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石灰与布条
月满西楼42 · 5108 字 · 约 12 分钟
炮声停歇后的第一天,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河水的潮气,在鼻尖上缠着不散。杨安远天没亮就醒了,是被一种气味惊醒的——不是硝烟,是另一种更腥甜的味道,从下游方向随着晨风飘过来,那是血肉在烈日下开始发酵的气味。
他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凉津津的石板地上,脑子已经清醒了。昨夜父亲杨保禄交代的话还在耳边:“天亮前,必须把尸体埋了。深坑,石灰,一层尸一层灰,不能马虎。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比打仗的规矩还大。”
杨安远披上一件粗布罩衫,提着药箱走出院门。箱子里装的不是药材,是手术器具:两把铁钳,三把不同大小的缝合针,一卷羊肠线,半坛烈酒,还有一摞用沸水煮过、又在炭火上烘干的白布条。布条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着,打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和羊毛的膻味。
下游的河滩上,杨定山已经带着人在干活了。三个大坑挖在距离河岸五十步的高地后面,避开了地下水,也避开了春汛时可能被淹没的滩涂。每个坑都有一人多深,两丈见方,坑壁上挂着新翻出来的黄土,在晨曦里泛着潮润的光泽。坑边堆着六七个麻袋,里面装满了生石灰,是去年冬天从美因茨买来的,本打算用来改良 glass——玻璃坊的配料,现在改用了 bury——掩埋死人。
杨安远走到坑边时,第一个坑已经铺好了底灰。格哈德带着四个庄户,用铁钩和草绳把尸体从河滩上拖过来。尸体的数目比昨夜清点的还多,上游又漂下来三具,被芦苇丛拦住了,泡得发白,衣甲都胀裂了。格哈德用一块湿布裹住口鼻,指挥庄户们把尸体滚进坑里,头脚交错,码得紧实,这样能多装几个。
“一层别超过六具,”杨安远站在坑沿上说,“码太密,石灰渗不进去,天热会鼓气。”
格哈德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庄户们重新摆。杨安远虽然年轻,但在这方面的权威是公认的——他是杨亮的孙子里唯一一个既读过医书又亲手埋过瘟疫死者的人。三年前下游村子闹伤寒,就是他带着人挖的深坑,撒的石灰,规矩是他爷爷口传的。
尸体入坑的节奏很慢。庄户们起初还利索,拖到第五六具时,手就开始抖了。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庄户,拖一具半截身子压在木筏下面的尸体时,突然蹲下去干呕起来。那具尸体的肚子被弹丸擦过,腹腔破了,肠子流在外面,被太阳一晒,缩成了紫黑色的干绳,上面爬满了绿豆大的绿头苍蝇。
“老海因里希,去歇着,喝口水。”格哈德踢了一脚土,把苍蝇轰散,“换个人来。”
老海因里希摆摆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抓起铁钩。他没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尸体的脸。
杨安远没有下去帮忙拖尸。他的活计在坑边的一张木桌上。三个重伤的俘虏被抬在那里,用门板临时搭的床。第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肚子上被长矛捅了个对穿,创口不大,但很深,腹腔里肯定有出血。杨安远剪开他的衣服,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然后把一块煮过的白布卷成团,塞进创口,轻轻按压试探。汉子昏迷着,身体偶尔痉挛一下。
“脾破了。”杨安远抬起头,对旁边的助手——一个造纸坊的妇人——说,“拿热烙铁来。”
妇人犹豫了一下,转身从炭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钎。杨安远接过,在伤口深处找准位置,滋啦一声。焦糊味混着血腥味腾起来,汉子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然后又瘫软下去。杨安远迅速把烙铁抽出来,检查出血点——止住了。他剪了一段羊肠线,穿针,开始缝合腹壁。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穿过肌肉层,不打结,连续走线,最后在末端系死。整个过程中,他的手稳得像铁匠汉斯在砧座上敲钉子。
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臂从肘部往下被打断了,骨头戳出皮肉,露着白森森的茬口。伤口污染很严重,沾满了河泥和木屑。杨安远检查了一下断端的血供——手已经凉透了,没有知觉。
“保不住了。”他对年轻人说。年轻人神志还清醒,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杨安远让助手按住年轻人的肩膀,自己用一把窄刃锯——汉斯连夜磨快的——沿着上臂三分之一处锯下去。锯骨头比锯木头难,因为骨头会滑动,而且断骨茬不平整。杨安远锯了两寸,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切肉刀,先切断肌肉和筋膜,再找准骨缝下锯。年轻人的惨叫声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一群乌鸦。断肢取下来后,杨安远用烧红的铁钳烙住主要的血管断口,然后迅速缝合皮瓣,把残端包成一个小小的圆丘。整个手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年轻人昏死过去,但呼吸还在。
第三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胸口中了一枚弹丸碎片,嵌在肋骨之间。杨安远剖开伤口时,发现碎片离心脏只有两指宽,而且伤到了肺——胸腔里有积气,按压时发出嘶嘶的响动。他试着用镊子夹碎片,但位置太深,一碰就出血。杨安远犹豫了一下,最终把伤口清洗后缝合,敷上药,用布条紧紧缠住胸口。
“听天由命。”他对助手说,“三天内不发热,就有一线生机。发热了,准备后事。”
三个俘虏的手术做完,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杨安远直起腰,感觉脊椎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一样,一节一节地疼。他走到河边,用一桶凉水洗了手,把指缝里的血痂和药渍搓干净。上游的坑还在填,格哈德已经干到第三个坑了。尸体一层一层码好,每层之间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红色的血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浇在了热铁上。
中午时分,杨保禄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小筐麦饼,还有一壶薄荷茶,是送给干活的人的。他走到杨安远身边,看了看木板上躺着的三个俘虏——一个刚做完截肢,一个腹部缠着布,一个胸口裹得严严实实。
“活几个?”
“两个。肚子破的那个我烙了血管,应该能活。胳膊没了的那个年轻,扛得住。胸口有碎片那个……”杨安远摇摇头,“看造化。”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筐里拿出一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杨安远。“吃。你从早到现在没进食。”
杨安远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甜味泛上来。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父亲走到俘虏堆那边。
轻伤的九个俘虏被绳子拴着脚踝,连成一串,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他们大多挂了彩,有的头破了,有的手伤了,但都能走。看见杨保禄过来,几个俘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一群被雨水淋透的羊看见了狼。
杨保禄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没有兵器,没有甲胄,看起来不像个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的领主,倒像个来收租的庄园管事。
“你们谁识字?”他问。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最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大概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刀疤——怯怯地举了举手:“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别的不会。”
“够了。”杨保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递给刀疤脸,“回去交给你们的领主,或者交给你们碉楼里的百夫长。让他们看得懂的人念。”
刀疤脸接过纸,不敢打开。
“上面写的是:南岸的土地,是我们花钱买的,有契约,有教会修士的见证,有主教签的名。地契在盛京的藏书楼里锁着,谁不信,可以来看。想要回地,可以,拿赎金来谈。打仗花钱,死人赔命,这些都要算在赎金里。如果不谈,还要打,”杨保禄顿了顿,声音依然平淡,“那我们就接着打。但下次,炮弹不会只落在桥上。”
俘虏们低着头,不敢看杨保禄的眼睛。一个年纪很小的俘虏——就是那个昨夜在滩头上吓得嘴唇哆嗦的少年——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大人……我们不想打……是领军逼我们上桥的……”
杨保禄看了他一眼。少年大概十六七岁,下巴上刚冒出几根软须,脸上全是泥和泪痕,右臂上缠着一块脏布,血已经渗出来了。他的眼神里没有士兵的凶悍,只有一种被吓坏了的、像兔子一样的惊惶。
“你叫什么名字?”
“汉……汉斯。”少年咽了口唾沫,“和我爹一样。”
“你爹在哪?”
“死了。去年冬天,公爵征粮,家里没粮交,被打死了。”少年低下头,“我顶替他来当兵,混口饭吃……”
杨保禄没说话。他伸手从筐里又拿了一个麦饼,走过去,递给那个叫汉斯的少年。少年愣住了,不敢接。杨保禄把饼塞到他手里,然后站起身,对格哈德说:“给他们每人一壶水,两个饼。伤了腿的找根木棍当拐杖。走到河心浅滩,让他们自己蹚回去。”
格哈德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杨保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九个俘虏:“把话带到。我们盛京的人,种地、打铁、织布、行医,不主动打人。但谁要是踏过这条河,”他指了指南岸的界沟,“我们也不怕埋人。坑还空着,还能再装几十个。”
午时末,俘虏被释放了。格哈德带着四个弩手,押着他们走到河心浅滩处,用刀割断了拴脚踝的绳子。九个俘虏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岸走。河水最深的地方只到腰部,但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害怕南岸的弩箭。直到他们爬上北岸的滩头,钻进了碉楼方向的林子里,弩箭始终没有飞来。
那个叫汉斯的少年在河心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南岸的高坡上,一个人影站在胸墙后面,正在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少年知道那是谁。他把麦饼塞进怀里——他没舍得吃,要留着——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同伴。
杨安远一直忙到申时,才把最后一个尸坑填上。生石灰撒完了,庄户们又从仓库里运来几车干石灰和黄土,混着填在最上面,夯实,再压上一层厚土。三个坑变成了三个微微隆起的长条形土丘,像大地身上新添的三道伤疤。杨安远在每个土丘前插了一根木桩,上面用炭笔划了一个十字——不是为了超度死者,是为了标记位置,防止以后有人在这里挖井或盖屋。
“三天后,再来撒一遍石灰。”他对格哈德说,“然后种上蓖麻。蓖麻吸尸气,长得也快,明年就能收籽。”
格哈德记下,带着庄户们去河边洗手洗脚。河水被搅得浑黄,上游漂下来的一些碎木屑和布条,在他们腿边打着转。
杨保禄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九个俘虏的身影消失在北岸的树林里。杨定军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昨夜战后他连夜绘制的炮位损耗图。
“六门炮,第三门和第五门的膛线又浅了一成。按这个速度,再打十五到二十发,就必须换炮管了。但咱们没有备用的炮管。”杨定军把图纸卷起来,“哥,以利泽尔的硝石下个月能到,但铜料紧缺,没法铸新炮。”
“那就不打。”杨保禄说,“二十四发弹,留着。他们只要看不见咱们的炮响,就不敢轻易再搭浮桥。恐惧比弹丸便宜,也比弹丸打得远。”
“如果诺德海姆的领主收到俘虏的信,不按咱们说的谈呢?”
“那就不谈。”杨保禄转过身,往主仓的方向走,“他收到信之后,至少有三件事要头疼:第一,死了四十多个人,他怎么跟科隆大主教交代;第二,洛泰尔借给他的三十骑兵跑了七匹,死了三匹,他怎么跟洛泰尔交代;第三,他领地里的农户听说盛京埋了俘虏还管饭,下次征召谁来替他卖命?这三件事够他忙半个月的。半个月后,以利泽尔的硝石到了,咱们底气更足。”
杨定军跟在哥哥身后,默默地点头。走过铁坊时,他们听见里面又传来了锻锤的咚咚声——汉斯在带人打新的铁蒺藜,这次是三棱的,比旧式的更难拔,刺进马蹄里能让马当场跪下。
回到主仓,杨保禄坐在那张橡木桌后面,看着桌上摊开的粮册和防务日志。桌上的铜秤砣被夕阳照得发亮,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手把秤砣转了个方向,让影子消失。
“安远呢?”
“还在下游,检查埋尸的土丘有没有渗漏。”杨定军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哥,有个事我得说。今天安远给俘虏截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那孩子手稳,心也硬,但该软的时候软。他适合当大夫,不适合当领主。”
“我知道。”杨保禄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我也没打算让他当领主。让他行医,教书育人,把爷爷留下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传下去,比让他管账带兵强。领主的事……以后再说。”
兄弟俩相对坐着,听着窗外的锻锤声。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屋子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在光柱里翻滚。
下游方向,杨安远检查完最后一个土丘,直起身子。他的粗布罩衫背后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在对岸的山脊线上燃烧,把碉楼的剪影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他转身往城里走,靴底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河边时,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片还没有清理干净的碎木板,木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近了看,是一枚铁弹丸的碎片,嵌在木板缝里,边缘已经被河水磨得圆润了一些,像一颗畸形的珍珠。
杨安远把碎片抠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放进了药箱的最底层。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箱子里还会装进更多的铁片和碎骨。只要河对岸还有那面黄狮子旗,只要盛京还站在这里,药箱就永远是满的。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泥和生石灰的气味,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杨安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城中走去。在他身后,三个新土丘沉默地伏在暮色里,上面的木桩像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刚刚付出的代价。
而在更远处的北岸,碉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比昨夜稀疏,却也更加集中。那个叫汉斯的少年正跪在领军面前,把那张羊皮纸和怀里的麦饼一起呈上去。麦饼已经碎了,渣子落在泥地上,被领军不耐烦地一脚踢开。
但纸上的字,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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