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 伦理困境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念苏拨了张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林主任，我父亲昨天去找您了？”

“对，他跟我说了他不想永生的事。”

“林主任，他今年七十五了，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楚。他跟我妈感情深，我妈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过不去。他不是真的不想活，他是还没走出来。”

“你确定他脑子不清楚？”

“他昨天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去联合国总部见了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说不记得名字了。您觉得一个记得住自己见了谁但记不住名字的人，能对自己的寿命做出清醒的决定吗？”

林念苏问了一句：“你爸叫什么名字？”

“张德明。”

“张先生，你昨天给你父亲预约永生程序的时候，他签了同意书吗？”

“没签，但我是他儿子，我有权替他做决定。”

“张先生，我觉得你没有这个权利。”

张建国似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林主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站我爸那边。我是为了他好。您知道永生之后他能看到什么吗？能看到他孙子结婚，能看到重孙子出生。他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等到好时候了，您让他放弃？”

“我没有让他放弃呀，是他自己想放弃。”

“他就是想不开。”

“想不开和不想活是两回事。你说他脑子不清楚，那你带他做过精神评估吗？”

“没做过。”

“那你先带他去做。如果评估结果显示他确实不具备自主决策能力，那程序可以继续。但如果评估结果正常，你的预约就得取消。”

“林主任，我需要再跟我爸谈谈。”

说完便挂了电话。

林念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正准备看。

张建国的手机号又打了进来，这一次是老张自己打来的。

“林司长，我刚才跟我儿子说了，我说不是不想活，是不想这么活，他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说我想去找他妈。”

“你儿子怎么说的？”

“他说我纯粹就是精神有问题，放着好日子不过，他妈已经走了。林司长，您能帮我去跟我儿子说一声吗？他听不进我的话。”

“能。但我需要您先去做一件具体的事。”

“什么？”

“去一趟江东省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做一个完整的认知功能评估。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如果一切正常，我拿着那份报告去见您儿子。”

“做评估有什么用？他知道我没病。”

“他知道没用，需要法庭认评估报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司长，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可能会告我？”

“可能会，所以要提前准备好。”

“好。我去。”

挂了电话，林念苏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总共不到四分钟。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名片，江东省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对方答应了，说下午就可以安排。

两天后，评估报告出来了。

林念苏拿看了一眼结论那一栏：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状态稳定，自主决策能力未受损。

他把报告转发给张建国，附了一句话：“评估结果出来了，您父亲可以自己做决定。”

半小时后，张建国回了一条消息：“我收到了，但他还是糊涂。”

林念苏没有再回复，他关掉消息窗口，继续看会议材料。

下午，顾清岚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念苏，那个老人的事怎么样了？”

林念苏回了电话。“评估报告出来了，正常。但他儿子不认。”

“那怎么办？”

“我跟委员会说过了，准备起草一份关于永生程序申请者自主决策权的补充条款，最主要的就是必须本人签署同意书，亲属无权代理。”

“那什么时候能通过？”

“如果是走委员会内部程序，最快也要两个月。”

“那老人能等两个月吗？”

林念苏说：“不能。他每天都可能改变主意。也可能他儿子会抢在他改变主意之前强行走程序。”

“那你怎么保证他在这两个月里不被强迫？”

“我在江东省那边的人已经在系统里设了一个标记。任何涉及张德明这个身份证号的永生程序申请都会被自动拦截，直到他本人到现场确认。”

“如果张建国带着他父亲本人去呢？”

“那就只能放行，系统阻挡不了本人。”

“那他怎么办？”

“我去一趟江东省。”

林念苏挂了电话之后，当天下午就订了飞江东省的机票。

第二天上午到了清远市，他沿着评估报告上留的地址直接去了老张家。

老张家位于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衬衫，手里没有拄拐杖，扶着门框。他看见林念苏，先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司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进来说。”

客厅不大，沙发上的绒布套已经磨薄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旧搪瓷杯，杯壁已经多处掉漆了。

墙上挂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年轻时的老张和妻子，两个人都笑着，背景是某个公园。

相框边角有些褪色，但玻璃擦得很干净。

“您儿子今天没来？”

“没来。昨天来了一趟，说评估报告有问题，要带我去复检。我说不去了，他就走了。”

“他生气吗？”

“当然生气。”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把搪瓷杯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说我不识好歹。”

林念苏在他对面坐下。

客厅朝北，光线不太足，但能看到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往窗台这边探，像是一只手正伸过来想要够到什么东西。

“老爷子，我跟您儿子通过电话了，他说您是糊涂了。”

“他知道我没糊涂。他那么说，是为了让别人信。”

“那您自己怎么想的？”

老张把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着说：

“我七十五了，这辈子没什么大遗憾。工作干到头了，孩子养大了，老伴陪我走了大半辈子。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当时答应了。但她是让我活着，不是让我活到不想活了再死。”

“您觉得现在活着没意思？”

“有意思是有的，早上起来看到太阳，能走几步路，能喝口热茶，都有意思。但有意思不代表我想一直待下去。我看见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走了，有时候一个月走了两个。每次听到消息，我都想，怎么还没轮到我。”

“您儿子说，永生之后您能看到孙子结婚，多好啊？”

“即便是能看到，但那有什么意思？我去了婚礼现场，坐在那儿，别人跟我打招呼，我不认识那些人的脸。来敬酒的人叫爷爷，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再说了我儿子他得一直分心照顾我，我又不是不会走路，但他怕我摔着，走哪儿都跟着。”

“您觉得那样活着是累赘？”

“有一点吧，也不全是。主要是身边的伙伴们都走了，没人跟我说话了。”

阳光从窗外挪了一寸，槐树的影子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林念苏看着那张相框里的黑白照片，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您的评估报告我已经发给你们老家的村委会了。如果他们收到任何关于您被强制申请永生的消息，会有人来确认。”

“村委会管这个？”

“我让他们管的。”

老张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搪瓷杯的杯壁，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林司长，您觉得我这么做，对得起我儿子吗？”

“您对得起自己就行。”

老张没有再问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张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我昨天把那个永生程序的申请表撕了，他拿来的，放在桌上，我撕了。”

林念苏没有回头。

“撕了好。”

他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看见了张建国。

他穿着深色外套，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的烟，像是在等什么。

看见林念苏下来，他站直了，把烟收进兜里。

“林主任，您去找我爸了？”

“去了。”

“您跟他聊什么了？”

“他说他把申请表撕了。”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张表是我拿给他签的。他不签就算了，撕什么？”

“他说他不想签。”

“您知道吗，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张建国靠在扶手上，“她说，‘你爸这人心重，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我答应她了。所以我不能让我爸一个人待着。”

“你爸是在等你走。”

张建国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句话。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过身让出楼道，头也不抬。

“那我走了。”

张建国似乎有点生气，头也没回的走了。

返回日内瓦之后，林念苏连续参加了几次关于永生程序伦理规范的闭门会议。

第一次会议开完后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第二次会议开到一半，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代表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之后发了一条私信给他。

私信内容很短，只是一张截图：某国媒体报道的标题：“联合国拟立法禁止子女为父母申请永生。”报道下面附了一段采访，被采访者说了这样一段话：“如果父母已经无法自主表达意愿，子女难道不能替他们决定吗？这不仅是医疗问题，更是亲情问题。”

林念苏没有点开评论区。

三次内部会议之后，补充条款正式提交了。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永生程序申请者必须本人签署同意书，亲属无权代理；

第二，申请者必须接受独立的认知功能评估，评估结果存档备查；

第三，评估结果出现争议时，由第三方机构复审。

条款名称拟定得很朴素，没有使用“反强制”之类带有价值判断的措辞，只写了“关于永生程序申请者自主决策权的补充说明”。

提交之后，表决安排在三周后。

三周之内，各成员国可以提交修改意见，也可以提出反对。

林念苏没有做什么额外的工作，他既没有去游说任何代表团，也没有对外接受采访。

他甚至没有把那三条补充条款的内容发给任何人，只是把最终文本存了一份在自己的工作文件夹里，然后接着做自己手头的日常事务。

三周之后，表决通过了。

林念苏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致谢，也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又过了几天，林念苏收到一份系统通知，提示有一条关于张德明的状态记录更新。

他打开看了一眼，记录只有一行字：“申请人已签署自愿放弃永生声明，经本人确认无误，程序终止。”

他看完了那行字，把通知页面关掉，没有做任何备注。

下午他拨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松弛了一些。

“林司长，我看到消息了，通过了。”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林司长，”老张停了一下，“我不会走太快的。”

“那就慢慢来。”

那边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隔着电话跟林念苏道了别，然后在林念苏开口之前切断了通话。

一个月后，老张的女儿给林念苏发来了一条消息，说父亲前天晚上走的，睡梦中，很安详。她附了一句话：“我爸说，让您替他谢谢那些帮他说话的人。”

林念苏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感觉十分温暖。

这时，张建国发来一条语音：“林司长，我父亲走了，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