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活阎王算账，老总的真香定律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王家沟的黄土地被踩得直发颤。

四百匹膘肥体壮的东洋大马涌进打谷场，马嘴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粪味和畜生身上特有的腥热气。

大壮穿着那双在葫芦口缴获的鬼子翻毛皮靴，在青石磙子上用力跺了两下。

他嫌原先的破裤腿漏风，干脆把一条伪军的黄呢子大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死死缠在小腿上，打成结实的绑腿。

旁边那个新兵蛋子正抱着昨晚刚分到的八成新牛皮马靴，乐得合不拢嘴。

“都别抢！看牙口！挑最壮的！”

张大彪的嗓子昨晚就喊劈了，这会儿手里拎着根马鞭，兴奋得在半空抽了个空响。

不远处的土灶旁，老王头光着膀子，把那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黑铁锅架了起来。

锅里熬的不是饭，而是半锅浑浊的黄水，水面上漂浮着干马粪。

“班长，这水咋一股子骚臭味？”

一个小火头军捂着鼻子，拿大铁勺搅和着。

“你懂个屁！”

老王头一巴掌拍在小兵后脑勺上，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马粪，“团长说了，这东洋马吃的是精料，拉出来的屎里头全是他娘的宝贝！这水熬干了，刮下来的白霜就是硝！能造子弹！给老子盯紧了，火不能断！”

李云龙这会儿手里攥着他那把九环大刀，他拿粗糙的大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两下，眼睛盯着下面那群马。

一匹枣红马饿急了，伸长脖子，一口啃在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皮上，“喀嚓”撕下一大块。

“去去去！”

李云龙跳下来，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把马赶开，“娘的，这畜生牙口比老子还硬。”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秦锋掀开团部的破门帘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老首长，发财了！四百匹马，四百套马刀马鞍！咱新一团，以后出门连炊事班都能骑着马颠勺！”

秦锋没接话。

他手里拿着个破算盘，走到那棵被啃秃了一块皮的老榆树前，冷冷地瞥了李云龙一眼。

“大彪。”

秦锋头也没回。

“到！”

张大彪赶紧跑过来。

“一匹战马，一天吃多少料？”

张大彪愣了一下，粗着嗓子答：“草料二十斤，精料五斤。要是拉出去跑，得翻倍，还得加盐巴和黑豆。”

秦锋手指在算盘上随意拨了两下，算珠撞击出清脆的“啪啪”声，在这喧闹的打谷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四百匹马。一天就是八千斤干草，两千斤精料。”

秦锋转过身，把破算盘直接砸进李云龙怀里，“你李云龙打算带着全团去吃屎，还是把方圆十里的树皮都剥了喂马？”

李云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算盘，又看了看满地找草根啃的马群：“这……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大不了，老子带人再去抢平田一郎的粮库！”

“你当鬼子是泥捏的？”

秦锋冷着脸，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传我命令！”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熬硝土的老王头都停了手里的勺子。

“全团挑出一百二十个底盘最稳、会骑马的老兵。留下最壮的一百二十匹马，配齐马刀、步枪，成立新一团骑兵连。连长，张大彪先兼着。”

张大彪猛地挺直腰板，眼底迸出狂热的光：“是！”

“剩下的二百八十匹马，连同多余的马刀马鞍，还有那一百多件黄呢子大衣。”

秦锋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全部打包，派一个排，立刻快马加鞭送去大夏湾总部。”

“啥？！”

李云龙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蹦三尺高，一把拉住秦锋的胳膊，眼珠子都红了：“老首长！你不过日子了？那可是老子拿命换回来的马！凭什么白送给总部？老子不干！你就是枪毙我，我也不干！”

秦锋反手一震，甩开李云龙的手，指着万家镇的方向。

“楚云飞的侦察兵昨晚就在镇子里。今天一早，358团的一营肯定扑了个空。你真当闫长官部是吃素的？”

秦锋压低声音，盯着李云龙的眼睛，“总部的死命令是‘严禁与友军发生摩擦’。我们这是虎口夺食。楚云飞一纸电报打到二战区，二战区再发电报给老总要说法。你拿什么去堵老总的嘴？拿你李云龙这颗榆木脑袋吗？！”

李云龙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粗糙的手指在衣服下摆死命地搓着，心疼得直抽冷气。

“二百八十匹马，堵老总的嘴，够不够？”

秦锋声音放缓，拍了拍李云龙绷紧的肩膀，“不仅能堵嘴。你信不信，马一送到，老总还得反过来敲边区造兵工厂的竹杠，给咱们换回两万发子弹和几十箱手榴弹？”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泥腿子的狡黠。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两万发子弹……换两百多张吃不饱的马嘴……这买卖，好像他娘的不亏啊！”

“执行命令。”

秦锋不再废话，转身走回团部。

……

当天下午。

大夏湾，八路军总部。

老总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站在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前。

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砰！”

老总一巴掌拍在榆木桌子上。

“二战区这是吃错药了？大清早连发三封急电！”

老总转头看向参谋长，火气直往上窜，“说我们八路军新一团，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洗劫了万家镇伪军骑兵营，还抢了他们晋绥军358团的战利品！”

参谋长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电报纸，苦笑了一声：“不仅如此。楚云飞在电报里说，万家镇的墙上，还留了字。”

“什么字？”

“多谢楚兄赠马——八路军新一团。”

老总愣住了。

“秦锋干的？”

“我昨天刚下的死命令，严禁与友军摩擦！他李云龙是个顺毛驴，怎么秦锋这小子去了几天，比李云龙还混账！去，给新一团发电报，让秦锋立刻滚到总部来见我！老子要撤他的职！”

话音刚落，门外的警卫员大步跑了进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老总！新一团后勤排送东西来了！”

“送什么东西？老子现在要的是他的检讨！”

老总怒吼。

警卫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声音有些发颤：“二百八十匹东洋大马，一百五十件黄呢子军大衣，还有……两百把崭新的马刀。带队的排长说，这是秦团长孝敬总部的。”

老总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了足足三遍。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想喝口水压压惊，仰起头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空了。

他放下茶缸，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散去，最后嘴角猛地往上一咧，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你个秦锋！”

老总指着门外，大笑道，“老子让他去接个烂摊子，他倒好，半个月不到，给老子拉起了一个骑兵营的装备！还知道拿大头来堵老子的嘴！”

参谋长也跟着笑了起来，指了指手里的电报：“老总，那楚云飞那边……”

“回电闫长官部！”

老总一挥手，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就说万家镇的伪军是受到我党政策感召，主动向我八路军投诚的！至于墙上的字，那是伪军挑拨离间！他楚云飞要是有本事，自己去万家镇查！”

“那秦锋这边……”

老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小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活阎王。马不能白要他的。给兵工厂打电话，挤出两万发子弹，五十箱手榴弹，让新一团的人带回去。告诉秦锋，马老子收了，要是三个月后他拉不出一个满编主力团，老子新账旧账跟他一块算！”

……

晋西北，平安县城。

日军华北方面军，平田一郎大队指挥部。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平田一郎走到桌前，看着上面摆放着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松井中队在葫芦口全军覆没的战损报告。

旁边，还放着一块从阵亡日军尸体上取出来的、生锈的碎瓷碗茬子。

另一份，是特高课刚刚送来的情报：万家镇伪军骑兵营，昨夜被八路军新一团全歼，四百匹战马不翼而飞。

“黑火药，碎瓷片，近战白刃绞杀……”平田一郎捏起那块带着血迹的碎瓷片，眼神阴鸷得可怕，“松井这个蠢货，是被一群拿着烧火棍的乞丐，用最原始的战术活活耗死的。”

他缓缓伸出手，拔出刀架上的武士刀。

雪亮的刀锋倒映着他眼底的杀机。

“新一团。秦锋。”

平田一郎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通知第一、第二步兵中队，炮兵小队，取消休假。目标，王家沟。我要亲眼看看，这位支那指挥官，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

王家沟，打谷场。

正午的日头升了起来，晒化了地上的冰碴子。

一百二十名挑选出来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

马侧挂着崭新的马刀，背上背着擦得油光发亮的汉阳造。

张大彪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杆挺得像标枪，浑身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杀气。

秦锋站在石碾子上，他没看那些欢呼雀跃的新兵，而是转头看向平安县城的方向。

“马有了。”

秦锋看着旁边还在心疼那送走的两百多匹马的李云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接下来，咱们该去会会真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