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怄气

那晚以后，杜群和苏静之间的气氛像腊月天里的铁锅，凉了就再没热起来。两人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的距离能再躺一个人。苏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去城东分店盯审计，晚上打烊后才回来，回来后直接进财务室，把门一关，对着那本标准化手册第三版的修订稿写到深夜。杜群在灶台前炒菜，她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杜群端了碗热汤搁在财务室门口的小板凳上，第二天早上去收，碗还是满的，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饭桌上更是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以前吃饭，苏静会跟王秀英聊菜市场肉价又涨了几分，跟杜德胜讨论哪种青菜更适合做泡菜，跟杜群说哪家分店的翻台率又创新高。现在她只低头扒饭，吃完就把碗筷端到水池边，洗了，然后进财务室。王秀英夹了块红烧肉搁在她碗里，她说了声“谢谢妈”，把肉吃了，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桌面，像是在看一张隐形的时间表。

王秀英急得嘴角起了泡。她偷偷扯着杜群问：“你跟静儿到底咋了？是不是因为那天妈催孩子的事？”杜群说不是，是工作上的事，您别操心。王秀英又问：“那我给你媳妇炖的银耳汤她喝没喝？”杜群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门口那碗结了油膜的冷汤，没说话。

他也试过主动破冰。有一回凌晨他起来上茅房，看见财务室的灯还亮着，苏静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面前摊着城东分店的年度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全是她的批注。他去屋里拿了条毯子给她披上，苏静醒了，说了句“谢谢”，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表。杜群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苏静的铅笔在报表上划过一串沙沙声，他终究没说出口。

又有一回，他特意提早收了工，炒了几道苏静爱吃的菜，端到财务室的小桌上。苏静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对着计算器按数字。杜群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盘糖醋排骨渐渐凉了，油花凝固，粘在盘沿上。他转身回了灶台，把铁锅掂得哐当哐当响。阿贵在旁边切菜，大气不敢出，默默把生姜切成了姜丝，又把姜丝切成了姜末。

几天后的傍晚，赵云强来送鱼。他把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草鱼倒进水池，在水产市场就听老周说了杜群两口子冷战的事，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他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看着杜群把一口铁锅掂得跟仇人似的，苏静从后厨经过时两人连眼神都不碰，比陌生人还客气——陌生人路过灶台还会点个头，他们连头都不点。他把刮鳞刀往水池里一扔，拽着杜群出了后门，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递了根烟。

“你让我说你啥好。当年你被宋家退婚，蹲在出租屋里三天不出门，是谁把你拽出来的？不是我，是苏静。不是我让你重新相信这世上还有好姑娘的，是苏静。你现在跟她较什么劲？不就是要孩子的事吗？她又不是不给你生，不过是晚两天。你当年欠两万块债都能扛过来，现在多等几个月就等不了了？”

杜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不是等不了。是她不跟我说话。在公司跟店长开会，她讲标准化流程，讲成本控制，讲得清清楚楚。回到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昨晚我给她端洗脚水，她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看报表。洗脚水凉透了，她也没碰。”他说完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夹回耳朵上。

赵云强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你俩得聊聊。不是在公司聊，是在家聊。不是谈加盟店，不是谈标准化，是谈你俩的事。别再让她一个人待在财务室了——财务室是你们俩的办公室，不是她的避难所。”他把烟头摁灭在石板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娟儿还在家等我。明天让娟儿来找苏静说说话。”

赵云强走后，杜群一个人蹲在梧桐树下，看着巷口那只野猫跳上垃圾桶。财务室的灯还亮着，苏静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手里还拿着电话，正在跟陈志明核对明天的食材配送单。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清晰、冷静，跟在家里开会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财务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只差一点，又放下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听见苏静放下电话，叹了口气，然后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灶台边重新开火，把铁锅烧热，下油，下五花肉。滋啦一声白烟腾起，他拿起锅铲掂了一下，动作还是那么稳。但他忘了放盐。

第二天上午，刘娟来了。她先把一坛新腌的泡萝卜搁在灶台上，说是按苏静上次教的方子腌的，让她尝尝咸淡。王秀英把她领到财务室门口，推开门，苏静抬头看见刘娟，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铅笔，说了句“嫂子来了”。刘娟把泡菜坛子搁在桌上，在苏静旁边坐下，说了句：“静儿，你瘦了。我们女人不能光顾着工作，也得顾着自己。”苏静没接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窗户纸在风里呼啦呼啦响，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有些模糊。刘娟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打开泡菜坛子，给她夹了块萝卜放在报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