟袋,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郑耀先出来,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
“先生,去哪儿?”
“城南,屠家粮行。”
老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多问,把独轮车掉了个头。郑耀先坐上车,老头推起车,沿着土路吱吱扭扭地走了。夜风吹过来,带着长江水特有的那股广阔而潮湿的气息。江阴离长江很近,近到能听见江水的流动声——不是哗哗的声响,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大地在呼吸。
独轮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老头用旱烟袋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郑耀先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头收了钱,没有数,揣进怀里,推着独轮车吱吱扭扭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第三个门,门口果然有一棵槐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罩在门楣上方。
他抬手敲了敲门。三下,顿一顿,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黑暗中一个声音低低地问:“谁?”
“上海来的。找屠老板。”
门开大了。郑耀先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了,门闩咔嗒一声插上。院子里没有点灯,但他能感觉到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金属部件轻轻碰撞的声音。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跟枪匣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堂屋里走出来。堂屋里也没有点灯,但那人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宽肩,厚背,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六哥。”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耀先跟着他走进堂屋。堂屋里的窗户都用棉被堵死了,一丝光都透不出去。赵简之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把灯芯拧到最小,只让黄豆大的一点火苗照着桌面。昏黄的光映出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脸——宋孝安,脸上带着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很。徐秋影,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裤,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还有几个行动组的骨干,都是跟了郑耀先多年的老弟兄,一个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临战前特有的那种紧绷。
“六哥。”宋孝安站起来,把桌上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郑耀先在商行里画的详细得多——公路的走向,弯道的角度,桑田的范围,芦苇荡的边界,每一处都用炭笔标注了尺寸和距离。
“桑家渡。弯道角度我实际量了,不是九十度,是八十七度。公路在这里贴着桑田边缘拐过去,弯道内侧是一片洼地,长满了芦苇。弯道外侧是桑田,桑树有一人多高,树距大概三尺。车队经过弯道的时候,最快的车速也不会超过十五码。”宋孝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指尖落在弯道内侧的一个点上。“机枪位我选在这里,芦苇荡边缘的一个土坎后面。这里视野好,射界覆盖整个弯道,而且从公路上看过来是逆光——如果是下午或者傍晚的话。撤退路线我选了两条。主路线往北,穿过芦苇荡,走大概两里地,到一条叫‘老河口’的小河边。河边可以藏船。备用路线往西,穿过桑田,走大概三里地,到一个叫‘周庄’的村子。村子里的保长是我们的关系。”
赵简之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六哥,火力配置我也重新调整了。两挺捷克式,一挺放在孝安说的土坎后面,封锁弯道入口。另一挺放在桑田深处一个废弃的砖窑顶上,封锁弯道出口。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把整个弯道封死。十支花机关分布在公路两侧,等机枪打完第一波压制之后,花机关冲上去清扫残敌。手榴弹准备了六十颗,对付装甲车辆用的。鬼子的运输队一般会配一到两辆装甲汽车,用集束手榴弹招呼。”
郑耀先听完,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煤油灯拧亮了一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宋孝安画的那张地图。桑田的范围,芦苇荡的边界,土坎的高度,砖窑的位置,老河口的距离,周庄的方向。每一个数字他都在心里默默地验算了一遍。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滋滋声和院子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
“砖窑顶上的机枪位,视野好,射界也好。但是有一个问题——砖窑是这一带最高的制高点,鬼子的车队进入伏击圈之前,尖兵一定会先观察制高点。机枪手和副射手趴在上面,怎么躲过尖兵的观察?”
赵简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宋孝安。宋孝安也愣了一下。
郑耀先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的手指点在砖窑的位置上。“砖窑顶上不要放机枪。把机枪撤下来,放在砖窑底部那个废弃的窑门里面。窑门正对公路,射界虽然不如顶上开阔,但足够封锁弯道出口。最关键的是——鬼子的尖兵不会注意到一个废弃的窑洞。等车队全部进入弯道之后,机枪从窑洞里推出来,十秒钟之内开火。这十秒钟,用土坎上那挺机枪压制车队头部,不让鬼子有机会掉头。”
赵简之和宋孝安对视了一眼。赵简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娘的,我怎么没想到。六哥,还是你狠。”
郑耀先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手榴弹。六十颗,对付装甲汽车是够的。但有一个问题——谁去投?装甲汽车上一般都配一挺重机枪,火力压制范围很大。投弹手必须在机枪火力下接近到三十米以内才能投准。这个距离,机枪手打你就像打靶子。”
堂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
“我去。”
徐秋影。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释放机会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我在临澧训练过投弹。三十米固定靶,五发全中。移动靶,模拟装甲车移动速度,五发四中。”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档案数据。“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用机枪压制装甲车上的鬼子射手,给我争取接近的时间。另一个人在投弹之后掩护我撤回来。”
郑耀先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烧得很旺的火。他想起她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加入军统,不是因为我信仰三民主义,是因为军统杀鬼子。他想起她说妹妹死在南京江边时,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
“徐秋影,你带两个人。一个是机枪副射手,从土坎上的机枪组抽调,压制装甲车上的鬼子射手。另一个是冲锋枪手,掩护你投弹和撤退。具体人选,简之帮你定。”郑耀先的声音也很平,像是在布置一项普通的任务。“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集束手榴弹拉开引信之后,延迟三秒出手。投出去之后不管中不中,立刻趴下。不要回头看。”
徐秋影点了一下头。
郑耀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桌边围坐的每一张脸。赵简之,宋孝安,行动组的骨干们。煤油灯的光把这些脸照得明暗分明,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临战前特有的那种紧绷——嘴唇抿着,颧骨的线条硬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弟兄们。”郑耀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被棉被封住了窗户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次伏击,打的是特高课的佐佐木。这个人我跟他交过三次手,三次都没能要了他的命。这一次,我要他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的滋滋声。
“但我更要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命。伏击必须成功,武器必须截获。但更重要的是——二十五个人出来,二十五个人回去。谁要是觉得自己命不值钱,想拿命换鬼子的命,现在就给我站起来。我郑耀先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站起来。
“明天白天,所有人不许出院子。武器最后检查一遍,弹药清点一遍,每个人的任务在脑子里过一百遍。明天黄昏出发,午夜之前进入伏击位置。鬼子的车队预计十五号后半夜到十六号凌晨之间经过桑家渡。不管几点到,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之后,以我的枪声为号。”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托卡列夫,放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枪身上,泛出一种冷冽的、暗沉沉的蓝色。
“我开第一枪。这一枪,打佐佐木。”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回了各自的房间。堂屋里只剩下郑耀先、赵简之和宋孝安三个人。煤油灯拧得更小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三个人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宋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他把纸片推到郑耀先面前。“六哥,这是屠云龙今天下午搞到的情报。港口司令部那个翻译——就是之前咱们的内线——他今天冒险递出来的。”
郑耀先把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押运兵力:特高课行动队全员三十二人,佐佐木亲率。另配海军陆战队一个加强小队四十五人。装甲汽车两辆,九二式重机枪两挺。十五日夜,三号码头装船。”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特高课三十二人,海军陆战队四十五人,加起来七十七个人。比他们二十五个人多出两倍不止。而且有装甲汽车和重机枪。火力对比上,他们唯一的优势是突然性和地形。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打掉装甲汽车和佐佐木的指挥位置,一旦鬼子组织起有效反击,二十五个人会像羊入狼群一样被吞掉。
赵简之接过纸片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说任何泄气的话,只是把纸片还给郑耀先,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六哥,两挺装甲汽车上的重机枪,我来对付。”
郑耀先看着他。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我带两个人,提前摸到弯道入口的位置。等车队一减速,我们就从桑田里冲出去,用集束手榴弹招呼第一辆装甲车。炸掉它,把路堵死。后面的车过不来,前面的车退不回去,整个车队就被钉死在弯道里了。”
郑耀先没有说“危险”或者“不行”。他只是看着赵简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片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简之,你带三个人。不是两个。四个人,两组,一组炸头车,一组炸尾车。头尾同时炸掉,车队彻底钉死在弯道里。炸完之后不要恋战,立刻往桑田里撤。土坎上的机枪会掩护你们。”
赵简之点了点头。
宋孝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片。“六哥,还有一件事。屠云龙的人今天在江阴码头看到了佐佐木。佐佐木是今天下午到的,带了三个人,住在码头附近的江阴大旅社。他们包了二楼整层的房间。屠云龙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到佐佐木进了旅社之后,旅社门口的岗哨就加了一倍。”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佐佐木提前到了江阴。这说明鬼子对这批武器的重视程度比预想的更高,佐佐木亲自提前来江阴,很可能是在亲自检查装船和启运的每一个环节。以佐佐木的谨慎,他一定会派人提前侦察运输路线。桑家渡那个弯道,会不会也在他的侦察范围之内?
“孝安,明天白天,你派人远远地盯着桑家渡公路。如果发现有鬼子或者便衣在那一带活动,立刻报告。记住,只是盯着,不许惊动。哪怕他们走到了咱们的伏击位置上,也不许动。等他们走了再说。”
宋孝安应了一声。
三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刮过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远处传来长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赵简之站起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三根烟,一人一根。三个人凑着煤油灯的火苗点上,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起来,混在一起,然后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散。没有人说话。三根烟抽完,赵简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
“六哥,我去睡了。”
宋孝安也站起来。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轻轻跳动一下,带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上海北站,火车开动之前,他朝月台上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务做的那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那个手势的意思,佐佐木一定看得懂。那是鬼子六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盯着我。但我不怕你。我来了。
郑耀先把煤油灯吹灭了。堂屋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就是十五号。月圆之夜。桑家渡的弯道上,月亮会升起来,照在桑田和芦苇荡上,照在公路上,照在即将经过那里的佐佐木车队上。也会照在趴在土坎后面、砖窑里面、桑田深处的二十五个人身上。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腰间那把托卡列夫的枪柄。金属是凉的,握久了,被体温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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