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龙藏心事

嬴政心头一震，耳中嗡然作响，喉头微紧。

他忙笑两声，笑声干涩：“义兄说笑了。咱俩都是草根出身，我哪沾得上王族边？更别说秦王了。八年前我娘不是同你说过？我爹是位行商，得了一件稀罕物，引得各方眼红。他们拿不住我爹，便盯上我，想拿我换宝，这才一路追杀不休。”

这话原封不动复述当年赵姬所言。

彼时母子初遇林峰，不敢露底细，只道丈夫是富商，因宝招祸，避祸于赵。连咸阳都不敢带他去，只说城中险恶，怕拖累他性命。

全是赵姬定下的说辞，嬴政当时年少，只能照搬。

如今再讲一遍，仍是无奈之举。

他确是秦王，可如今的秦王，不过是个印玺盖得勤、旨意发不出的空衔。

吕不韦把持朝纲多年，政令出相府，不入王宫；禁军宿卫皆听其调度，连他晨起穿衣，都有人立在屏风外静候回话。

他在咸阳活得像一枚棋子，每一步都被人盯着落子。

境内已寸步难行，境外更是强敌环伺。

这些人个个能翻云覆雨，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三步。

林峰虽清贫，但只要安守本分，便无人寻他麻烦。

若真随自己卷进来，等于一脚踏进绞肉机……今日无事，明日可能尸首都难全。

他不愿义兄涉险。

至于坦白身份，须待时机成熟。

至少得等他真正握稳兵符、拔掉吕氏党羽、斩断嫪毐羽翼，等秦宫不再是他人的耳目之所，等他能亲自下令、无人敢驳……那时，再告诉林峰一切不迟。

到那一日，横扫六合，一统九州，义兄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林峰听罢，并未深究，反倒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做嬴政，倒让我松口气。那位秦王，命确实苦。”

“啊？”嬴政一怔，“为何？若是我兄弟当了秦王，难道不是好事？”

林峰摇头：“对我是好事，对他可不是。九岁前在邯郸，赵人当他是质子，也是靶子……马鞭抽过背，唾沫啐过脸，有人逼他钻胯，还有人往他碗里扔猪食狗食。”

“九岁回秦，表面是王，实则连宫门钥匙都管不了。吕不韦把他当幼童训诫，嫪毐更张狂，自称‘假父’，当着满朝文武唤他‘儿’。”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

“后来登基为秦王，扫六合、并天下，称始皇帝……够硬气了吧？在旁人眼里，这该是功成身就、安享尊荣的时候了。”

“可对他而言，那才是苦日子的开头。”

“少时虽有母亲，但赵姬算哪门子母后？不替儿子稳住朝局，反倒与吕不韦联手压他、掣肘他。”

“再后来嫪毐作乱，她竟调兵助逆，亲自派人刺杀嬴政！”

“老了呢？亲生儿子没一个撑得起场面。十八个儿子里，倒有一个稍有些见识，偏又处处顶撞，带着一帮儒士骂他专横，还鼓吹分封旧制，要往回走。”

“逼得他不得不推行郡县，硬生生把天下拧成一股绳；为此求仙问药，修直道、筑长城……结果天天被骂暴君，这黑锅，背了整整两千年。”

“到最后入殓，连口像样的棺椁都没有，只能用腌鱼盖着尸身。”

“盛名之下，全是冷灶寒灰。”

“嬴政，我敬他，也愿替他打江山、守疆土。”

“可……真不想你变成他。”

“回头看看他这一辈子：少年熬，青年扛，中年顶，到死没松过一口气。”

“活时吃尽苦头，死后两千载，仍被几亿人指着脊梁骨骂。”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不愿我最亲的人，落得这般下场。”

林峰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话音落地，嬴政身子猛地一颤，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喉头动了动，抬眼望向林峰，声音发紧：“义兄……这些事，当真？”

林峰笑了笑：“当真？哈……小赵，你还信不过我这张嘴？八年前我就跟你讲过，嬴稷撑不了多久……你刚进咸阳城，国丧就办起来了。”

“又说赢柱坐不上三天王位，结果呢？他登基第三日，就咽了气。”

“还有嬴异人……我说他必伐东周，后来他真带兵灭了周室余脉。”

“这些话，你全忘了？”

嬴政一时语塞。

细想确实如此。那时两人在山脚石阶上闲坐，林峰随口讲些将来的事，从秦说到汉，从唐说到宋，连怎么收税、如何选吏都聊过几句。他当时只当听故事，左耳进右耳出。可如今桩桩件件，竟都应验了。

嬴稷病故、赢柱暴卒、嬴异人出兵、赵姬失势、嫪毐伏诛……一件不落。

他盯着林峰，眉心微蹙：“义兄，莫非你真能窥见天机？”

林峰摆摆手，笑得随意：“瞎猜的，别当真。咱们百姓，过好自家柴米油盐就成。权势这玩意，水太深，不是我们蹚得起的。”

嬴政没接话，只垂眸静了片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真有人能掐会算。可那些话，偏偏都成了真……由不得他不信；可若说真能预知，他又觉得荒诞。

但他信另一件事：林峰待他，是实打实的真心。

寻常亲近之人盼你高升，好借势提携自己；唯独至亲才不管什么功名，只盼你平安、吃饱、睡稳。

林峰不让他做嬴政，不是怕他不够强，而是怕他太累、太孤、太苦。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泥地，又扫过墙角半旧的陶罐、窗边搭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直守在旁边的林峰……那人袖口磨得发毛，却始终没松开过自己的手。

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默默攥紧拳头，没说话，但心里已落下重誓：若有朝一日掌秦印、定乾坤，头一件事，就是把这间屋翻新，雇两个勤快人照应起居；林峰爱吃的栗子、常喝的粗茶，往后顿顿不缺。

恩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记在骨头里的。

……

几天过去。

冬气渐浓，山里兽迹稀疏，野物警觉得很，稍有风吹草动便钻进深林不见影。

林峰每日进山，空手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多。前两天猎到两只野兔、一只山鸡，换得三百钱，已是近来最多的一笔。

实在没法，他夜里裹着黑巾，做了几趟“夜行买卖”，可所得有限，勉强够买嬴政煎服的药渣子，再添点盐、买点粟米，便再无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