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刀杀人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戴笠让他查通共案，他不得不查。但他怎么查？查谁？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他自己。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既能让戴笠满意，又能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替罪羊。

但找谁？站里的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动不得。张士超是副站长，动他也需要足够的证据。徐百川是他的兄弟，不能动。赵简之和宋孝安是他最信任的人，更不能动。

那就只能从外面找。比如，中统的谭正则。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接起来。

“喂，哪位？”

“是我。”郑耀先压低声音，“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一家小餐馆。这家餐馆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菜做得不错，最重要的是——老板是地下党的外围人员，在这里说话安全。

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陆汉卿。

陆汉卿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面。等面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耀先，你找我什么事？”

郑耀先把戴笠让他查通共案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让你查？这不是让你自己查自己吗？”

郑耀先苦笑一下：“所以我才找你商量。这个案子，我必须查出一个结果来。但这个结果，不能是我。”

陆汉卿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想把水搅浑？”

郑耀先点点头：“对。有人想用通共的罪名搞我，那我就用通共的罪名搞别人。让他们狗咬狗，我才能安全。”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你想搞谁？”

郑耀先压低声音：“谭正则。”

陆汉卿愣了一下：“中统的人？你搞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郑耀先说：“谭正则最近和76号的人走得很近，这是公开的秘密。如果我能找到他和76号勾结的证据，就可以向重庆报告，说他是共党。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向中统，没人再盯着军统站。”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但谭正则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郑耀先微微一笑：“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什么诱饵？”

郑耀先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得到消息，最近日本人要从国内运一批军火到上海，用来装备76号的特务部队。这批军火的具体运输时间和路线，是绝密情报。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情报‘泄露’给谭正则，他一定会想办法搞到手，然后交给日本人邀功。到时候，我们再把这个消息捅给重庆，说谭正则通敌卖国，借日本人的手搞军火。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这个计划太大胆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要操作得当，不仅能搞掉谭正则，还能破坏日本人的军火运输，一举两得。”

陆汉卿想了想，问：“军火运输的情报，你从哪里搞？”

郑耀先说：“这个我来想办法。赵韵灵在日本人那边有路子，可以通过她打听。但需要你们配合，把情报‘泄露’给谭正则的方式要做得天衣无缝。”

陆汉卿点点头：“这个我来安排。我们有一个人在谭正则身边，是他的司机。可以通过他，把情报‘不经意’地传到谭正则耳朵里。”

郑耀先眼睛一亮：“这个人在谭正则身边多久了？”

“两年了。”陆汉卿说，“一直没动用过。这次正好用上。”

两人又商量了具体的细节，把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郑耀先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耀先。”陆汉卿叫住他，“这个计划如果成功，不仅能解决你的危机，还能搞掉一个中统的顽固分子，破坏日本人的军火运输。但如果失败……”

郑耀先回过头，看着他：“老陆，你放心。我不会失败。”

从餐馆出来，夜已经深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收益也很大。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得精准，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百乐门。赵韵灵正在后台化妆，看到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郑组长，这么早就来了？今天可不像是来跳舞的。”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赵女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韵灵放下手里的粉扑，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打听一个情报。日本人最近要从国内运一批军火到上海，我想知道运输的时间和路线。”

赵韵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郑组长，你胃口不小啊。这种情报，可是要掉脑袋的。”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知道。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作为交换，沈默的事，我会优先处理。”

赵韵灵沉默了一下，说：“沈默的事，我自己也在想办法。但你说的军火情报，确实很难搞。日本人对这种事看得很紧，一般人接触不到。”

郑耀先说：“我知道难。但你在日本人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总有些路子。”

赵韵灵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特高课的佐佐木最近常来百乐门，对我有些意思。如果我跟他套近乎，也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佐佐木这个人太精明，你跟他套近乎，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赵韵灵说：“那你说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有没有别的渠道？比如76号的人？”

赵韵灵说：“76号的情报处处长黄烈，跟我也有些交情。但他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透露这种级别的秘密。”

郑耀先沉吟片刻，说：“那就从黄烈下手。他不是谨慎吗？那就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赵韵灵看着他：“什么理由？”

郑耀先微微一笑：“钱。”

赵韵灵明白了：“你是说，收买他？”

郑耀先点点头：“黄烈这个人，虽然谨慎，但很贪财。只要价钱合适，他什么都肯卖。”

赵韵灵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但需要很多钱。你有吗？”

郑耀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需要牵线搭桥。”

赵韵灵点点头：“行。我试试。”

从百乐门出来，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去了法租界的一家银行。他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些应急用的钱和假证件。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美元。这些钱，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本来是用来应急的。现在，该用上了。

下午，郑耀先回到商行，把赵简之叫到办公室。

“简之，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他压低声音说。

赵简之说：“六哥你说。”

“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

赵简之一愣：“找他？六哥，那可是76号的人。”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但这个人可以收买。你去找他，就说有一笔生意想跟他做。价钱好商量。”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问：“什么生意？”

郑耀先说：“让他搞一份情报。日本人最近要从国内运一批军火到上海，我们需要运输时间和路线。”

赵简之吸了一口冷气：“六哥，这可不是小事。万一黄烈把咱们卖了……”

郑耀先摆摆手：“不会。黄烈这个人，贪财又怕死。他知道，如果他出卖我们，我们的人随时可以要他的命。而且，日本人那边，他也不是真心实意地卖命。这种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肯干。”

赵简之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但怎么联系他？”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赵简之：“这是他的住址。你晚上去，不要让人看见。带五百美元，先给他一半，事成之后再给一半。”

赵简之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口袋：“六哥，你放心。”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买黄烈，这一步棋很险。但如果没有军火运输的情报，他的整个计划就无法实施。

晚上八点，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等消息，赵简之回来了。

“六哥，事办成了。”赵简之压低声音说，“黄烈答应帮忙，但要一千美元。”

郑耀先眉头一皱：“不是说好了五百吗？”

赵简之说：“他说风险太大，五百不够。一千，少一分都不干。”

郑耀先想了想，说：“行，一千就一千。但他要先给情报，后付钱。”

赵简之说：“我跟他说了。他说三天之内给消息。”

郑耀先点点头：“辛苦了。这几天你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你和黄烈有来往。”

赵简之说：“六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天，三天之内，他必须拿到军火运输的情报。然后通过谭正则的司机，把情报“泄露”给谭正则。谭正则拿到情报后，一定会交给日本人。然后他再把这个消息捅给重庆，说谭正则通敌卖国。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如果黄烈拿了钱不办事，或者谭正则不上当，或者重庆那边不相信，他的计划就全盘皆输。

接下来的三天，郑耀先表面上一切照常，每天在商行里处理公务，偶尔去百乐门坐坐，和赵韵灵聊几句。但暗地里，他一直在等黄烈的消息。

第三天晚上，赵简之终于带来了消息。

“六哥，黄烈把东西送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军火运输时间，四月十八日晚上十点，从吴淞口上岸，沿军工路运往江湾仓库。押运部队，鬼子海军陆战队一个小队，共十五人。武器装备，步枪十五支，机枪一挺，手榴弹若干。

郑耀先把纸条仔细看了一遍，记在脑海里，然后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钱给了吗？”他问。

赵简之点点头：“给了。五百美元，剩下的等情报核实后再给。”

郑耀先说：“不用核实了。剩下的五百，明天给他。告诉他，以后有这种情报，还可以合作。”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简之，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四哥和孝安。”

赵简之点点头：“六哥，我明白。”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军火运输的情报到手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把情报“泄露”给谭正则。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那家小餐馆。陆汉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耀先，情报拿到了？”陆汉卿低声问。

郑耀先点点头，把军火运输的时间和路线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我今晚就安排人，把情报传给谭正则的司机。”陆汉卿说，“但有个问题，谭正则拿到情报后，会不会直接交给日本人？如果他怀疑情报的来源，可能会先核实。”

郑耀先想了想，说：“不用担心。谭正则这个人，立功心切。他拿到这么重要的情报，一定会第一时间交给日本人，好邀功请赏。他不会花时间去核实。”

陆汉卿点点头：“但愿如此。”

郑耀先又说：“还有一件事。情报传给谭正则之后，我需要一个证人，证明谭正则和日本人有勾结。”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好办。谭正则的司机就是我们的人，他可以作证。但司机的身份不能暴露，否则会有危险。”

郑耀先说：“不需要他公开作证。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把谭正则和日本人见面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再把情况报告给重庆，就够了。”

陆汉卿点点头：“行，我来安排。”

从餐馆出来，郑耀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两天后，郑耀先接到陆汉卿传来的消息：谭正则已经拿到了军火运输的情报，并且通过76号的陈明，转交给了日本人。日本人对这个情报非常重视，正在加紧部署，准备在四月十八日晚上接应军火。

郑耀先听完，冷笑一声。谭正则果然上当了。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第三步——把谭正则通敌的消息捅给重庆。

但这件事，不能由他直接出面。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让重庆相信，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人。

他想到了徐秋影。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把徐秋影请到办公室。

“徐科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徐秋影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警惕：“什么事？”

郑耀先沉吟了一下，说：“我得到消息，中统上海站的主任谭正则，最近在和76号的人来往，把一份重要情报卖给了日本人。”

徐秋影脸色一变：“什么情报？”

郑耀先说：“日本人从国内运一批军火到上海，谭正则把运输的时间和路线告诉了日本人。这份情报如果属实，日本人的军火就能安全上岸，我们的抗日力量就会受到威胁。”

徐秋影盯着他看了几秒，问：“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郑耀先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消息是可靠的。”

徐秋影沉默了一下，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耀先说：“你在重庆有关系。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消息传到戴老板耳朵里。不需要说是我说的，只需要说是一个可靠的人提供的。”

徐秋影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徐秋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要答应我，如果这件事查实了，谭正则必须受到惩罚。不能让他继续祸害抗日力量。”

郑耀先点点头：“我答应你。”

徐秋影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这个计划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按他的预想在发展。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月十八日晚上八点，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几个行动组的队员，悄悄来到吴淞口附近。他们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等着看好戏。

郑耀先当然不会去劫日本人的军火。他的目的，是确认谭正则把情报交给了日本人，然后再把这个消息捅给重庆。

九点五十分，远处传来马达的声音。一艘货船从黑暗中驶来，缓缓靠岸。码头上，几个日本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货船停稳后，船舱打开，十几个日本兵开始往下搬箱子。箱子很重，里面装的应该是军火。

郑耀先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谭正则果然把情报交给了日本人，日本人果然按照情报上的时间和路线来接货了。

“六哥，咱们不动手？”赵简之压低声音问。

郑耀先摇摇头：“不动手。今天只是来看戏的。”

赵简之虽然不明白，但也没有多问。

十点十分，货船上的军火全部卸完。日本兵把箱子装上几辆卡车，沿着军工路往江湾方向开去。

郑耀先看着卡车远去，转身对赵简之说：“走，回去。”

回到商行，郑耀先立刻给重庆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中统上海站主任谭正则，勾结76号，将日军军火运输情报泄露给日方，致使大批军火安全上岸，严重危害抗日力量。证据确凿，请予严惩。

发完电报，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步棋，终于走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一直在等重庆的消息。他知道，戴笠接到电报后，一定会查。谭正则和76号有来往是事实，日本人确实接到了情报也是事实，这批军火确实安全上岸更是事实。这些事实加在一起，谭正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三天后，重庆来了电报。电报是发给徐百川的，内容很简单：中统上海站主任谭正则，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已报请委员长批准，予以通缉。着军统上海站配合行动，缉拿谭正则归案。

徐百川把电报拿给郑耀先看，脸上带着笑容：“老六，干得漂亮。谭正则这个王八蛋，终于栽了。”

郑耀先微微一笑：“四哥，这是大家的功劳。”

徐百川拍拍他的肩膀：“老六，你别谦虚。这件事，我会向戴老板汇报的。”

郑耀先摇摇头：“四哥，不用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邀功。”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感动：“老六，你总是这样。”

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谭正则被通缉了，他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还在军统，只要他还是共产党，危机就永远不会真正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