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后悔药
杜啸 · 2924 字 · 约 7 分钟
消息是堂叔从老家带回来的。他回村里喝外甥的满月酒,在乡场上碰见了宋小丽她二姨李桂兰。李桂兰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话。堂叔回来后蹲在后门水池边洗碗,洗了好一阵才开口把杜群叫过来,压低声音说宋小丽跟她男人闹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刘军那个预制板厂彻底倒闭了,机器被债主拉走抵账,厂房空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刘军天天喝酒打牌,输了钱就打老婆,有一回把宋小丽从台阶上推下去,摔破了额头,缝了四针。宋小丽抱着孩子回了宋家湾,李桂芬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李桂兰托他问问,杜群这边有没有什么活能让宋小丽干,她在老家待不下去了。
杜群正把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拿抹布擦灶台。听完这话,手没停,把灶台上的油渍一下一下擦干净,又把抹布叠好搁在灶台边上,然后才开口:“她不是在刘家过得挺好吗?当年她妈说的,刘家有厂有房,嫁过去是享福的。”
堂叔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碗摞进塑料筐里:“那是当年。现在刘家倒了,刘军三天两头打她,娘家这边李桂芬天天骂她没出息守不住男人,婆家那边嫌她生的是闺女。她是两头受气,实在熬不下去了。李桂兰说她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那道疤……唉。”堂叔没再往下说,端起塑料筐进了后厨。
没两天,杜群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委屈和算计,是李桂芬。她说杜群啊,以前的事是大娘不对,大娘给你赔个不是。听说你在省城发了财,开了大酒楼,大娘打心眼里为你高兴。小丽现在日子不好过,你看能不能……
杜群把话筒搁在座机旁边,没等那头说完。他走到灶台前开火热锅,把五花肉下了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铁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翻,然后他回来拿起话筒说了句:“婶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祝你们也过得好。”说完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抄在纸条上递给苏静,苏静看了一眼,撕碎扔进了垃圾桶。杜群又把同样一个号码写在电信局申请单上,勾选了“拉黑”那一栏,当天下午去电信局办完了手续。
李桂芬又打过几次,每次都是忙音。她换了个号码再打,是苏静接的。苏静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处理一笔不太重要的账目:“阿姨,杜群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李桂芬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会儿,没再打来。
几天后,李桂兰又托人带话,说李桂芬的意思是让小丽来省城找杜群,哪怕在酒楼里当个洗碗工也行,总比在老家被刘军打死强。堂叔把这话带到时正在削土豆,削皮刀在手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杜群一眼。杜群正把刚出锅的红烧肉装盘,酱汁溅在盘子边沿,他拿抹布擦干净,说:“洗碗工不缺人。她要是真有难处,可以去找赵云强,他那边缺个记账的。但我这儿,不行。不是我心狠,是没必要。她来了,苏静怎么想?我妈怎么想?酒楼里这些同乡怎么想?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安生了,不想再翻旧账。”
苏静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这个月的工资表。她听见杜群的话,把工资表搁在收钱台上,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匿名帮一把。我让堂叔带点钱回去,不走公账,走我自己的工资。不说谁给的,就说是老同学凑的。杜群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灶台上的盐块遇到了热汤,一点一点化开。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不用你的工资,咱家的钱都在你那儿,你看着办。苏静点点头,在工资表上添了一行备注,拿铅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账。
又过了段日子,堂叔再次回老家,回来时带了更具体的消息。他说在乡场上碰见了宋小丽,她带着孩子在赶场,孩子闹着要吃糖葫芦,她在兜里翻了半天,最后把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两遍,只够买半串。她脸上的疤愈合得还行,但瘦了很多,那件枣红色毛衣还是当年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了球。刘军来娘家闹过几回,踹过门,摔过碗,被村里人撵走了。宋大明现在偏瘫加重了,说话更不利索了,每天坐在院坝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提起杜群他就哭。李桂芬现在不光后悔,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逢人就说当年是被王媒婆撺掇的,说早知道杜群这么有出息打死她也不会退婚——但村里已经没人信她了,她当年在茶馆里逼杜群写欠条时那副嘴脸,大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杜群正往灶台上摆新买的蒸笼,一层一层摞好,拿湿布盖住。听完了,把最后那层蒸笼码齐,拿抹布擦了把手,问苏静上次匿名捎回去的钱到了没有。苏静说到了,托李桂兰转交的,没说是谁给的,就说是娘家人凑的份子,给孩子买点穿的。杜群点点头,转身回了灶台。开火,下油,掂锅。灶火轰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拿锅铲翻了翻锅里的糖醋排骨,糖色在热油里翻出金红色泡,酸甜味呛得他眯起眼。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下,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王秀英坐在收钱台后面,把铁盒子里的钞票一张张捋平。她把一摞硬币码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说当年在茶馆里逼咱写欠条的时候,她但凡说一句软话,咱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现在说这些,晚了。一边说一边把铁盒子锁好,钥匙串上拴着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始终没说话,只是手里的豆角筋被他一根根扯断,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他把择好的豆角放进菜筐里,站起来,走到收钱台旁边,拿起暖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背着手走到店门口,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他站了很久,直到杜群在后厨喊了声“爹,吃饭了”,他才转身回了店里。搪瓷缸子在收钱台上搁了很久,茶水从滚烫放到温热,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几天后的晚上,苏静坐在紫红色软垫椅上翻完当天的报表,忽然说了句:“宋家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了?”杜群正蹲在地上修抽油烟机的滤网,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下,抬头看她。苏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匿名寄钱是我提的,但让她别来酒楼也是我坚持的。我不是同情她,是怕她来了之后,你这好日子又翻起旧账。”
杜群把螺丝刀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收钱台旁边,把她面前凉了的茶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搁在她手边。他说你不冷血,你是咱家的财务总监兼风险控制官。宋小丽来了,风险太大——她妈会不会跟着来、刘军会不会找上门、同乡们会不会在背后嚼舌根,这些都是变量。你只是在算账。苏静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巷口那只野猫不知从哪儿叼了块红烧肉跳上垃圾桶,绿眼睛往酒楼这边看了一眼,喵了一声,埋头啃肉。二楼财务室的灯还亮着,照得软木板上那些小红旗和蓝色大头针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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