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带回铁锅

是几个垂头丧气的人！

他们低着头，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同样写着污名化的词语，字迹歪歪扭扭，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人。

这些人步履蹒跚，在推搡和呵斥中艰难前行。

道路两旁，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有的人漠然旁观，有的人指指点点，更有人情绪激动，朝着那些人吐口水，扔烂菜叶、碎石子，嘴里高声叫骂着：“坏分子！”“好好改造！”

苏小妙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支屈辱队伍中的两道身影——

即使低着头，即使戴着可笑又可悲的枷锁，即使身形佝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两个人是她的爸爸苏致远和妈妈苏静！

他们……他们竟然已经到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爸……”

一个极轻极颤的音节，从紧紧挨着她的苏小奇喉咙里溢了出来。

小男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恐惧，还有即将喷薄而出的委屈和呼唤。

他看到了！他也认出来了！那是他最想念的爸爸妈妈！

就在那声爸爸即将不受控制地喊出来时，苏小奇猛地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捂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他记得！他牢牢记得姐姐的话！在这里看见爸爸妈妈，要当不认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爸爸妈妈会被这样欺负？那些人为什么要朝他们吐口水？他们做错了什么？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撕裂般的痛苦，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苏小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何尝不想冲上去，推开那些侮辱父母的人，把他们护在身后？何尝不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她的父母，是正直善良的人！

但她不能。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也知道父母肯定不想让姐弟俩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

她想象过父母下放途中的生活会很苦……

但她没有料到，精神上的摧残和人格上的侮辱，竟会如此赤裸裸、如此残酷！

眼前的情形，这不仅仅是对身体的折磨，更是对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尖叫压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只是用不拿包裹的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弟弟揽进怀里，阻挡住他的视线。

“走……奇奇，我们走。”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强行镇定的颤音，低得只有弟弟能听见，“别看……跟姐姐走。”

她带着苏小奇，背离那喧闹屈辱的游街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脚步踉跄却飞快地逃离。

她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会崩溃，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那些刺耳的辱骂声、锣声、还有围观者的哄笑声，不停的钻进她的耳朵，刺穿她的心脏。

苏小奇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记得姐姐的话，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起伏。

不能冲动……不能暴露……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父母，还会把自己和弟弟也搭进去，让父母更加绝望。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疯狂地安慰自己：

“没事，很快就没事了…明天……明天吴伯伯就会把他们接到上尧大队了……到了大队，就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她知道上尧大队，不会有这样的侮辱游行。

她和苏小奇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回到了驴车停靠点。

吴爷爷的驴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三个同样等着回村的社员，这里面倒是没有朱婶子。

苏小妙低着头，迅速将弟弟抱上车，也将包袱小心地放在驴车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知青，你买了啥，这么大一个包袱。”

“是铁锅，家里的灶头缺口大锅，供销社没有，但是我运气好，碰到个老乡家里有多余不用的大铁锅换给我了。”

她故意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解释了这个大包袱的合理来源。

她虽然语气波澜不惊，还能和人正常聊天，但是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先前镇上街头一幕，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苏小妙心头，也让她身旁的苏小奇蔫蔫的，紧紧挨着姐姐，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惧过后的茫然。

吴爷爷正在一旁抽着旱烟，苏小妙走过去给了吴爷爷三分钱，“吴爷爷，我买了个铁锅，占个位置，所以我多付您一分钱。”

“好，那我就收下了。”吴爷爷特别慈祥，顿了顿，低声对着苏小妙道：“苏知青，那个朱明就是村里的二流子，你没听朱婶子吹牛是对的，以后也别理她。”

原本还沉浸在刚刚情绪中的苏小妙反应过来吴爷爷的善意提醒，对着吴爷爷感激道：“谢谢吴爷爷，我知道了。”

吴爷爷随意的摆摆手：“不客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正说着，朱婶子就拿着一个包裹来了。

车上满员，吴爷爷起身收起烟袋，准备赶车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驴车依旧颠簸，夕阳很美，但苏小妙没有了来时的好心情，她的心绪很乱。

她看到了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一面，也看到了父母正在承受的苦难。

她原本以为她是替原主照顾父母和弟弟，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自从她感受到了父母的爱意和弟弟的依赖后，她变了，原来家人互相关爱，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这么贪恋这种从未感受到的温暖。

所以她不能完全躺平，她要变强才能保护父母和弟弟，让他们能够活下去，让他们能够……少受一点苦。

驴车吱呀呀地驶入了暮色中的上尧大队，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旁。

槐树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社员在那里坐着聊天。这年代娱乐活动少，所以大家伙都爱凑一起唠嗑，热闹。

看到驴车回来，目光不自觉扫过车上的苏小妙姐弟，自然就看到了那个大包裹。

有人笑着问道：“苏知青，你这大包裹里是啥呀，看着怎么像口大锅？”

上尧大队的人都知道苏知青当初人还没到，就建了房子，还到了很多包裹。

“这是苏知青刚刚在镇上跟人置换的铁锅啊。”驴车上的人知道情况，率先回答。

“哎哟，苏知青，你果然是个有本事的。竟然换到了铁锅。”

“我上次去镇上想买个小锅去了供销社都买不到。”

“是我运气好，正好碰到了个老乡想换。”苏小妙可不打算多说，就这么回答。

“苏知青，你这背篓也满满的，是买了多少东西啊，给我们看看呗，让我们看看你们城里人都喜欢买些啥呀。”

这时候一旁的朱婶子开口道，刚刚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有意无意的看向苏小妙的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