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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50章 药材

不吃竹子的panda · 8009 字 · 约 20 分钟

正文

从同仁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霓虹灯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闪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在夜风里眨眼的妖精。郑耀先没有回住处,在街角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三个字:“闸北,宝山路。”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过了苏州河,租界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闸北的夜又黑又沉。路灯稀稀拉拉,大部分是坏的。郑耀先让车夫在宝山路口停下来,付了车钱沿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往里走。仁和里的巷口,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头,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老钱的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敲了三下,一顿,又两下。门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郑耀先,迅速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旱烟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老钱插上门闩,转过身看着郑耀先,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下像刀刻的一样。“郑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钱,陆大夫让我来的。同仁堂有一批药材需要转移,是运往根据地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郑耀先压低声音,“你上次说顺兴楼那边虽然暂时不能去了,但你在码头上还有别的路子。能运药材出去的路子。”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从墙角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然后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有。不过这条道,不好走。”

“你说。”

老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苏州河往西,过了真如,有一个叫江桥的小镇。镇子上有一个码头,不是鬼子的军用码头,是民用的,归伪政府河道管理处管。码头上管事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姓龚,叫龚大山。早年间在青岛码头上跟我一起扛过活,后来犯了事被把头打断了腿,瘸了一条腿,就到江桥码头上混了个管事的差事。这个人欠过我一条命——有一年冬天在青岛,他掉进海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没有我,他早就喂鱼了。”

“这个人可靠吗?”

老钱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有家有业,跟伪政府的人混得熟,胆子比以前小多了。我要是去找他帮忙,他可能会念旧情,但也可能会怕惹祸上身。得试一下才知道。郑先生,这批药材有多少?”

“不少。盘尼西林和磺胺粉为主,还有一批手术器械。打包之后大概十几箱,每箱四五十斤重,从上海运出去之后要一路往西,经嘉定、太仓,最终送到苏北根据地的交通线上。”

老钱把烟袋锅叼在嘴里站了起来。他从墙角的一个麻袋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码头工装,套在身上,又拿起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我去一趟江桥。现在就去。从闸北走过去,快的话一个多钟头。到了江桥我先摸摸龚大山的底,如果他愿意帮忙,明天一早我回来告诉您。如果他不愿意——”老钱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我就另想办法。码头上的路不止一条,这条不通,走那条。”

郑耀先伸手按住了老钱的肩膀。“老钱,此去小心。如果龚大山靠不住,不要勉强。药材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钱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缺了门牙的豁口黑洞洞的。“郑先生,您放心。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

郑耀先站在老钱的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北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旱烟味还在屋里弥漫着,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他转身离开,带上门,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回到住处已经是后半夜了。郑耀先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老钱瘸着腿在夜路上往江桥赶,灰白的头发在夜风里抖着。他说这条命是捡来的,丢不心疼。郑耀先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去商行。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赵简之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六哥,重庆来的。戴老板亲发的嘉奖令。”

郑耀先接过电报。电文很短,措辞正式而隆重:“上海站郑耀先同志,于桑家渡一役击毙敌酋佐佐木,截获重要情报,忠勇可嘉。着即恢复行动组组长职务,授二等云麾勋章,记大功一次。此令。戴笠。”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窗外传来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和卖报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一切都热闹而寻常。他想起老钱在闸北那间小屋里,蹲在地上卷旱烟时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指。想起他在苏北的松林里对陆汉卿说“我不是在帮别人,我是在帮自己”。现在重庆来了嘉奖令,授勋记功,把他捧上了一个烫金的高台。但真正该授勋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夜路上赶着,没有人给他们发电报。

“六哥。”赵简之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授勋是大喜事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郑耀先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简之,授勋是戴老板给的面子。面子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咱们的里子,不在这张电报纸上。”

赵简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郑耀先桌上。“差点忘了,重庆转来的信,放在电讯科有一阵子了。”他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拆开信。信很短,字迹娟秀——

“六哥如晤:见信安。我已到成都,一切均好。山城雾重,蓉城花繁。勿念。妹,秋影。”

郑耀先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怀表,表壳温温的,像刚从谁手心里取下来。

傍晚时分,郑耀先坐在商行三楼的办公室里,手里翻着徐秋影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档案。她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编号、归档、备注得一丝不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赵简之领着一个满身泥泞的人走了进来。老钱。

老钱的鸭舌帽歪在头上,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他的左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是笑着的,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让他笑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睛里亮堂堂的。

“郑先生!”老钱不等坐下就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龚大山答应了!他起初不肯,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说他现在有老婆孩子,不敢冒这个险。我把他欠我命的事又提了一遍,他还是不肯。后来我从怀里掏出您给的那五百块钱,放在他桌上。我跟他说——大山,这些钱够你老婆孩子活两年。我老钱的命是你欠的,但我不能逼你拿全家人的命来还。这条道,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钱你收着,就当我还你当年在青岛码头替我挡那一扁担的旧账。我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老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他叫住了我。他说,钱哥,我帮你。”

郑耀先站起来,把自己的茶杯端给老钱。老钱双手捧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说:“龚大山说了,明天晚上有一班从江桥往苏州运粮食的船。船老大是他多年的老伙计,信得过。那船运的是伪政府征的粮,船上有伪军的押运兵,关键是在江桥码头他们不盘查——龚大山管着码头的调度,他说这船货不用查,押运兵就不查。货到了苏州之后,会有人来接应,走内河往西,一站一站地转运。最多三四天,药材就能送到地方。”

郑耀先把老钱按在椅子上坐下。“老钱,你辛苦了。你先歇口气,我让人送你回去。”

老钱摇了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郑耀先。“郑先生,我不累。走了一辈子夜路,不差这一趟。药材什么时候运到江桥?龚大山那边只给了明天晚上这一个时间窗口——就一班船,过了这班,下一班是五天后。”

郑耀先快速在心里算着时间。“今晚准备,明晚出发。”他转向赵简之,“简之,你让宋孝安的人去给同仁堂陆大夫送个信,就说——药方已备齐,明晚煎药。他知道怎么做。另外,通知我们潜伏在伪政府河道管理处的人,让他们在明天晚上江桥段的巡逻安排上做点手脚,务必让那班粮食船顺利出港,不被临时抽检。”

赵简之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郑耀先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商行货运部的号码:“老刘,你准备一辆卡车,加满油。明晚六点,开到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同仁堂后门。不要问运什么,到了之后一切听陆大夫安排。”

挂了电话,他转向老钱。“老钱,你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晚上,你带路。”

第二天晚上,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雨丝细得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法租界的霓虹灯晕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彩雾。郑耀先亲自带了一组行动队员,分乘两辆车:一辆是老刘开的商行卡车,另一辆是赵简之亲自驾驶的黑色福特轿车,负责前出探路和断后掩护。车子从商行后门的巷子出发,绕开了特高课日常盯梢的几个固定位置。郑耀先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额角前几天在爱多亚路后巷被黄烈手下刀疤脸开枪时碎石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没贴纱布,只把帽檐压得低了一些。

卡车在迈尔西爱路同仁堂后门悄然停下。陆汉卿已经等在后门口了,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雨水把他的镜片打得模糊一片。他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个木箱,箱子上用毛笔标着“中药材”字样,里面是盘尼西林、磺胺粉、手术器械,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塞了防潮的石灰包。每一箱都钉得严严实实。

老钱也来了,站在后门的屋檐下,手里拄着一根从门后捡来的木棍当拐杖。他昨晚从江桥回来之后睡了一整天,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腿还是瘸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看到郑耀先从卡车上跳下来,他拄着拐杖迎上去。“郑先生,江桥那边龚大山已经准备好了。船在码头上等着,天一黑就装粮。咱们的货一到,夹在粮包中间上船。天亮之前船就能出江桥水闸,出了水闸就是苏州河,到了苏州河就不是伪政府的人说了算了。”

郑耀先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声“动手”。行动队员们两人一组,把十二个木箱一箱一箱搬上卡车。雨水顺着箱盖往下淌,把“中药材”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但没有人顾得上擦。郑耀先和陆汉卿站在后门口,看着最后一箱药材被搬上车。

陆汉卿的眼镜片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他没有擦,只是透过那片模糊看着郑耀先。“这批药送到了,能救很多人。”

郑耀先点了点头。“老陆,你也早点撤。山本那边一旦拿下赵家栋,下一步就是通过赵家栋的社会关系网筛查同仁堂。他的逻辑很简单——赵韵灵是药材商的女儿,药材商的父亲死在鬼子手里,药材商的女儿跟宫本在一起。而跟药材商一家有世交的同仁堂陆大夫,这些年又在干什么?”

陆汉卿把眼镜摘下来,用棉袄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郑耀先肩膀上被雨淋湿的一根线头拈下来,轻轻扔在地上。卡车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窄巷子里被放大,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郑耀先跳上卡车的副驾驶。老钱坐在货厢里,跟行动队员们挤在一起,背靠着一个木箱,把那根木拐杖横放在膝盖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迈尔西爱路,穿过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往苏州河方向开去。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河,窗外霓虹灯的光被水迹折射成破碎的彩虹,然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闸北低矮平房里透出的零星煤油灯光。苏州河到了。

赵简之从黑色福特里探出身子,朝郑耀先打了个手势——前路安全。两辆车沿着苏州河北岸往西,过了真如镇,路上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黢黢的田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卡车后面,老钱靠在木箱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他知道这条路——年轻时他在这一带帮人运过货,哪一段路有坑,哪一段路有桥,闭上眼睛都能数出来。离江桥还有不到十里地了。

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不是路面不平,是车子本身出了故障——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驾驶室抖动起来,油门踩下去,车子不但没有加速,反而在慢慢减速。老刘急得满头是汗,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却不可挽回地跌破了二十码。“郑组长,发动机出毛病了!这辆老爷车平时在市区跑跑还行,今晚下着雨,路又远,可能是机油烧干了!”

郑耀先压着嗓子:“能撑到江桥吗?”

老刘脸色灰白,摇了摇头。“最多再跑两三里,发动机就要抱死。”

卡车剧烈地顿挫了几下,在离江桥还有三里地的一条土路上终于彻底趴窝。引擎盖里冒出一股焦臭的青烟,被雨水一浇,嗤嗤地响。十二个木箱沉甸甸地堆在车厢里,三里地对汽车来说一脚油门的事,对要用人力搬运五十斤重的木箱来说,是一段漫长而泥泞的夜路。

郑耀先没有犹豫。“卸车!简之,你带人在前面探路;老钱,你带路;所有行动队员每人扛一箱。”

他把自己的中山装脱下来裹住木箱,率先扛起一箱。赵简之把福特轿车熄了火,带着人往江桥方向跑步前进。十二个人,十二个木箱,外加老刘在车上留守。队伍在泥泞的田间土路上排成一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桥方向赶。雨还在下,土路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每一脚踩下去,泥就没过了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老钱拄着木棍在队伍中间引路,他的左腿瘸得厉害,走几步就要用力撑一下拐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郑耀先扛着木箱走在队伍中间,箱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中山装被泥水溅得一塌糊涂,额角那道刚结痂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混着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他现在就是一个扛货的脚夫,不是什么军统组长,不是什么鬼子六。他担心里面那些裹着油纸的药粉和玻璃瓶装的手术器械,淋了雨会不会受潮,但他不敢放下来检查——三里地,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江桥。

三里地,十二个人,十二个木箱。

江桥码头终于到了。苏州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缓下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码头。码头边上泊着一条木壳货船,船头蹲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火在雨夜里一明一灭,像一只萤火虫。

老钱拄着拐杖走到岸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大山!”

蹲在船头的人把旱烟袋拿下来,站了起来。“钱哥?你们——怎么都是人扛过来的?车呢?”

“车坏在半路了。”老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货都在这儿,十二箱,一箱不少。”

龚大山从船头跳上岸,他的右腿是瘸的,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右一歪,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他看着岸上这十二个浑身泥泞扛着木箱的人,目光在那些木箱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老钱。“上货。”

郑耀先第一个扛着木箱走上跳板。跳板被雨水打湿了,滑得像涂了油。走上去的时候跳板一沉一沉地晃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调整重心。木箱放进船舱的时候,他借着船篷里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油纸还裹着,干干的,没有被雨水渗进去。他下了船,站在岸边,看着行动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扛着木箱走上跳板。十二个木箱全部下到船舱里,用粮包盖好。

老钱最后一个走到龚大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雨在他们之间下着。龚大山从蓑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老钱。“钱哥,那五百块钱,还你。”

老钱推回去。“给你的。”

“我不要。”龚大山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欠你一条命,不是五百块钱能买断的。这条船出了江桥水闸,下一站是苏州。苏州那边有人接应,是我安排好的。钱哥,你跟船走不走?”

老钱回头看了一眼郑耀先。郑耀先站在岸上,雨水从他帽檐上滴下来,他朝老钱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组织交给老钱的任务,跟不跟船走,由老钱自己决定。老钱转回头看着龚大山,摇了摇头。“我不走。上海还有事。”

龚大山沉默了片刻,把蓑衣脱下来披在老钱身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跳上了船。船工解开了缆绳,竹篙在岸堤上用力一点,船身缓缓离岸。货船渐渐消失在苏州河浓重的雨幕里,船尾那一点旱烟的微光最后闪了一下,便被黑暗完全吞没了。

郑耀先站在岸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岸上,行动队员们正在默默地拧衣服上的泥水。老钱拄着拐杖站在雨中,身上披着龚大山的蓑衣,雨水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用力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转身面对郑耀先,那动作不像一个瘸了腿的码头工人,倒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老兵。

“郑先生,货送到了。我老钱——”

他没有说完。远处的雨幕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是赵简之在福特轿车方向放的预警枪——约定好的信号,码头有情况!

郑耀先猛地转身,目光刺入雨幕。江桥镇方向的黑暗中亮起了一串车灯的光柱——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光柱在雨幕里晃动着,朝码头方向快速逼近。发动机的咆哮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雨声。最前面的一辆是黑色的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卡车,卡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人。不是伪政府的保安队——保安队的车没有这么好,动作也没有这么快。是76号的人。黄烈的人。

“所有人散开!隐蔽!”郑耀先低声吼道。行动队员们迅速四散,借着码头上的货堆和木桩作掩护。赵简之带着两个人从侧翼摸过去,占据了码头入口处的一个沙袋工事。老钱没有跑,他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边上,回过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郑先生,是我把他们引来的——龚大山!”

郑耀先一把拽住老钱的胳膊,把他按到一个木箱后面。黑色轿车在码头入口处刹停,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稀疏被雨淋得贴在头皮上,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车灯光柱里反射着冷冷的光。黄烈。

黄烈没有打伞,站在雨里,目光扫过码头。他看到了停在岸边的福特轿车和趴在沙袋后面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雨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组长,别来无恙。这么晚了,在江桥码头上干什么?军统的人半夜三更往苏州河运货——运的是什么?”

郑耀先从木箱后面站起来。他浑身泥泞,额角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码头空地的中央,站在雨里,跟黄烈隔着一片不到二十步的空地。雨水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帘子。

“黄处长,我在这里干什么,不关你的事。倒是你,76号情报处处长半夜带人闯进伪政府管辖的民用码头,有没有跟你的主子们打过招呼?”

黄烈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雨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郑组长,嘴硬没关系。等我把船追回来,把货打开,咱们再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追那条货船!天亮之前必须截住它!”

郑耀先的手指摸到了腰间的枪柄。但他没有拔枪——因为就在黄烈转身的那一刻,码头外面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是更加沉重、更加整齐的金属撞击声。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连黄烈的身体都僵了一下。车灯光柱的尽头,一支队伍正在雨中列队走来。不是伪军,不是76号的人。他们的军装是深绿色的,领章上的星徽在雨夜里是暗红色的。鬼子。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身后的卫兵替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油纸伞。战马在泥泞的土路上稳稳地走着,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重的噗噗声。马上的人微微抬起了帽檐。

宫本一郎。

他没有看黄烈,目光越过所有的车、人和枪,落在郑耀先身上。隔着雨幕,隔着二十步的空地,隔着三年来两个顶尖间谍之间谁也没有真正压过谁的死斗,他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黄烈那种没有笑意的嘴角抽动,而是一种老对手在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鬼子六。”宫本的中文说得极其流利,甚至带着一点上海本地口音的软糯尾调,“佐佐木死在你手上,不冤。”

黄烈上前一步鞠了一躬,正要开口,宫本抬手制止了他。他的右手从雨伞下伸出来,手上戴着一只白色的手套。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挥,像驱赶一只苍蝇。“黄处长,带你的人回去。这条船,不归你管了。”

黄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顶着雨站在那里,眼镜片上全是水,西装被淋得透湿,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压住了。他咬了咬牙,朝宫本又鞠了一躬,转过身对手下吼了一声:“撤!”

76号的人撤得比来时还快。车灯的光柱在雨幕里晃了几下就消失了,码头重新陷入了黑暗和雨声之中。宫本从马上翻身下来,身后两个卫兵立刻跟上,替他撑着伞。他穿着马靴踩在泥泞的码头空地上,走到郑耀先面前,停在三步之外。泥水溅在他的马靴上,他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李政卖国的事,你做得漂亮。山本课长很欣赏你——一个被自己人怀疑是共产党的人,用一篇报纸社论就把中统上海站主任扳倒了。这种手段,不是共产党能做出来的,也不是军统能做出来的。只能是你,鬼子六。”

郑耀先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宫本把伞往郑耀先头顶移了移,倾过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山本课长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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