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尚不明确的代价

沈知意是S级哨兵，超感力让他极快地捕捉到了那点忧虑。

他暗了暗眼眸，又撑起笑容。

医疗部门口停着一辆无人驾驶磁悬浮车。

两人上车坐定，沈知意开口道。

“午餐时间到了。

医疗部和后勤部沟通过，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和生活半径，以后您的日常就餐安排在一区A1食堂。

那里主要负责高层和贵宾接待，人流量少，离您的公寓步行只要十分钟。”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

“基地公共交通很方便。有固定路线的空中巴士，也有我们坐的这种——可以自主设置目的地的无人驾驶悬浮磁车。

因为人口集中，除了极少数高层领导，私人交通工具不允许进入基地。”

很快到达A1食堂。

A1食堂被十几幢超高层住宅和办公楼围合着的花园广场中央。

楼层不高，风格精致典雅，门前及两侧有高大的行道树，是正在盛开的蓝花楹。

树冠如同一把把撑开的巨型花伞，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从树梢一直垂到半空。

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染成深邃的蓝。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落，地上便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与那梦幻的蓝紫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窒息。

走近了看，每一朵蓝花楹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花形呈钟状，花瓣轻薄如蝉翼，顶端微微卷曲，仿佛少女裙摆上的褶皱。

花瓣的颜色并非单一的蓝，而是从花心处的淡紫，渐渐晕染至边缘的深蓝，层次分明，如同渐变的水彩画。

花蕊从花心探出，嫩黄的花丝托着小巧的花药，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似在诉说着春日的私语。

李十安忍不住驻足抬头凝视。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此时，傅斯年和承影二人就站在四楼包间的窗户前看着树下的李十安。

SS级哨兵的视力，甚至能看清楚她嘴角微弯的幅度。

李十安站在怒放的蓝花楹树前，想到的却是高三那年的冬天，下了快一个月的雨，到处都是湿的，阴冷得厉害。

终于有一天云开雾散，太阳挣脱出来了，明亮的阳光穿过打开的窗户射进了教室。

坐在窗边的李十安整整一节课里，伸直左手臂，尽量把手掌一点一点的朝有阳光的地方伸去。

这异域，异时空，这些对她来说甚至是异类的人群都表达了异于寻常的关爱。

此时此刻，李十安居然有了点灵魂皈依的安宁感。

这时从食堂里走出一位穿灰色包裙套装的中年女性，清爽干练，迎上来时笑容恰到好处。

“李十安向导您好，我是A1食堂负责人安夏，将负责您的饮食健康管理。”

李十安的眼眶瞬间睁大了一下。微表情，极其短暂，但沈知意捕捉到了。

他连忙笑着上前，拿出光脑打圆场。

“您把我和夏姐加上好友。接下来您的吃住行，主要由我和夏姐协助您。”

互加好友后，安夏引着两人往里走，边走边介绍。

“这个月的菜单暂时按医疗部的营养计划来，之后您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提前预订。

食堂的人工智能已经和您公寓的智能管家数据并轨，在家里吩咐管家就行。不想出门的话，管家会直接对接派送。”

一楼食堂大厅已经坐满了一大半的人。

刚一踏入。所有的目光犹如像探照灯一样锁定这位天枢星新来的向导李十安。

李十安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却天生自带一种疏离的气质。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从容而平静扫视周遭。她也没有从这些目光中觉察出恶意。

出于礼貌，李十安冲大家笑了笑。

门口透过来的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眉目清洗，肤色极为苍白。

笑的瞬间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璀璨夺目，又支离破碎，然后迅速凋零归于寂寥。

与门背后那片生机勃勃的蓝花楹形成极大反差。

现场一时寂静，众人围观了一场展现生命无常、脆弱和美好的视觉盛宴。

一股来自更高级别的威压从楼上席卷而下。

哨兵们头皮一紧，猛地把头扭回去，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叮当响。

安夏在前方引路，沈知意陪在一旁，三人穿过大厅走向东南角一处用屏风半围的小包间。

安夏的步伐比职业化要求的多了一点什么——热切，或者说是殷勤。

包间不大，布置得精致而温馨。

米色和蓝灰色为主调，中间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四把餐椅。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蓝花楹正簇拥着盛开，紫色的花影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

“这是您的专属包间。”

李十安沉默了半秒，到底没忍住，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谢谢夏姐。”

安夏的目光瞟向沈知意，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

沈知意对李十安说：“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和夏姐去看看备菜情况。”

走出包间，安夏眼里的问号放大了两倍。

沈知意的表情有点苦涩：“给她安排专属包间、个人定制营养餐——可能把她惊到了。”

“惊到了？她可是那个……那个公主啊。还是A级向导。”

“不。”沈知意说。

“她觉得，她不过是一个被流放的废物向导，而且，她可能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陷阱。”

S级哨兵的五感在无时无刻地收集和处理环境中庞大复杂的信息，得出这个结论对他来说并不难。

过高规格的医疗关注、量身定制的公寓、专人负责的饮食——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被迅速分类归档，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尚不明确的代价”。

她不拒绝，也不接过去，只是把它搁在那里，等价签自己浮上来。

安夏一脸一言难尽。

“她对废物两个字是有什么误解吗？不说你们这些恨不能匍匐在她脚下的哨兵——就连我，同为女人，看她一眼都恨不能贴上去。”

两人相对无言，走廊里只有蓝花楹被风吹动时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