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大树下的新坟

孙小波撑着要坐起来。

躺着说就行。民警拉了把椅子在床尾坐下，翻开文件夹，我们是柘山镇派出所的，我姓赵。你奶奶的事，知道了吧？

今天来跟你说下现场的情况。你家房子倒塌的事，我们昨天重新去勘查了一遍。

赵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条支撑房顶的原木上，发现了疑似锄头砸的痕迹，比较新，不像是旧痕迹。

孙小波眼皮动了一下。

王涛听到锄头痕迹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看了孙小波一眼，隐约察觉到孙小波的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转。

不过.....赵民警合上文件夹，现在还定不了性，不确定是外力砸的，还是你奶自己弄的。那天晚上下了大雨，现场能留下的东西基本都冲没了。

孙小波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赵民警看了他几秒，语气放缓了些。

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内部讨论过，目前倾向两个方向。一个是意外，房子年久失修加上下大雨，木头朽了撑不住，这种老房子出事的不少。另一个……

他顿了顿。

是你奶自己。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你想啊，你奶那个身体状况，一个人住在那个地方，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赵民警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有时候……不想拖累家里，会自己做个了断。我们遇到过不少这样的。

王涛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注意到孙小波的眼神变了。

民警又补充了一句：前面跟你发生冲突的郑五等人，我们也会继续调查，看下这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关，不过可能性并不大。无论是动机还是现场证据，郑五他们为这点事去杀人的可能性都不大。

王涛皱眉问了句：警察同志，郑五他们砍我兄弟的事，怎么样了？

现场没有目击证人也没监控视频，这事还在调查，你们耐心等下，一有消息，我们会和你们说的。

民警安慰了几句，随即起身离开。

孙小波全程不发一言，等民警离开，他强忍疼痛一把拔掉插在右手上的针管。

小波，你干嘛？王涛一把按住他。

老子要杀人！孙小波低吼，低沉的吼声从他胸腔深处升起，彷如受伤的野兽。

刘宗亮问道。

还用问的吗？我和你被郑五他们盯上，这边挨打，马上我奶就出事，有这么巧的事？哪怕退一万步，这事不是郑五干的，可他要没找我们麻烦，我回去了，我奶也不会.....

刘宗亮不吭声，孙小波说的没错，不管郑五干没干，孙小波奶奶的死都与郑五脱不了干系。

王涛伸手去按他肩膀：躺下。

孙小波一把甩开，石膏胳膊撞在床栏上一声，他像感觉不到疼，撑着要起来。

你让我躺着等？

我没说等。王涛重新按住他，我说别蛮干。

那怎么干？

王涛不说话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孙小波眼睛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我奶在黑底下压了一整夜，你让我躺着？

王涛的手松了点劲。

……行，我跟你一起去。

孙小波愣了一下。

不行。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郑五那边砍了你，也砍了我。王涛语气很平，再说了，你一只手，我两只手。真动起手来，我还能帮你挡两下。

涛，你听我说——

是你听我说！王涛打断他，你答不答应都无所谓，你前脚走，我后脚也得跟上。区别就是我晚到一步，你可能就少一只手。

孙小波咬着牙：你去了，出了事咋办？

出事就出呗。王涛言语轻松道，咱俩现在什么家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害怕失去的？

孙小波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

……听见没？

“好”

王涛点了下头，站起来拿外套。

走到门口，孙小波在背后喊了一声。

……谢了。

王涛没回头，摆了下手：一起扛过枪打过炮的人，再跟老子客气，我真揍你！

刘宗亮没吭声，为兄弟打架，他没问题，可孙小波和王涛眼下是奔着重伤害甚至杀人去的，他只是一个退伍的普通人。

孙小波走到刘宗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宗亮，以后好好的，你还要给婶子养老送终，后边要还有见面的机会，我希望看到你家庭美满，替我把我们哥俩一直以来的梦想实现。

刘宗亮的手死死攥着床单，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喊不出来。

当孙小波和王涛走到病房门口时，刘宗亮忍不住喊了句：小波，王涛！

两人脚步微微停了一下，旋即消失在门外走廊。

刘宗亮热泪流下，他知道这一别，恐怕以后很难再有相见的一天。

他恨自己在发小遭逢剧变之际，选择了袖手旁观。

另一方面，老母亲与国法让他望而却步，把哥们义气和热血死死压下。

没有对与错，每个人的人生选择都不一样。

孙小波和王涛选择冲出去，是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豁出去就豁出去了。

但他刘宗亮不一样。他妈还在家里等他，他要是也跟着去了，出了事，他妈一个人怎么活？

他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

他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当晚，寒风袭面。

就在倒塌的废墟旁，那株参天大树下，一座新坟立起。

孙小波的奶奶，从嫁到村里到死前这几十年，性格很好，与人为善，手脚十分勤快，也正因为这个，村里人在过去十多年里时常接济孙小波他们，不然早饿死了。

案子虽然初步定性为意外，但警方觉得有疑点，想给老人做个尸检，所以本来不打算这么早让下葬。

不过被村里愤怒的村民拒绝，在今天就把老人安葬立碑。

这种群体性事件，加上又涉及民俗丧事，在确实没有什么跟刑事指向的确凿证据下，派出所也只能同意。

孙小波在坟前，对着把自己拉扯大的奶奶坟头跪下，痛哭流涕。

磕完三个头，孙小波站起来擦了把脸，没再看这座新坟，转身往山下走。

王涛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两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王涛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把屏幕递到孙小波面前。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台东。

孙小波扫了手机屏幕一眼，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两个黑影消失在村口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