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龄的歧视
Flint8 · 3844 字 · 约 9 分钟
鹏城的初夏来得炽热,科技园路两旁的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那一抹浓烈的橘红,与玻璃幕墙反射的炫目冷光形成奇异的对照。初夏那粘稠的湿热很快让汗水浸透了后背,衬衫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负担。他穿行在烈焰般的凤凰木下,步履匆匆,无心欣赏这满目红云。昨晚他修改简历到凌晨两点,把在跨境电商公司负责过的一个日活百万级别的促销系统描述得更加“高大上”,并特意弱化了项目年代——那其实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
今天面试的是一家做社交游戏的公司,叫“趣玩互动”,在科兴科学园的一栋写字楼里。公司规模中等,招聘岗位是高级后端开发工程师。薪资范围写的是“面议”,这让林晨心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上一家只是特例?
前台是个染着亚麻灰短发的年轻女孩,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递给他一张访客登记表和一支笔。“填一下,等会儿有人来领你。”
会议室不大,一面玻璃墙对着办公区。林晨能看见外面开放式工位上,清一色都是年轻面孔,穿着卫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年轻”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精力过剩和睡眠不足混合的味道。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黑色文化衫,寸头,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林晨的纸质简历和一台ipad。他冲林晨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在对面坐下。
“林晨是吧?我是技术部的负责人,姓王。”他翻开简历,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的上半部分。
林晨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准备好的微笑:“王总您好。”
王负责人没接这个称呼,他的视线在简历的某个位置停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正是“出生年月”那一栏。
“1990年……”他低声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林晨几秒钟,目光在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稍显严肃的衬衫上停留了片刻。“35岁了?”
“是的。”林晨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保持着笑容,“工作经验比较丰富。”
“嗯。”王负责人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简历放在一边,似乎对后面的内容已经失去了仔细阅读的兴趣。他拿起ipad,点开屏幕。“我们先聊聊技术吧。你简历上写精通Java高并发,那你说说,如果让你设计一个实时排行榜系统,每秒更新十万次排名,你怎么保证数据一致性和性能?”
这个问题不算刁钻,林晨稳住心神,结合过去做促销活动的经验,从数据库索引优化、缓存策略、异步队列到最终一致性补偿,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他注意到,在他讲述的过程中,王负责人的手指在ipad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并没有完全在听。
“……大致就是这样,核心是减少对主库的直接压力,利用多级缓存和异步化。”林晨说完,看着对方。
王负责人“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做评价,也没深入追问任何一个技术细节。他放下ipad,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技术层面,听起来你经验是有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不过,林先生,我有个问题想直接问问你。”
“您请说。”
“我们这个团队,平均年龄大概是26岁。基本都是95后,甚至00后。”王负责人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晨,“你35岁,加入进来,会不会觉得……有代沟?或者说,在沟通协作、工作节奏上,能适应吗?”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甚至不加任何掩饰。林晨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有些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王总,我认为年龄不应该成为衡量技术能力和团队适应性的标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过去十年的工作经验,包括处理复杂系统问题和带新人项目的经验,这些可能正是年轻团队需要的。至于沟通和节奏,我自认为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都不差,之前的工作强度也很大。”
“我不是质疑你的学习能力。”王负责人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优越感,“主要是团队氛围。年轻人嘛,想法活,玩得到一块,加班熬夜也能一起扛。你毕竟成家了,有孩子吧?精力、重心可能不一样。我们这里加班是常态,有时候为了赶版本,通宵也是有的。你……能跟得上吗?”
“我能。”林晨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这已经不是质疑,几乎是赤裸裸的预设和歧视了。“工作经验告诉我,效率和成果不完全取决于熬夜时长。而且,我对工作的投入和责任心,不会因为年龄而改变。”
王负责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敷衍。“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实是,我们这个岗位,其实更希望找一个能长期稳定、有冲劲、能和团队一起快速成长的。你的经验确实有价值,但我们更看重未来的潜力和团队的融合度。”他拿起林晨的简历,用手指弹了弹纸张边缘,“说实话,看到35岁,我们hR初筛的时候就有顾虑。是我说先看看技术再说。现在看来,技术底子是有,但这个年龄……确实是个问题。”
林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他想拍桌子,想质问对方,35岁怎么了?35岁的程序员就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吗?十年的经验、踩过的坑、沉淀下来的解决方案,在这些年轻管理者眼里,就只浓缩成一个碍眼的数字和所谓的“代沟”?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他知道,任何愤怒的辩驳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口中“年纪大、脾气大、不好管理”的佐证。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窗外的办公区传来年轻人热烈的讨论声和笑声,格外刺耳。
“我明白了。”林晨松开拳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谢谢您的时间。”
王负责人似乎也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今天就这样。后续有消息,hR会通知你。” 他连“保持联系”这样的客套话都省了。
走出“趣玩互动”那间冷气开得极足的办公室,穿过那些摆满手办、坐满t恤短裤年轻人的工位,林晨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在一群穿着连帽衫和文化衫的程序员中间,他这件扎进皮带、扣子扣到领口的白衬衫,显得刻板而突兀,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黄,领带也因为燥热被他扯松了一截。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再年轻了: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额头因为发际线后移显得有些空旷,最扎眼的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中年人的疲惫和焦虑。
走出大厦,热浪瞬间吞噬了冷气的余温。站在烈日下,看着远处红得近乎灼人的凤凰木,只觉得那火红的颜色像是一场无声的嘲讽。
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凤凰木依旧没心没肺地开着,红得像是一团团烧不尽的火。林晨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试图让那股粘稠的暑气从领口散出去一些。他低着头走向地铁站,背影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早高峰已过,11号线地铁车厢里不算拥挤。林晨找了个角落站着,麻木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初夏的烈日将海面映得白晃晃的,远处大铲湾的塔吊像是一排沉默的巨兽。
对面座位上,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孩,头凑在一起,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外放着短视频激昂的bGm和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这个太搞了!快点赞!”
“哎你看这个小姐姐,跳这个舞绝了!”
他们穿着宽松的潮牌大t恤,露出的手臂上贴着个性的纹身贴,脚下踩着干净的联名球鞋。其中一个男孩的头发染成了张扬的雾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对世界毫无负担的好奇和兴奋。
他想起自己刚来鹏城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挤在关外农民村的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深夜,啃着面包写代码,眼里也有光,那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十年过去,代码写了无数行,系统架构了几个,房子买了,家成了,那点光却在日复一日的KpI、房贷、家庭责任和突如其来的失业中,渐渐黯淡,最终被“35岁”这个数字粗暴地遮盖。
时代真的变了。他熟悉的那个凭技术、凭经验吃饭的江湖规矩,似乎在悄然改写。年轻,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资本,而年龄,则成了简历上需要被弱化、甚至需要为之道歉的“短板”。
地铁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着站名。林晨随着人流下车,走上通往地面的扶梯。扶梯缓缓上升,他回过头,看着车厢里那些依旧沉浸在手机世界里的年轻面孔,他们很快会被新鲜血液取代,就像他曾经取代更早的一批人一样。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包裹了他。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攒,但时间,是唯一公平却又最残酷的东西,它单向流逝,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当整个行业的聚光灯和机会都下意识地偏向更年轻的面孔时,他这个35岁的“老家伙”,该往哪里去?
走出地铁站,鹏城湾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远处,腾讯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无数程序员心中的圣地,却也以高强度和高淘汰率闻名。那里,会对35岁更友好一些吗?还是说,那里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属于真正顶尖年轻人的竞技场?
林晨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口袋里那张写着下一个面试地址的纸条,似乎也失去了分量。如果“35岁”成了面试官眼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关注点,那么后面所有的技术问答、经验阐述,都像是为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演出所做的徒劳铺垫。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婉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别太大压力,中午记得吃饭。”
他看着这条简单朴素的关心,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这个快速迭代、崇尚年轻的城市里,至少还有一处地方,他的年龄不会成为被审视和质疑的理由。但那地方,也正是他必须用肩膀去扛起的责任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胸腔,压下了那股翻涌的酸涩。他回复道:“刚结束,还行。这就去吃点东西,准备下午那场。”
点击发送,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扣好那颗刚刚解开的衬衫扣子。他没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转身扎进了正午滚烫的热浪中,朝着地图上那个新的坐标走去。
烈日当空,红得灼人的凤凰木在路边静默伫立。背影在柏油路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独而倔强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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