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年会

十二月底，陆川做了一个决定——办一场年会。

这个决定出来的时候方伟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陆总，您是说要搞那种请所有员工一起吃饭喝酒的年会？

对。今年扩张得很快，很多人都没见过面。正好年底，把人聚到一起，认识一下。

方伟点头应了，出去安排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那规模可能要很大。您现在名下的员工总数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五百人了，分成五个大区，还有总部这边，加起来不少。

那就包个大一点的场子。

年会定在一月中旬，地点在杭州西溪湿地边上的一家酒店宴会厅。方伟带着行政团队忙了一周多，从场地到流程到住宿交通全部安排妥当。陆川没有过问太多细节，只确认了时间和大致的议程。

年会当天下午，陆川提前到了会场。宴会厅很大，摆了将近六十张圆桌，舞台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印着公司的名称和Logo，灯光师正在调试设备。方伟在舞台一侧跟音控师核对流程，看到他进来就快步走了过来：陆总，流程按您说的，先总结汇报，然后颁奖，最后吃饭。中间穿插几个节目，区域那边自己报的。

好。座位怎么排的？

总部一桌，您坐主桌。五个大区各三桌，分开坐。方伟顿了顿，主桌除了您和两位助理，我把林小姐的位置也排上了。想着她也是自己人，该来。

陆川看了一眼主桌的座次表，林珊的名字被安排在他右手边。他点了点头：做得对。

傍晚六点多，员工陆续到了。五百多人从全国各地赶过来，有坐高铁的有坐飞机的，男男女女穿着不同风格的衣服，在宴会厅门口签到、领胸牌、互相打招呼。大厅里的声音逐渐从稀疏变得稠密，在落地窗外渐深的冬夜里铺展开来。

陆川站在宴会厅侧面的入口处看着这些陆续进场的人，在人群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李卫国站在华东区那边的几张桌子旁边，正低头跟人说话，方伟正在跟华东区的一位区域总经理低声交谈，她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陆川在人群里又看到了陈曦，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林珊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黑色大衣，女儿没有带过来，留在家里让母亲照看。她走到主桌旁边，在陆川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来，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侧头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厅。陆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侧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空隙里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年会正式开始，陆川上台讲了一段话，不长，大概十分钟。方伟随后做了年度汇报，然后是几个区域的优秀员工表彰。颁奖环节里几个上台的人拿着奖杯站在舞台中间有些局促，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站在灯光下，轮廓被舞台的光线勾勒得清晰而真实。陆川看着那些站在台上的人，他们中大多数他此前从未面对面见过，只是在他们入职时的资料页和季度报表的签字栏里看到过他们的名字。

晚宴开始之后，现场的气氛松弛了不少。陆川坐在主桌跟林珊和方伟说话，偶尔有区域经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陈曦也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主桌边站定，先向林珊举了一下杯：林小姐，我是陈曦，在陆总的几个广场里开了几家店，今天正好也在，过来敬一杯。

林珊端起面前的水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触的声音很轻，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分开。陈小姐的店我听说过，做得挺好的。

两个女人各自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目光在杯沿上方短暂地交会了一下又分开了，像两条在小径上错身而过的光源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离开。陈曦又跟陆川碰了一下杯，然后端着杯子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摆了一下，幅度不大，在灯光下扫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林珊放下水杯，低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没有看他。

深夜宴会散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最后一桌还在收尾。陆川站在酒店门口送员工上车，冬夜的冷风从空地上穿过来，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最后一辆大巴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场。方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辆车尾灯在出口处拐了个弯，红色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办得挺好的。陆川说。

年底了，该聚一下。方伟停了一下又说，陆总，明年我们的目标是做到五十座。按现在的节奏和资金量，这个目标不算夸张。

陆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冬夜的冷风灌进大衣领口，远处停车场上只剩下零星几辆车还亮着灯。他看了那些车灯很久，像在看某种需要时间来确认的东西。那就按五十座来排计划。他侧过头来看了方伟一眼，年后再正式启动。

方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酒店大堂。门廊下只剩下陆川一个人，远处城市边缘的暮色在楼群之间铺展着，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黄色，行道树的枝丫光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他站在那里多等了一会儿，一辆白色的小车从停车场出口处缓缓驶出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半截，陈曦的侧脸在车窗后面露出来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减速，车窗在驶出几米之后重新升了上去，车尾灯在前方路口拐了个弯，汇入远处的车流中消失了。门廊下重新变得安静而空旷。

林珊在大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穿着一件白色大衣，正低头看手机。看到陆川走回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转身朝停车方向走去。冬夜的冷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过停车场，鞋底踩在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伸手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发动了车，暖风慢慢升起来，在寒冷的车窗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一路她很少说话。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侧过头来，车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水雾照在她的侧脸上，她轻声说：今天她穿的裙子挺好看的。

陆川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看她，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你选的裙子也不错。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等着那盏红灯变绿，然后松开刹车，平稳地驶过路口，汇入前方在冬夜里延伸的长长的车流中。他们沿着那条路开了很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在暖气的包裹中缓缓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