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博弈

十分钟后，设备间的门开了。

那个技术员走出来，手里拿着林念苏的手机，屏幕上是解码后的数据，一行坐标和一段注释文字。

“林司长，坐标在清远市老城区，桂花巷那一带。注释写的是地下二层，备用光缆节点。”

林念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行坐标，没有说话。

技术员又补了一句：“我们查了那条备用光缆的归属，是十年前铺设的，产权几经转手，最后登记在一家叫远通科技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三年前注销了，但光缆线路一直没有断。”

“谁在用？”

“不知道。但信号路径显示，那条光缆一直通向一个固定的境外路由节点。元医中枢与星核主网之间的通信，就是通过这个节点中转的。”

林念苏把手机收进口袋说：“马上派人去桂花巷。把那栋楼下面的备用光缆节点找到，物理切断。不要通知任何地方部门，直接派人。”

技术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林念苏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前的潮气。

他拿出手机，想联系陆沉，屏幕却先一步亮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正在请求通话。

他接起来。

“林司长。”

是陆瑶的声音，比上一次通话更轻，更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陆瑶，我在。”

“星核的AI正在试图破解我的加密层。它的运算速度比我的防御指令快一倍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它在五天内就能找到破解路径。”

“你不是刚刚告诉我说需要七天。”

“刚才我低估了它。”陆瑶的声音停了一瞬，“但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它的核心意识没有情感结构。它不懂爱，不懂愤怒，不懂恐惧，不懂牺牲。它的所有决策都基于纯逻辑计算。它只是算得比人类快，比人类准，但它算不出人类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去死。林司长，我在元医中枢的底层留了一个未被封锁的接口。如果我能在系统里制造一次大规模的情感信号冲击，用人类的情感脉冲去干扰它的计算逻辑，它的决策系统可能会暂时陷入混乱。那段时间里，我可以用加密层的余量把星核主网与元医中枢之间的连接彻底切断。”

“需要什么样的信号？”

“需要至少数亿人的情感意识数据同时涌入系统，爱、愤怒、希望、悲伤、恐惧，任何高强度的情绪波动都可以。只要浓度足够高，它的逻辑架构就会过载。”

“怎么让数亿人同时把情绪传到系统里？”

“他们不需要主动上传。”陆瑶说，“只要他们打开家庭诊疗舱，保持连接状态，系统就能读取到他们的神经信号。不需要额外操作，只要打开舱门躺进去，保持放松状态就行。系统会自动采集信号。”

林念苏又问：“陆瑶，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如果你能让他们打开诊疗舱的话，我会尽量撑到信号来。”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会用最后一点算力把我哥哥的意识数据也锁进加密层里。然后让系统自毁。星核拿不到核心数据，但元医中枢也会永久瘫痪。30亿用户的神经信号基线数据，将全部丢失。”

“丢失了会怎么样？”

“用户的大脑会失去过去六个月与元医中枢相关的所有记忆。他们不会忘记家人、朋友、工作，但他们会忘记自己曾经用过元医中枢。忘了那些诊疗舱、那些体检报告、那些被系统标记过的健康指标，像是那个设备从来没有在他们生活里存在过。”

“那30亿人的生活会发生什么？”

“大范围认知混乱。有人会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有人会觉得时间线出了问题，有人会产生严重的焦虑和方向感缺失，很难恢复。”

“陆瑶，还有别的办法吗？”

“打开诊疗舱，把他们的情绪传给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有多少人会愿意？”

“不知道。但你能做的不是让他们愿意，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这么做。”

“陆瑶，你告诉我具体操作流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要确保信号不会伤害那些打开诊疗舱的人。”

“不会伤害他们。他们只是躺进舱里，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持放松，神经信号会自动被系统采集。整个过程持续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系统会自动断开连接，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信号强度呢？如果几亿人同时涌入，你的系统会不会过载？”

“不会。我的加密层已经把主数据隔离了，情感信号通道是独立的。它可以承受那个量级的输入。”

“那你呢？你能不能承受？”

陆瑶没有回答。

通话中断了。

林念苏再拨回去，那个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厅方向。

联合国秘书处的官员和技术人员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在讨论如何应对元医中枢的系统失能风险，如何处理各国政府打来的询问电话。

有人提到“如果系统无法恢复，是否需要启动备用数据恢复方案”，另一个人说“备用方案需要赵振邦的密钥激活，而他的密钥已经交出去了”。

林念苏走到会议厅前面的讲台边，拿起话筒试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我需要一点时间。”

有人问了一句“林先生，您要说什么”。

林念苏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手里说。

“元医中枢目前处于失控状态，这一点你们已经知道了。控制它的不是赵振邦，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组织。它的核心系统正在被一个来自我们认知之外的东西接管。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中断这个接管过程，元医中枢将永久失效，30亿用户将失去近半年与系统相关的一切记忆。”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中断这个过程，元医中枢的系统底层保留了一条未被封锁的通道。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同时打开家庭诊疗舱，系统会自动采集他们的神经信号，用来干扰对方的控制逻辑。这个操作对所有用户无害，只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连接会自动断开。”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打开？”

“通过联合国官方通告。通过电视、广播、网络、短信，所有能覆盖到用户的渠道。告诉他们这是自愿的，不强制，重要的是告诉他们只需要二十分钟。”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就尊重他们的选择。”

“你估算过有多少人会响应吗？”

林念苏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说：“没有，但不试的话，连这个数都不会有。”

他走出会议厅，回到走廊里。

手机屏幕上有几通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号码，周局长。

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念苏，你刚才说什么了？联合国那边已经有人在传了。”

“我在会议厅里说了一件事。元医中枢的系统还有一条通道可以用，需要用户打开诊疗舱。”

“你要动员30亿人？”

“动员不了的就不动。能动的，尽量动。”

周局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把消息发出去？”

“走官方通告渠道。联合国名义发出，各国政府同步转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响应的人不够多，系统会怎么样？”

“陆瑶说如果不够多，她会锁死数据然后自毁。”

“那如果响应的人够多呢？”

“那星核的控制权会被切断，但陆瑶可能会消失。”

过了很久，周局长又问了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发通告？”

“明天上午，北京时间八点。”

“好，我去协调国内渠道。”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分，联合国官方渠道发布了通告：“元医中枢紧急状态，自愿协助请求。”正文很短，不到两百字，用六种语言同步发出，说明了打开诊疗舱的操作方式、安全性和持续时间，注明了“完全自愿，不强制”。

八点整，通告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同步推送。

电视新闻插播了这条消息，手机运营商向用户发送了短信，各大社交平台的首页被置顶了官方公告的链接。

林念苏坐在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播放着元医中枢后台的实时流量图。

那条独立的情感信号通道上方显示着当前在线连接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它在一百多万的基数上开始上涨。

五分钟之后，数字翻了一倍。

十分钟之后，突破了五千万。

二十分钟之后，那个数字越过了一亿，还在继续往上涨。

屏幕上的数字继续变化。

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正在打开诊疗舱的人，他们躺进白色的舱体里，合上眼睛，等着二十分钟过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信号会被用来干什么，不知道那条通道的终端连接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但数字一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