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道德的退行比海水退潮来得快

那光芒并不刺眼。

像被一层磨砂玻璃滤过的，柔柔地、缓缓地，从云层最薄的那道缝隙里渗下来。

起初只是一缕，带着试探般的温度，触碰到那些铅灰色云团的边缘。

云层像一床被搁置太久的旧棉絮，放在了春日暖阳下。

那些积郁了不知多久的湿气，开始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出细微的水汽。

水汽蒸腾得极慢，慢到像是某种犹豫。

它们先是凝在云层的下缘，聚成极薄极淡的一层雾，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脱离，向下方那株枯树的方向飘去。

枯树还是那副样子。

干枯的裂纹深得像刀刻的伤口，水汽顺着裂纹丝丝缕缕的渗进去......

半小时过去，白麒控制着精神力缓缓收回。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

李十安神情恍惚，眼睛半阖着，瞳孔微微有些涣散。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白麒的声音放得很轻。

李十安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没有……神经很放松。”

——比吃了三颗右佐匹克隆片还要让她紧绷的神经更为舒缓。

“需要我抱你回楼上房间吗？”白麒说，“你可以试着入睡了。”

李十安几乎是跳着从白麒身上下来的，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怀里那只缩小成哈巴狗大小的麋鹿在突如其来的颠簸中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瞪着她，还打了个小小的响鼻，像是在替主人表达被冒犯的困惑。

李十安手忙脚乱地把麋鹿塞回白麒怀里，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最后一丝慌乱熨平。等她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近乎疏离的平静。

“谢谢，”她对白麒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得体，“辛苦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脊背笔挺，消失在休闲厅的门口。

李十安回到房间，机械地完成洗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客厅的冷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她侧躺着，睁着眼，开始数墙布上的花朵。一朵、两朵、三朵……

清醒是一场慢性凌迟。

她的身体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战场。

每一寸肌肤都在喊累，每一个细胞都在求救，可她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等她身体疲惫到极致进入浅睡眠时，又一次坠入那条每晚都在等待她的河流中。

刺骨的寒意精准地裹住每一寸皮肤，连挣扎都成了重复的仪式。

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扇动翅膀。

视线开始模糊，水面上的光变成了一团晃动的光斑，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压迫。

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能吸进更多的水。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越来越沉，越来越闷......

李十安匆忙穿好衣服，准备下楼。

管家机器人在玄关亮起蓝光，显示屏闪了闪，被她一把按住关机键，显示屏上的光挣扎着跳了两下，灭了。

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在她面前滑开，夜风灌进来。李十安没有一丝犹豫的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上帝并没有怜悯她。

上帝可能是百无聊赖的拨动了一下命运的轮盘，她这颗轮盘上的滚珠，不可控的滚入了这个世界

——没有空间，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同类。

傅斯年赶来时，看到李十安正走在路灯的阴影里。

脊背挺得很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晨风将她的头发凌乱的吹起，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傅斯年走上前，安静的陪着她走。

接下来每个晚上，差不多十点，光脑就会亮起。

她便去乘坐电梯下到85楼的休闲厅，被一双双不同的手臂圈进怀里，接受精神力灌入，像一台定点充电的设备被插上线缆。

她居然适应得很快，快得让自己恶心。

白麒的怀抱是暖的。

体温从制服下透出来，像恒温舱裹住一只失温的小兽。

她第一次被这股暖意包裹时，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原来人在冰冷的环境呆太久了，连旁人的体温都分不清是救助还是施舍。

傅斯年的怀抱是亲切的。

他张开手臂的动作随意得近乎家常，不刻意的亲密，也不刻意的避让。

手掌贴在她后背，偶尔轻轻拍一下，节奏慢得像在哄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心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不急不缓，稳稳落在她呼吸的间隙里。

而承影的怀抱是紧密的。

他高大强壮的身体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她整个人被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胸膛和手臂构成的轮廓里。

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肩胛骨压着他的胸肌，腰侧被他前臂的肌肉线条填满，连膝盖都因为身高差被迫微微弯曲，贴着他的大腿前侧。

李十安像躲进了一个厚实的安全的城堡。

道德的退行有时候比海水退潮来得快，还没有那么反复。

入睡变得没那么艰难，似乎确定的在好转。

精神图景里的那一株孤独矗立着的枯木，正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绿着。

一周后，树皮表面开始鼓起细小的疙瘩，破裂处钻出针尖大小的嫩芽。

起初，嫩芽像一个个蜷缩着的小拳头，慢慢的，嫩芽逐渐舒展，先是裂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片边缘。

紧接着，叶片像婴儿的手掌一样慢慢张开，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呈现出勃勃生机。

只是凌晨四点，一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